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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人質》

李查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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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奇點了義式濃縮咖啡，大杯，不加檸檬皮，不加糖。保麗龍杯，不用瓷杯。咖啡還沒送來前，李奇親眼目睹一個人的命運徹底改變。問題不在服務生動作太慢，而是這個人的動作太過熟練，熟練到李奇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很普通的城市景象，每天會在世界各個角落重複十億次：一個傢伙打開車門，坐進車裡，把車開走，就這樣。

　　可是這樣就夠了。

　　濃縮咖啡幾近完美，所以整整二十四小時後，李奇又回到同一家咖啡廳。連續兩晚待在同一個地方，這對李奇來講很不尋常，可是他心想，值得為好咖啡改變一下例行模式。這家咖啡店位在紐約市第六大道西側，介於布里克街與豪斯頓街之間，店面開在一樓，一棟毫不起眼的四層建築，上面的樓層似乎是不知名的出租公寓。咖啡廳看起來活像從羅馬小巷搬過來的，昏暗的燈光，斑駁的木板牆，一部滿是凹痕的鉻色機器，又熱又長，就像火車頭，還有一座吧檯。外面人行道上有排金屬桌，擺在一道低矮的帆布屏幕後面，李奇選了昨晚那張桌子，最遠的那張，椅子也是先前坐過的。他伸伸懶腰，讓自己舒服點，椅子往後仰，前腳離地，背靠著咖啡廳外牆，面對東邊，看著人行道外的整條大街。他喜歡夏天時坐在紐約市戶外，尤其是晚上，充滿燈光的夜色，骯髒炙熱的空氣，車馬喧囂，瘋狂咆哮的警鈴，擁擠的人群。這些景象會讓孤獨的人覺得有歸屬感，卻又同時保持孤立。

　　過來點餐的是之前那個服務生。李奇點了一樣的東西，大杯義式濃縮咖啡，保麗龍杯，不加糖，不用湯匙。咖啡送上來時他馬上付錢，剩下的零錢放在桌上。這樣想離開時就能離開，不用擔心讓服務生沒面子或欠帳沒付，抑或是被當成咖啡杯竊賊。李奇一向會把生活中的每個細節打理清楚，這樣才能一有需要就馬上動身。這是根深柢固的習慣。他的名下空無一物，身上也毫無贅物。雖然身材高大，可是來去無蹤。

　　他慢慢品嚐咖啡，感受著人行道上慢慢逸出的熱氣。路上車來人往，計程車往北流動，垃圾車在路邊走走停停，陌生的年輕人結伴成群往酒吧聚集。他看著變性後的女孩搖搖擺擺往南邊而去。一輛藍色德國房車停在這個街區，有個身材結實的男人從車上下來，穿著灰色西裝往北邊走。從人行道上的兩張桌子之間穿過，朝咖啡廳內服務生聚集的地方靠近，對他們提出問題。

　　這人中等身高，年紀不小，不過也不老，因為很結實，所以不能說他很瘦，但結實程度也不算肥胖。鬢角灰白，短髮十分整齊。步履穩健，講話時嘴唇移動幅度不大，不過眼睛卻相反，不斷左右移動。這傢伙年紀大約四十，李奇猜想。此外，這人活了這四十歲，大概一直對周遭事物隨時保持警覺。這種神色，李奇也在身經百戰的陸軍菁英臉上看過。

　　這時李奇的服務生突然轉身，手直指著李奇。灰色西裝的結實男子看了過來，李奇轉過頭，從窗戶看了回去。兩人四目相交，那個西裝男子的視線並沒有移開，就對服務生說了聲：謝謝，然後回頭走出來。他穿過大門，在低矮的帆布屏幕內側右轉，繞來繞去走到李奇的桌邊。李奇就這麼讓他站在那裡不發一語，自己心裡盤算著，然後他說：

　　「是。」像是回答，而不像問題。

　　「是什麼？」那傢伙回道。

　　「什麼都是。」李奇說：「是，我今晚過得不錯；是，你可以加入我；是，你可以問任何想問的問題。」

　　那傢伙拉了張椅子坐下，背對著車水馬龍的大街，擋住李奇的視線。

　　「沒錯，我確實有個問題。」他說。

　　「我知道，」李奇說：「跟昨晚有關。」

　　「你怎麼會知道？」這傢伙的聲音低沉安靜，語調平坦，發音清脆，英國腔。

　　「服務生把我挑了出來。」李奇說：「而我跟其他顧客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昨晚我在這裡，而他們不在。」

　　「你確定？」

　　「把頭轉過去。」李奇說：「看著馬路上的車。」

　　那傢伙把頭轉過去，看著車輛。

　　「現在告訴我，我穿什麼衣服。」李奇說。

　　「綠色襯衫。」英國人說：「棉質，寬鬆，便宜，看起來不是新的，袖子捲到手肘。裡面是件綠色T恤，也是便宜的舊衣，有點緊，沒紮進去，無褶卡其斜紋棉布褲。沒穿襪子，英式皮鞋，卵石花紋皮，咖啡色。不是新的，不過不算太舊，大概不便宜。鞋帶邊緣磨損，綁的時候似乎拉得太用力，可能表示你是個自我紀律很強的人。」

　　「好。」李奇說。

　　「好什麼？」

　　「觀察入微。」李奇說：「我也是，我們兩個是同一種人，同一個豆莢裡的豆子。現在我是唯一一個昨天也在這裡的人，我很確定，而這也是你問店員的問題，絕對不會錯，這也是為什麼服務生會指著我的唯一理由。」

　　那傢伙轉回來。

　　「你昨晚有看到一輛車嗎？」他問。

　　「我昨晚看到很多車。」李奇說：「這裡是第六大道。」

　　「一輛賓士，停在那個位置。」那傢伙再次轉身，指著對面稍偏對角的地方，消防栓旁邊一段空曠的路段。

　　李奇說：「銀色，S420四門房車，紐約市車牌，車號特別選過，開頭是OSC，車子使用頻繁，烤漆跟輪胎磨損，鋁圈扭曲，前後保險桿上都是凹洞跟刮痕。」

　　那個傢伙回過頭。

　　「你看到了。」他說。

　　「就停在那裡。」李奇說：「很顯然看到了。」

　　「你有看到車子離開嗎？」

　　李奇點點頭：「十一點四十五分前，有個人上了車，把車子開走。」

　　「你沒戴手錶。」

　　「我對時間一向瞭若指掌。」

　　「應該更接近午夜十二點。」

　　「或許吧。」李奇說：「這不重要。」

　　「你有看到開車的人嗎？」

　　「我跟你說了，我看到他上了車把車開走。」

　　那傢伙站起來。

　　「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他說，手放進口袋：「咖啡我請。」

　　「我已經結帳了。」

　　「那就走吧。」

　　「去哪？」

　　「見我老闆。」

　　「你老闆是誰？」

　　「一個姓藍恩的人。」

　　「你不是警察。」李奇說：「這是我的推測，根據觀察。」

　　「什麼觀察？」

　　「你的口音，你不是美國人，是英國人，紐約市警局還沒那麼缺人。」

　　「我們的成員大部分是美國人。」英國人說：「不過你說得沒錯，我們不是警察，我們是私人組織。」

　　「哪一種？」

　　「讓你值回票價的那種，如果你能告訴我們開車的人長什麼樣子。」

　　「如何值回票價？」

　　「在金錢上。」那傢伙說：「還有其他方式嗎？」

　　「有很多其他方式。」李奇說：「我想繼續留在這裡。」

　　「這件事很重要。」

　　「怎麼個重要法？」

　　穿西裝的傢伙再次坐下。

　　「我不能跟你說。」他說。

　　「再見。」李奇說。

　　「我無權這麼做。」那傢伙說：「藍恩先生要求一定要完成任務，不能讓第三者知道，而且有相當充足的理由。」

　　李奇把杯子斜向一邊，看看裡面，差不多空了。

　　「你有名字嗎？」他問。

　　「你有嗎？」

　　「你先說。」

　　於是他把拇指伸進西裝外套胸部口袋，抽出一個黑色皮製名片夾，打開後用同一隻拇指抽出一張名片，遞向桌子這邊。名片質感很高級，厚亞麻紗材質，浮雕字體，墨色看起來彷彿還沒乾，上面寫著：行動保全顧問（Operational Security Consultants）。

　　「OSC。」李奇說：「跟車牌一樣。」

　　英國人沒有說話。

　　李奇微微笑：「你們是保全顧問，而你們的車被偷了？可以理解為什麼會很丟臉。」

　　那傢伙說：「我們擔心的不是車子。」

　　名片下半部有個名字：約翰．葛瑞格。名字下方有一排字：英國陸軍退伍，然後是工作職銜：執行副總裁。

　　「你出來多久了？」李奇問。

　　「從英國陸軍嗎？」這個姓葛瑞格的人說：「七年。」

　　「單位？」

　　「空降特勤部隊。」

　　「還是看得出來。」

　　「你也是。」葛瑞格說：「你出來多久了？」

　　「七年。」李奇說。

　　「單位？」

　　「美國陸軍刑事偵緝部，大部分時候。」

　　葛瑞格抬起頭，臉上大感興趣：「調查員？」

　　「大部分是。」

　　「官階？」

　　「不記得了。」李奇說：「我已經當了七年老百姓。」

　　「不必謙虛。」葛瑞格說：「你一定至少是個中校。」

　　「少校。」李奇說：「最高就到這裡。」

　　「生涯規劃有問題？」

　　「當兵當夠本了。」

　　「有名字嗎？」

　　「大部分人都有。」

　　「叫作？」

　　「李奇。」

　　「現在在做什麼？」

　　「想辦法安安靜靜喝杯咖啡。」

　　「你需要工作嗎？」

　　「不用。」李奇說：「我不需要。」

　　「我以前是中士。」葛瑞格說。

　　李奇點點頭：「我想也是，空降特勤部隊的成員通常都是，而且你的樣子還在。」

　　「那，你要不要跟我去和藍恩先生談談？」

　　「我告訴你，你把話傳回去就好。」

　　「藍恩先生希望親自聽你說。」

　　李奇再次看看杯子：「多遠？」

　　「不遠，十分鐘吧。」

　　「我不知道。」李奇說：「我正在享受我的濃縮咖啡。」

　　「那就帶走，反正是塑料杯。」

　　「我比較喜歡平和寧靜。」

　　「只要十分鐘就好。」

　　「就算被偷的是輛賓士，也好像有點小題大作。」

　　「跟車子沒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係？」

　　「生與死。」葛瑞格說：「現在死的機會應該比活的機會大。」

　　李奇再次看看杯子，微溫的八分之一吋殘餘，濃濃的咖啡泥，就這樣。他把杯子放下。「好吧。」他說：「我跟你去。」

2

　　藍色德國房車原來是輛新的ＢＭＷ七系列，也是OSC開頭的特殊車牌。葛瑞格在十呎外用遙控鑰匙打開車門，李奇側身坐進副駕駛座，找到開關，把座椅往後退，騰出腳部空間。葛瑞格拿出一支小巧的銀色行動電話，撥了個號碼。

　　「帶目擊者回來。」他說，清脆的英國口音。然後闔上電話，發動引擎，駛進午夜的車流中。

　　所謂的十分鐘其實是二十分鐘，葛瑞格沿著第六大道一路往北開，穿過中城，到第五十七街，然後往西兩條街，在第八大道轉回往北，穿過哥倫布圓環，轉進中央公園西大道，再轉進七十二街。車子在達科塔大樓外面停下。

　　「豪宅。」李奇說。

　　「藍恩先生只住最好的。」葛瑞格說，聲音當中沒有特別的情緒。

　　兩人一起下車，站在人行道上，另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結實男子從陰影中走出，坐進車裡，把車開走。葛瑞格帶著李奇走進大樓，坐電梯往上。大廳和玄關跟外觀一樣穩重、華麗。

　　「你見過小野洋子（英國樂團「披頭四」主唱約翰．藍儂之妻，前衛藝術家。兩人就住在毗鄰中央公園的達科塔大樓。後來藍儂遭到搶殺身亡，洋子仍繼續住在此地。）嗎？」李奇問。

　　「沒有。」葛瑞格說。

　　電梯到五樓，葛瑞格帶頭，轉過彎，一間公寓的門打開，大廳門房一定先打過電話了。門是橡木做的，顏色如同蜂蜜，灑到走廊上的溫暖燈光也是蜂蜜色。公寓空間挑高堅實，有個小小的四方形門廳，通往一個大的四方形客廳。客廳有冷氣，黃色牆壁，昏暗的桌燈，舒適的椅子跟沙發，上面佈滿印花壓紋。裡面有六個人，全都站著不發一語。三個穿灰色西裝，跟葛瑞格類似，另外三個穿黑色牛仔褲和黑色尼龍保暖夾克。李奇一看就知道他們都是退伍軍人，因為跟葛瑞格一樣，都有軍人的樣子。公寓裡有種急切安靜的地下碉堡氣氛，似乎遠方的戰事剛剛急轉直下。

　　李奇進來時，六個人全都轉頭看著他，沒人說話，然後其中五個轉頭看著第六個，李奇心想這應該就是藍恩先生。老闆。他比他的手下老了半個世代，身上穿著灰色西裝。灰色頭髮緊貼著頭皮。身高大約比平均值高一吋，而且偏瘦。他臉色蒼白，滿是憂慮，身體站得直挺挺，緊張萬分，手指張開，指尖放在桌面，桌上有部復古電話機，一個相框，裡面是張美麗女子的照片。

　　「這位就是目擊者。」葛瑞格說。

　　沒人答話。

　　「他看到開車的人。」葛瑞格說。

　　站在桌邊的人低頭看著電話，然後把頭轉開，朝著李奇走來，上下打量、評估、鑑定。最後在一碼外停下腳步，伸出手來。

　　「愛德華．藍恩。」他說：「很高興認識你，先生。」美國腔，應該出身自某個貧瘠的地方，離紐約上西城很遠，可能是阿肯色州或田納西州鄉下。不過不管是哪裡，因為長期待在部隊中而被中性語調蓋過了。李奇報上自己的名字，握住藍恩先生的手，乾乾的，不熱不冷。

　　「告訴我，你看到什麼。」藍恩說。

　　「我看到一個傢伙上車。」李奇說：「然後把車開走。」

　　「我需要細部描述。」藍恩說。

　　「李奇是美國陸軍刑事偵緝部退伍軍官。」葛瑞格說：「他把賓士描述得一清二楚。」

　　「那麼就描述開車的人。」藍恩說。

　　「我看車子看得比人清楚。」李奇說。

　　「那時候你在哪裡？」

　　「咖啡廳，車子大約在我東北方，第六大道對面，大概二十度，差不多九十呎遠。」

　　「你為什麼會對著它看？」

　　「因為車子亂停，看起來很突兀，我猜應該是停在消防栓前面。」

　　「確實如此。」藍恩說：「然後呢？」

　　「然後有個人穿過馬路朝車子走去，沒走斑馬線，而是從車陣中間以某個角度，差不多跟我的視線角度一致，大概二十度，所以我看到的幾乎都是他的背影。」

　　「然後呢？」

　　「他把鎗匙插進車門，然後上車開走。」

　　「顯然是往北，因為是第六大道，他有轉彎嗎？」

　　「就我所見沒有。」

　　「你可以描述這個人嗎？」

　　「藍色牛仔褲，藍色襯衫，藍色棒球帽，白色球鞋。衣服是常穿的舊衣，身高中等，體重也中等。」

　　「年紀？」

　　「我沒看到他的臉，幾乎都只看到背面，不過走路的樣子不像年輕人，至少三十歲，搞不好四十。」

　　「他走路是什麼樣子？」

　　「很專注，直直朝著車子過去，速度不快，可是對目標毫不遲疑。以他抬頭的方式，我猜他應該一路盯著那輛車看，就像個明確目標，像個靶。而他肩膀擺動的方式，應該是把鑰匙拿出來放在身前，水平拿著，就像支小魚叉。專注、急切，而且匆忙。這就是他走路的樣子。」

　　「他從哪個方位來的？」

　　「應該是從我肩膀後面，有可能原先正往北邊走，然後在咖啡廳前面下人行道，朝東北方穿過車陣。」

　　「你還認得出他嗎？」

　　「或許吧。」李奇說：「可是只能靠他的衣著、走路的樣子跟姿勢判斷，完全說不準。」

　　「如果他穿過車陣，那他一定會回頭往南邊看有沒有車過來，至少一次，所以你應該會看到他的右臉，等他坐在駕駛座上，你應該可以看到左臉。」

　　「角度局限太大。」李奇說：「而且視線不良。」

　　「應該會有車燈照到他身上。」

　　「白人。」李奇說：「臉上沒有鬍子，我只看到這樣。」

　　「白人男性。」藍恩說：「三十五到四十五歲左右，我想這樣應該可以剔除掉百分之八十的人，搞不好更多，可是還不夠好。」

　　「你們沒有保險嗎？」李奇問。

　　「這跟車子無關。」藍恩說。

　　「車子是空的。」李奇說。

　　「車子裡不是空的。」藍恩說。

　　「那裡面有什麼？」

　　「謝謝你，李奇先生。」藍恩說：「你幫了很大的忙。」

　　他轉頭走回原來所站的地方，有電話跟照片的桌子旁邊。他挺直腰桿，手指再次張開，指尖輕輕放在油亮木桌上的電話旁，好像他的手指有預知能力，能在電子脈衝響起之前就知道有電話要來。

　　「你需要幫忙。」李奇說：「對吧？」

　　「為什麼這麼在意？」藍恩問。

　　「習慣。」李奇說：「反射，專業上的好奇。」

　　「我已經有人幫忙了。」藍恩說，他用另一隻手對著房間比劃一圈：「海軍海豹突擊隊、三角洲部隊、海陸偵隊、綠扁帽部隊，和英國空降特勤部隊，都是世上最頂尖的人才。」

　　「你需要另一種幫助，對於偷你車的人，這些人當然可以對他發動世界大戰，可是你得先找到他。」

　　沒有答話。

　　「車子裡有什麼？」李奇問。

　　「說說你的經歷。」藍恩說。

　　「時間很長，這是主要特點。」

　　「退伍官階？」

　　「少校。」

　　「陸軍刑事偵緝部？」

　　「十三年。」

　　「調查員？」

　　「基本上是。」

　　「頂尖嗎？」

　　「夠頂尖了。」

　　「一一〇持調組？」

　　「一陣子，你呢？」

　　「突擊隊跟三角洲，一開始在越南，最後是第一次波斯灣。入伍官階是少尉，退伍時當到上校。」

　　「車子裡有什麼？」

　　藍恩把頭轉開，一動不動，沉默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把頭轉回來，好像已經下了決定。

　　「你得先答應一件事。」他說。

　　「比方說？」

　　「不找警察。你開口的第一句一定是找警察，可是我絕對不要，而且你得承諾絕對不會背著我去找警察。」

　　李奇聳聳肩。「好。」他說。

　　「說出來。」

　　「不找警察。」

　　「再說一次。」

　　「不找警察。」李奇又說一次。

　　「你對這點有道德上的障礙嗎？」

　　「沒有。」李奇說。

　　「也不可以找ＦＢＩ，什麼人都不行。」藍恩說：「我們要自己處理，了解嗎？要是你不守約定，我會把你的眼睛挖出來，讓你變成瞎子。」

　　「你交朋友的方式挺特別的。」

　　「我要的是幫忙，不是朋友。」

　　「你可以放心。」李奇說。

　　「說你不遵守約定的下場。」

　　李奇環伺房間，仔細看個清楚。安靜急切的氣氛，六個特種部隊退伍軍人，全都深藏不露、強悍無比，每一個都盯著他看，團結一致，對外來者抱著敵意與懷疑。

　　「你會讓我變成瞎子。」李奇說。

　　「你最好相信我說到做到。」藍恩說。

　　「車子裡有什麼？」

　　藍恩把手從電話旁移開，拿起相片，用兩手握著相框平貼在胸口，位置很高，讓李奇覺得有兩雙眼睛看著他。上面那張臉蒼白憂鬱，下面那張，在玻璃底下，是個絕色古典美女：黑髮綠眼、顴骨很高、櫻桃小嘴。拍照的人具備熱情與專業，沖印的也非大師莫屬。

　　「這位是我太太。」藍恩說。

　　李奇點點頭，沒說什麼。

　　「她叫凱特。」藍恩說。

　　沒人說話。

　　「凱特昨天早上失蹤。」藍恩說：「我下午接到電話，綁匪打的，他們要錢，車裡裝的就是錢。你看到的是綁架我太太的綁匪之一，他在拿贖金。」

　　一片沉默。

　　「他們答應放人。」藍恩說：「但已經過了二十四小時，還沒打電話過來。」

3

　　愛德華．藍恩把照片像供品一樣拿著，李奇走向前接過照片，將它斜一邊讓光線照過來。凱特．藍恩十分美麗，這點無庸置疑，她有讓人目不轉睛的特質，比她先生年輕至少二十歲，所以現在應該三十出頭。這樣的年紀已足以讓她成為十足的女人，卻沒有老化的跡象。在照片裡，她的視線看著照片外不遠處，眼神中充滿愛意，嘴角滿是笑意。攝影師抓住微笑展露的最初時刻，所以看起來十足鮮活。這是張靜止的照片，卻躍然紙上，焦聚、特徵、細節，全都完美無瑕。李奇對攝影了解不多，不過看得出來手上拿的這東西是高檔貨，相框可能就要花掉他以前在陸軍裡的一個月薪水。「我的蒙娜．麗莎。」藍恩說：「這是我對這張照片的感覺。」

　　李奇把照片遞回去：「最近拍的嗎？」

　　藍恩把照片放回桌上的電話旁擺好。

　　「不到一年前。」他說。

　　「為什麼不能叫警察？」

　　「有原因。」

　　「像這種案子，他們通常辦得很好。」

　　「不准叫警察。」藍恩說。

　　沒人說話。

　　「你就當過警察。」藍恩說：「他們會的你也會。」

　　「我不會。」李奇說。

　　「你當過軍中的警察，所以在其他條件一致的情況下，你一定可以做得比他們更好。」

　　「問題是其他條件並不一致，他們擁有我沒有的資源。」

　　「你還是可以開始。」

　　房間完全安靜下來，李奇看了電話一眼，再看看照片。

　　「他們要求多少錢？」他問。

　　「一百萬美元現金。」藍恩回答。

　　「所以車裡裝的就是這個？一百萬？」

　　「在後車箱，一個皮製的袋子。」

　　「好吧。」李奇說：「我們坐下來談。」

　　「我現在不想坐下。」

　　「放輕鬆。」李奇說：「他們會打電話的，搞不好很快，我幾乎可以跟你保證。」

　　「怎麼保證？」

　　「坐下吧，從頭開始，跟我講講昨天的情況。」

　　於是藍恩在電話桌旁的扶手椅坐下，開始講昨天的情形。李奇坐在沙發另一頭，葛瑞格坐在他旁邊，其他五個傢伙各自散開，兩個坐著，兩個靠著椅子扶手，一個靠著牆壁。

　　「凱特早上十點出門。」藍恩說：「我想應該是要去布魯明黛百貨公司。」

　　「你想？」

　　「我允許她有一部分行動自由，所以她未必會把所有行程都跟我說，至少不是每天。」

　　「她一個人嗎？」

　　「她的女兒跟她一起。」

　　「她的女兒？」

　　「她第一次結婚時生了個孩子，現在八歲，叫作潔德。」

　　「她跟你們一起住這裡嗎？」

　　藍恩點點頭。

　　「那潔德現在在哪裡？」

　　「很顯然也失蹤了。」藍恩說。

　　「那麼就是雙重綁架了？」李奇說。

　　藍恩再次點點頭：「應該說三重，司機也沒回來。」

　　「你剛才怎麼都沒提這些？」

　　「有差嗎？一個或三個？」

　　「司機是誰？」

　　「一個叫泰勒的英國人，前空降特勤部隊，很優秀，是我們其中一員。」

　　「車子呢？」

　　「不見了。」

　　「凱特常去布魯明黛百貨公司嗎？」

　　藍恩搖搖頭：「偶爾才去，而且絕對不挑固定時間。我們一向不在固定時間做固定的事。我會幫她換司機、換路線，有時候乾脆離開市區到郊外去。」

　　「為什麼？你有很多敵人嗎？」

　　「多如牛毛，我的工作一定會有很多敵人。」

　　「那你得解釋清楚你的工作內容到底是什麼，還得告訴我你的敵人是誰。」

　　「為什麼你確定他們一定會打電話來？」

　　「這點我待會兒會講。」李奇說：「告訴我他們第一次說什麼，一個字都別漏。」

　　「他們下午四點打電話來，內容你大概猜得出來，就是說我們綁架了你太太，也綁架了你女兒。」

　　「聲音呢？」

　　「經過變聲，透過電子變聲器，聽起來像是機器的聲音，就跟電影裡的機器人一樣，大聲深沉。不過這無關緊要，他們可以任意改變音調跟音量。」

　　「你對他們說什麼？」

　　「我問他們要什麼，他們說一百萬，我要他們叫凱特聽電話，過了一會兒，凱特真的接了電話。」藍恩閉上眼睛：「她說，救我，救救我。」他睜開眼睛：「然後變聲的那個傢伙又出現了，我答應給錢，毫不遲疑，那傢伙說一小時後會打電話回來給我指示。」

　　「他打了嗎？」

　　藍恩點點頭：「五點的時候，他叫我等六個小時，然後把錢放在你看到的賓士車後車廂，派人把車開到格林威治村，在十一點四十分整將車子停在那個位置。司機要負責把車上鎖，然後把鑰匙拿到春天街與西百老匯街西南角某棟建築物，投進大門的信箱裡。之後司機得離開，沿著西百老匯往南走，有人會跟在他後頭，進入建築物拿鑰匙。如果我的司機停下來或轉頭，或者甚至回頭看，凱特就得死，同樣的，如果車上有追蹤器也一樣。」

　　「就這樣，一字不漏？」

　　藍恩點點頭。

　　「沒有其他東西了？」

　　藍恩搖搖頭。

　　「誰負責開車過去？」李奇問。

　　「葛瑞格。」藍恩說。

　　「我依照指示。」葛瑞格說：「一字不漏，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你走了多遠？」李奇問他。

　　「六條街。」

　　「那棟投鑰匙的建築物長什麼樣？」

　　「廢棄的大樓。」葛瑞格說：「或是等著翻新，建築物是空的。我今天晚上先回去那個地方，然後才到咖啡廳，完全沒有人居住的跡象。」

　　「這個叫泰勒的有多厲害？你在英國就認識他了嗎？」

　　葛瑞格點點頭：「空降特勤部隊成員很多，泰勒的身手確實很好。」

　　「好。」李奇說。

　　「好什麼？」藍恩說。

　　「可以有些初步、明確的結論了。」李奇說。

4

　　李奇說：「第一個結論就是泰勒已經死了，這些傢伙很顯然對你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我們應該假定他們知道泰勒的底細，而且一定不會留他活口，這麼做不合邏輯，太危險了。」

　　藍恩問道：「為什麼你認為他們了解我？」

　　「他們指明要某一種車。」李奇說：「而且他們料想你手邊隨時有一百萬現金，於是在銀行下班時間還開口向你要這麼多錢，並告訴你在銀行再次開門的時間前把錢送到。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做到這些，就算很有錢的人，也要花點時間才能湊到一百萬現金。比方說先動用臨時貸款，再經過電匯，有人會拿股票當抵押品之類的。可是，對方似乎知道你馬上就能吐出這麼多錢。」

　　「他們怎麼會了解我？」

　　「這個問題該問你。」

　　沒人說話。

　　「而且他們有三個人。」李奇說：「一個負責隨時看管凱特跟潔德，一個負責在葛瑞格往西百老匯南邊走的時候從後面盯著他，同時電話聯絡第三個，準備在安全的時候進去拿鑰匙。」

　　沒人講話。

　　「他們的基地離這裡往北至少兩百哩遠。」李奇說：「我們先假設第一次行動在昨天早上十一點前完成，卻過了五小時才打電話，原因是他們這段期間在開車。之後他們在五點的時候下了指令，說要再過六小時才交付贖金，因為他們需要這六個小時的車程，讓其中兩個大老遠開車回來。五、六個小時可以開兩百哩，搞不好兩百五，甚至更遠。」

　　「為什麼是北邊？」藍恩說：「他們有可能藏身在任何地方。」

　　「南邊或西邊不對。」李奇說：「要不然他們就會要求把贖金車放在運河以南，好讓他們可以直接朝荷蘭隧道過去。長島東邊也不對，因為這樣的話他們就會希望能靠近中城隧道。所以往北，在第六大道上才是他們要的。這代表他們會往北，朝喬治．華盛頓橋過去，或是亨利．哈德遜橋，或者是鋸場橋，或是三區大橋，或是狄根少校橋。最後他們大概會接上高速公路，所以可能躲在卡茲奇山或是附近任何地方。有可能是農場，不過一定是具備大車庫或穀倉的地方。」

　　「為什麼？」

　　「他們才剛剛接收你的賓士，昨天還劫持了泰勒開去布魯明黛百貨公司的車，需要藏匿的地方。」

　　「泰勒開的是積架。」

　　「所以，他們藏身的地方現在看起來應該會像個豪華停車場。」

　　「為什麼你那麼確定他們一定會再打電話來？」

　　「因為人性，他們現在一定快瘋了，一定在痛打自己，他們了解你，可是或許不是很徹底。他們先碰碰運氣開口跟你要個一百萬現金，你卻毫不遲疑把錢送上門。其實不該這樣做的，你應該賭一賭，想辦法拖延，因為他們現在心裡一定在想，該死，我們應該要更多錢，會想測試看看你的極限在哪裡。所以一定會再打電話來，要再敲你一筆，他們會設法弄清楚你手邊到底有多少現金，要讓你的血流乾到死為止。」

　　「那為什麼要等這麼久？」

　　「因為，這是策略上的大轉彎。」李奇說：「所以他們正在內訌，而且已經吵了一整天，這也是人性，三個和尚總是會吵，贊成、不贊成，照原計畫走還是要臨時變更，安全上壘還是要冒冒風險。」

　　沒人說話。

　　「你到底有多少錢？」李奇問。

　　「這是機密。」藍恩說。

　　「五百萬美元。」李奇說：「這是他們下一次會開口要的數目，電話快要響了，而且他們會再跟你要五百萬。」

　　七雙眼睛轉過去看著電話，電話沒響。

　　「要放在另一輛車。」李奇說：「他們一定有個大穀倉。」

　　「凱特安全嗎？」藍恩問。

　　「此時此刻，固若金湯。」李奇說：「她是他們的飯票。你上次做對了一件事，要求聽她的聲音，這樣就建立起一個良性模式，他們得重複這個動作，真正的問題會在他們最後一次拿到錢的時候，這是所有綁架案最難的部分，把錢送出去很簡單，把人要回來卻相當困難。」

　　電話還是安靜無聲。

　　「那我應該採取拖延戰術嗎？」藍恩問。

　　「要是我就會。」李奇說：「一次給一點，保持這個樣子，爭取時間。」

　　電話鈴聲沒響，除了涼爽的空氣流動與人的呼吸聲外，房裡一片安靜。李奇看看四周，每個人都在耐心等著，特種部隊的成員一向擅長等待。偶發性大規模行動之前，等待與準備的時間會更長，備戰狀態通常會持續很久。而且十次有九次，任務取消，全體解散。

　　電話鈴聲沒響。

　　「好結論。」藍恩說，沒有特別對著誰講，聲音穿過一片寂靜：「三個人，在遠處，往北，躲在農場裡。」

　　※※※

　　可是李奇完全錯了，在充滿燈光的城市夜色裡，四哩外，就在曼哈頓島上，一個孤獨的人推開一道門，裡面是間小小炙熱的房間。接著他退出來，凱特．藍恩和她的女兒潔德從他前面走過，視線完全沒有交集。她們進入房間後看到兩張床，似乎很硬、很窄。裡面感覺潮濕而且很久沒有人住，窗戶用黑色窗簾遮住，窗簾四周還用膠帶封起來。

　　孤獨的男人把門關上，轉身走開。

5

　　電話鈴聲在凌晨一點準時響起，藍恩把話筒從托架上抓起來，說：「喂？」李奇聽到聽筒傳來模糊的聲音，經過兩次扭曲，第一層是機器，第二層是線路不良。

　　藍恩說：「什麼？」

　　然後對方回答。

　　藍恩說：「叫凱特聽電話，你得先讓我聽到她的聲音。」

　　然後一陣暫停，接著是另一個不同的聲音，女人的聲音，扭曲、驚恐、呼吸粗重，只說了一句，大概是藍恩的名字，之後就爆出一陣尖叫。尖叫聲消失在寂靜中，藍恩的眼睛扭曲緊閉，機器人的聲音回到電話裡，大聲叫出六個短短的音節。

　　藍恩說：「好、好、好。」

　　然後電話就斷了。

　　藍恩坐著不發一語，眼睛緊緊閉著，呼吸急促紊亂。他睜開眼，從一張臉到下一張臉，最後在李奇身上停下。

　　「五百萬。」他說：「你說對了，你怎麼知道的？」

　　「這是很自然的下一步。」李奇說：「一百萬、五百萬、一千萬、兩千萬，這就是人思考的方式。」

　　「你一定是未卜先知，可以看透未來，我要把你納入編制，一個月兩萬五千美元，跟這些人一樣。」

　　「這不會持續一個月。」李奇說：「不可能那麼久，幾天內就會全部落幕。」

　　「我答應給錢。」藍恩說：「我不能拖延，他們在傷害她。」

　　李奇點點頭，沒有說話。

　　葛瑞格問：「之後會有指示？」

　　「一小時後。」藍恩說。

　　房間又安靜下來，更多的等待。房裡的人看看手錶，再靜靜地把手放下。藍恩把無聲的話筒放回托架上，看著虛無的空氣。李奇往前靠，拍拍他的膝蓋。

　　「我們得談談。」他靜靜地說。

　　「談什麼？」

　　「背景，我們得設法弄清楚這些人到底是誰。」

　　「好。」藍恩模模糊糊地說：「我們去辦公室。」

　　他慢慢站起來，帶著李奇走出客廳，穿過廚房，到後面的傭人房。這個房間不大，沒什麼裝飾，四四方方，已經改成辦公室，裡面放著辦公桌、電腦、傳真機、電話、檔案櫃、書架。

　　「告訴我行動保全顧問是什麼。」李奇說。

　　藍恩在事務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轉身看著房內。

　　「沒有什麼好說的。」他說：「我們不過是群退役軍人，想辦法找點事做。」

　　「做什麼？」

　　「看雇主需要什麼，大部分是保鑣、企業保全，諸如此類。」

　　桌上有兩張相片，一張是客廳那張凱特美麗照片的小型複製版，是五乘七吋而不是十一乘十四吋，裝在同樣昂貴的黃金相框裡。另一張是另一個女人，大概同樣年紀，金髮藍眼，和凱特的黑髮綠眼不一樣，可是一樣漂亮，也拍得一樣純熟。

　　「保鑣？」李奇說。

　　「大部分。」

　　「你說的我不太相信，藍恩先生。保鑣一個月賺不了兩萬五千塊錢，當保鑣的都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大塊頭，如果一個月能賺到這個數目的十分之一，就要偷笑了。而且如果你的手下專當保鑣，那你昨天早上就會加派一個跟凱特與潔德出門，泰勒負責開車，或許葛瑞格負責維護安全，可是你沒這麼做，這代表你實際上不是做保鑣的。」

　　「我的業務是機密。」藍恩說。

　　「不再是了，如果你想把老婆跟女兒接回來的話。」

　　沒有回應。

　　「一輛積架、一輛賓士、一輛ＢＭＷ。」李奇說：「我確定還不只這些，再加上達科塔大樓的辦公室，手邊有很多現金，六個每月領兩萬五千塊的人手，這些全都是大手筆。」

　　「也全都合法。」

　　「可是你卻不讓警方插手。」

　　藍恩不由自主地看了金髮女子的照片一眼。

　　「這兩件事不相干。」他說：「真正的原因不是這個。」

　　李奇順著藍恩的視線看過去。

　　「她是誰？」他問。

　　「過去之人。」藍恩說。

　　「過去的誰？」

　　「安。」藍恩說：「我的第一任太太。」

　　「可是？」

　　很長一段沉默。

　　「其實這種事我已經經歷過一次。」藍恩說：「五年前，安被別人綁架，方式完全一樣，可是那時候我一切按照程序來，打電話給警察，即便綁匪在電話上挑明了講不能報警，然後警方把案子交給FB一。」

　　「結果？」

　　「FB一不知道哪個環節沒搞好。」藍恩說：「一定是在放贖金的地點被看到了，所以安遭到殺害，他們一個月後在新澤西州發現她的屍體。」

　　李奇沒有說話。

　　「所以，我才會說這次絕對不能找警察。」藍恩說。

6

　　李奇跟藍恩兩人不發一語，靜靜坐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李奇說：「還有五十五分鐘，你要準備一下，接下一通電話。」

　　「你又沒戴手錶。」藍恩說。

　　「我對時間一向瞭若指掌。」

　　李奇跟著他回到客廳，藍恩再次站在桌旁，手指張開放在桌上。李奇猜想，他希望接電話的時候，手下都能在場，或許需要這層安心感和支持感。

　　電話鈴聲準時響起，凌晨兩點整。藍恩接起電話，李奇聽到聽筒傳來模糊的機器鬼叫聲。

　　藍恩說：「叫凱特聽電話。」可是他的要求一定遭到了拒絕，因為接著他說：「拜託不要傷害她。」他聽了一分鐘後說：「好。」然後掛斷電話。

　　「五小時後。」他說：「早上七點，同樣地點，同樣步驟，藍色ＢＭＷ，一個人去。」

　　「我去。」葛瑞格說。

　　房裡其他人因為挫敗感而騷動起來：「我們應該全體出動。」其中一個說。他是個矮小的黑皮膚美國人，看起來像個會計師，不過眼神與一般人不同，冷靜致命，就像雙髻鯊魚：「只要十分鐘，我們就能知道她的下落，我可以跟你保證。」

　　「一個人去。」藍恩說：「這是他們的指示。」

　　「這裡是紐約。」鯊魚眼男子說：「旁邊一定會有人，他們總不能期待大街上空無一人吧。」

　　「對方很顯然認得我們。」藍恩說：「他們會認得你。」

　　「我可以一起去。」李奇說：「他們不認識我。」

　　「你跟葛瑞格一起進來，他們有可能派人監視這棟大樓。」

　　「合理。」李奇說：「但不太可能。」

　　藍恩沒有說話。

　　「你自己決定。」李奇說。

　　「我想一想。」藍恩說。

　　「想快一點，最好在我離開前決定。」

　　「給我一小時。」藍恩說，他離開電話桌旁，回頭朝辦公室走進去。進去算錢，李奇想在心裡稍稍思考一下五百萬美元看起來長什麼樣子。應該跟一百萬一樣，他猜，可是是用百元美鈔堆起來的，而不是二十元的。

　　「他到底有多少錢？」李奇問。

　　「很多。」葛瑞格說。

　　「可是他兩天內就少了六百萬。」

　　鯊魚眼男子微微露出笑容。

　　「我們會把錢要回來。」他說：「這點你不用擔心，只要凱特安全到家，我們會馬上行動，看看他們的斤兩到底有多重。這些人這次惹上不該惹的人，無庸置疑，何況他們還殺了泰勒，我們的一分子，我保證他們一定會後悔被老媽生到這個世上。」

　　李奇看著他空洞的眼神，打從心裡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然後這傢伙突然伸出手，帶著點小心謹慎：「我叫卡特．谷倫。」他說：「應該算是很高興認識你。我的意思是，在這種情況下，算是很高興。」

　　另外四個人也做了自我介紹，靜靜報上名字並伸出手。每個人都很有禮貌，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情緒，在陌生人面前多所保留。李奇試著把臉跟名字連起來，葛瑞格他已經認識，眼睛上有個大疤痕的叫愛迪森，最矮的傢伙叫普瑞茲，是拉丁美洲裔。最高的叫科瓦斯基，還有個黑人叫柏克。

　　「藍恩告訴我，你們是做保鑣跟企業保全。」李奇說。

　　突然間沉默降臨，沒有人回答。

　　「不用緊張。」李奇說：「反正我也不相信，我推測你們都是作戰士官，實際上戰場的人，所以你們的藍恩先生做的應該是完全不同的生意。」

　　「比方說？」葛瑞格問。

　　「我認為他在召募傭兵。」李奇說。

　　那個叫谷倫的傢伙搖搖頭：「說法不正確，朋友。」

　　「那麼正確的說法是？」

　　「我們是家民間的軍事公司。」谷倫說：「你有意見嗎？」

　　「說不上意見。」

　　「那麼你該好好想想，而且最好能想出好的意見。我們是合法企業，服務的對象是五角大廈，就跟以前在部隊一樣，也跟你以前一樣。」

　　「民營化。」柏克說：「五角大廈現在很喜歡這套，比較有效率，大政府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你們有多少人？」李奇問：「就這裡的幾個？」

　　谷倫再次搖搖頭：「我們是A隊，就像士官長一樣，另外還有B隊，很多小組成員。當初我們帶了一百人去伊拉克。」

　　「所以你們去過伊拉克？」

　　「還有哥倫比亞、巴拿馬跟阿富汗，只要山姆大叔需要的地方我們就去。」

　　「那山姆大叔不需要你們的時候呢？」

　　沒人說話。

　　「我推測五角大廈是論件計酬。」李奇說：「可是，這裡似乎還是有很多現金。」

　　沒有回應。

　　「非洲呢？」李奇問。

　　沒有回應。

　　「隨便啦。」李奇說：「你們去過哪裡不關我的事，我只需要知道藍恩太太去過哪裡，尤其是過去幾個星期。」

　　「這有什麼重要的？」科瓦斯基問。

　　「有人在監視。」李奇說：「你們不覺得嗎？我認為這些壞蛋不會每天待在布魯明黛外面碰運氣。」

　　「藍恩太太之前在漢普頓。」葛瑞格說：「跟潔德在一起，差不多一整個夏天，三天前才回來。」

　　「誰開車載他們回來？」

　　「泰勒。」

　　「之後他們就都住在這裡？」

　　「正確。」

　　「在漢普頓的時候有發生過什麼事嗎？」

　　「比方說？」谷倫說。

　　「任何不尋常的事。」李奇說：「任何奇怪的事。」

　　「沒有。」谷倫說。

　　「有天來了個女人。」葛瑞格說。

　　「什麼樣的女人？」

　　「就是個女人，長得很胖。」

　　「很胖？」

　　「體型有點大，年紀四十左右，長髮中分。藍恩太太帶她到海灘散步，之後那女人就走了。我想應該是朋友來訪。」

　　「以前看過她嗎？」

　　葛瑞格搖搖頭：「可能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藍恩太太跟潔德回到這裡後做了什麼？」

　　「應該沒做過什麼。」

　　「不對，她出去過一次。」谷倫說：「我是指藍恩太太，不是潔德。她自己去購物，我開車載她去的。」

　　「去哪裡？」李奇問。

　　「史泰博。」

　　「文具用品店？」到處都能看得到這種店，大型連鎖店，紅白室內裝潢，店面很大，擠滿他不需要的東西。「她買了什麼？」

　　「什麼也沒買。」谷倫說：「我在人行道邊等了二十分鐘，可是她什麼也沒買。」

　　「或許她是叫店家送來。」葛瑞格說。

　　「真要這樣上網就可以，沒必要還叫我開車去。」

　　「所以或許她只是去看看。」葛瑞格說。

　　「去看看的話地點有點奇怪。」李奇說：「誰會去看文具店？」

　　「很快就要開學了，」谷倫說：「或許潔德需要一些用品。」

　　「如果是這樣，那她就會跟著去。」李奇說：「你不覺得嗎？而且她一定會買點東西。」

　　「她有拿什麼東西進去嗎？」葛瑞格問：「搞不好她是去還什麼東西。」

　　「確實有帶東西。」谷倫說：「是有可能。」這時他抬起頭，看著李奇的肩後。

　　愛德華．藍恩回到房間，手上提著大皮袋，動作因為袋子的體積而有點遲鈍。五百萬，李奇想著，所以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藍恩把袋子丟在通往門廳的地板上，硬木地板發出很大的聲響，看起來裡面好像裝了一隻小動物的屍體。

　　「我需要看看潔德的照片。」李奇說。

　　「為什麼？」藍恩問。

　　「因為你要我假設我是警察，而照片就是警察第一個想看的東西。」

　　「在臥室。」藍恩說。

　　於是李奇跟在他身後走進臥房。這是另一個挑高的四方形空間，油漆白中帶黃，看起來跟修道院一樣安詳，像墳墓一樣寧靜。一張特大的櫻花木床，四個角落有四根柱子，床的兩邊還有搭配的桌子、同一系列的雕飾櫃，裡面可能放了一台電視。此外還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桌上有張相片。相片的大小是八乘十吋，長方形，水平放置而非垂直，攝影師稱之為風景軸線，相對於人物軸線。不過這卻是張人物照，這點毫無疑問。照片裡有兩個人，右邊是凱特．藍恩，跟客廳裡那張是同一個鏡頭，姿勢一樣，眼睛一樣，將笑未笑的微笑也一樣。不過客廳那張把她感情投注的主體排除在外，而這個主體就是她的女兒潔德。潔德在臥室照片裡是在左邊，姿勢跟媽媽相反。兩人看著彼此，眼中充滿了愛，臉上笑容即將綻放，似乎在講著笑話。照片裡的潔德大概七歲，長長烏黑的頭髮，有點捲，如絲線般細緻。她的眼睛是綠色的，瓷器般的皮膚，是個美麗的小孩，整張照片看起來非常漂亮。

　　「可以嗎？」李奇問。

　　藍恩點點頭，什麼都沒說，李奇把相片拿起來看個仔細。攝影師把母女間的情感連結捕捉得完美無瑕。除了外表相似之外，兩人的關係表露無遺，一清二楚，就是媽媽與女兒，但同時也是朋友，有很多交集。一張好照片。

　　「這張照片誰拍的？」李奇問。

　　「一個我在市區找到的人。」藍恩說：「非常有名，也非常貴。」

　　李奇點點頭，不管這傢伙是誰，都不是浪得虛名。不過，這張的印刷品質比不上客廳的，顏色沒那麼細膩，臉型有點不自然，或許是機器印刷的關係吧，或許是藍恩支付的預算沒有涵蓋這部分，讓他的繼女無法成為手工訂做的印刷品。

　　「非常好。」李奇說，他靜靜把照片放回桌上，整個房間一片安靜。李奇曾在報章雜誌上看過，達科塔大樓是紐約市隔音效果最好的地方，它的建造年代跟中央公園一樣久遠。建築師拿中央公園挖出的黏土當建材，每層樓的樓地板有三呎厚，牆壁也很厚。這樣的真材實料讓整棟建築像是從堅硬的石塊中雕刻出來的一樣。約翰．藍儂住在這裡的時代，李奇心想，這樣的工程一定是很高檔的建築方式。

　　「好了嗎？」藍恩說：「看夠了嗎？」

　　「介意我看一下桌子嗎？」

　　「為什麼？」

　　「這是凱特的桌子，對嗎？」

　　「是的，沒錯。」

　　「那這就是警察會做的事。」

　　藍恩聳聳肩，李奇從下面的抽屜開始看，左邊的抽屜有許多文具盒、便條紙、卡片，上面印了凱特．藍恩的名字。右邊抽屜裝了檔案掛鉤，裡面都是潔德就學的相關物品。她唸的是間私立學校，從這棟公寓往北九條街。學費昂貴，因為繳費單和已兌現支票的數目都很高，支票都是由凱特．藍恩的私人帳戶提領。上面的抽屜有原子筆、鉛筆、信封、郵票、自黏的回郵地址標籤、一本支票簿，以及信用卡收據。沒什麼重要的東西，也沒有最近的東西，比方說從史泰博買的文具。中央抽屜裡面只擺著兩本美國護照，一本是凱特的，一本是潔德的。

　　「潔德的父親是誰？」李奇問。

　　「有關係嗎？」

　　「有可能，如果這是單純的劫持，那我們得先找到他，分居的父母通常都是綁架小孩的對象。」

　　「可是這起綁架要的是贖金，而且對方提的都是凱特，潔德只是剛好在一起。」

　　「綁架有可能得掩人耳目，而且她父親要供她吃穿，讓她上學，所以他也可能需要錢。」

　　「他已經死了。」藍恩說：「在潔德三歲的時候死於胃癌。」

　　「他是做什麼的？」

　　「開了家珠寶店，他死了以後凱待繼續經營了一年，狀況不是很好，因為她以前是當模特兒。不過，我就是在珠寶店裡遇到她的，當時我去買手錶。」

　　「有任何其他親戚嗎？占有慾強的祖父母或叔叔阿姨？」

　　「我沒遇過。換句話說，也就是過去幾年看過潔德的人不算，都沒有真正算得上占有慾強的。」

　　李奇把中間的抽屜關上，把照片放直，轉過身來。

　　「衣櫃呢？」他說。

　　藍恩指著一對白色窄門的其中之一，門後是個衣櫃，以紐約市的公寓來說算大，不過對其他地方來講算小。櫃子裡有個拉鍊燈，裡面的架子都是女人的衣服鞋子。空氣中有香氣，地板上一件夾克整齊地摺好，準備要送乾洗，李奇心想。他把夾克拿起來，上面有布魯明黛的標籤。李奇摸摸口袋，裡面沒東西。

　　「她出去的時候身上穿什麼？」他問。

　　「我不確定。」藍恩說。

　　「誰會知道？」

　　「我們都比她早出門。」藍恩說：「我想除了泰勒，所有人應該都不在。」

　　李奇把衣櫃關上，走到雕飾櫃前。櫃子上面有雙開門，下面有抽屜。抽屜其中之一裝的是珠寶，另一個裝滿各式各樣的廢物，比方說新衣服留下來的多餘鈕釦紙包，還有多餘的零錢。還有一個塞了很多蕾絲內衣褲，胸罩和內褲只有兩種顏色，黑或白。

　　「我可以看看潔德的房間嗎？」李奇問。

　　藍恩帶著他走過一個短短的內部走廊，潔德的房間全部漆成淡淡的粉色，一大堆小孩的東西。毛茸茸的熊、瓷娃娃、玩具、遊戲器材。床很低，睡衣摺好放在枕頭上，一盞小夜燈依舊亮著，二張低矮的桌子，上面放滿圖畫，都是蠟筆在包肉紙上畫出來的。一張小小的椅子整齊地收在桌下。

　　對一個部隊中的警察來講，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之處。

　　「好了。」李奇說：「很抱歉打擾了。」

　　他跟著藍恩回到客廳，皮製的大袋子依舊放在地板上，靠近門廳。葛瑞格跟其他六個軍人還待在原位，安安靜靜，若有所思。

　　「結論。」藍恩說：「我們要不要假定李奇今晚進來這裡的時候，有遭到監視？」

　　「我沒看到其他人。」葛瑞格說：「而且我認為不太可能。二十四小時的監視要動用很多人力，所以我認為沒有。」

　　「我同意。」藍恩說：「我認為李奇對他們來說應該還是陌生人，所以七點的時候應該讓他去街上埋伏，我們確實應該稍微嘗試一點監視行動。」

　　沒人反對，李奇點點頭。

　　「我會注意春天街那棟建築的前面。」他說：「這樣至少能看到其中一個，搞不好兩個。」

　　「不要洩漏行蹤。」藍恩說：「你知道我的顧忌，對吧？」

　　「當然。」李奇說：「他們絕對不會發現。」

　　「只能監視，絕對不要介入。」

　　「別擔心。」

　　「他們會提早到。」藍恩說：「所以你要更早就位。」

　　「別擔心。」李奇又說一次：「我現在就出發。」

　　「你不想知道你該看哪棟建築物嗎？」

　　「不需要。」李奇說：「我自然會看到葛瑞格留鑰匙的地方。」

　　李奇離開公寓，搭電梯下樓，對管理員點點頭，走到外面街上，朝著七十二街與百老匯大道交會的地鐵站而去。

　　監視建築物的女人看著他離開，先前看著李奇跟葛瑞格一起抵達，現在李奇一個人離開。她看看手錶，記下時間，抬起頭看著李奇往西邊去，直到身影消失，然後重新躲回陰影深處。

7

　　第一班進來的列車是九號，李奇拿出前天買的捷運卡，搭上車，往南過了十一個站到豪斯頓街，從地下出來，往南沿著維瑞克街走。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三點，街上非常安靜。依照李奇的經驗，所謂的不夜城，在一星期的某幾個晚上，偶爾還是會沉睡一、兩個小時。有時候，晚歸的人回家後，早起的人還沒出動前，會有一段暫時的間歇。這個時候城市會安靜下來，喘口氣，讓閃亮的夜色占據街道。這段時間就是李奇活躍的時刻，他喜歡想像沉睡的人，疊了十二、三十、五十層樓高，常是隔著薄薄的公寓牆壁，頭對著頭跟完全陌生的人躺在一起，深入夢鄉，完全不知道樓下的陰影中，有個高大、安靜的人正在漫步。

　　他在查爾頓街左轉，過了第六大道，查爾頓街就變成王子街。三個街區後到了西百老匯，蘇活區的核心，離春天街往北一條街，距離目標時間提早了三小時四十分鐘。他往南走，邁著輕鬆的步伐，有目標，但不急著到。西百老匯街比相交的馬路寬闊得多，所以在他慢慢走過春天街時，就能對西南角仔細端詳一番。有一棟狹窄的建築物，前面的建材是鑄鐵，一道暗紅色的門，位置較高，下面有三級階梯。建築物正面下方佈滿了噴漆塗鴉，上面則繞了很複雜的火災逃生梯。樓上的窗戶很髒，裡面覆蓋著某種黑色纖維。一樓層有道窗戶，上面貼著褪色的建築許可證。門上有個投郵孔，窄窄的長方形開口，上面有蓋子。當初應該是閃亮的銅蓋，可是現在已經黯淡無光，長滿鏽斑。

　　就是這棟，李奇想，一定錯不了。

　　過了一會兒，他在布倫街往東轉，走了一個街區，再轉回北，經過古林街，這裡有許多拉上窗簾的精品店，裡面賣的毛衣比一張頭等艙機票還貴。還有高檔家具店，賣的家具比家庭用房車還貴。李奇在王子街右轉，把這個街區完整地繞了一圈。然後再一次沿西百老匯往南走，在東邊的人行道上找了個出入口，有個一呎半高的平台。他把垃圾踢到一邊，躺下來，把胳臂當作枕頭，臉側向一旁，像個似睡非睡的醉漢，眼睛半睜，盯著七十呎外的暗紅色大門。

　　※※※

　　凱特．藍恩被迫不得亂動，也不准發出任何聲音，可是她決定冒險一試。她沒辦法入睡，想當然耳，潔德也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有人睡得著？所以凱特爬下床，抓住床尾的鐵桿，把整個床慢慢往旁邊推。

　　「媽，不要。」潔德輕聲說：「妳弄出聲音了。」

　　凱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爬到床頭，把床往旁邊推。就這樣經過三次小心翼翼地來回推動，凱特讓她的床墊跟潔德的床墊緊緊靠在一起。然後她重新躺下，把女兒抱過來緊緊擁著。如果她們必須整晚醒著，至少可以有個伴。

　　※※※

　　李奇腦中的時鐘慢慢爬到六點鐘，蘇活區是個磚牆鋼鐵大峽谷，在這裡天色依舊一片漆黑，不過上面的天空已開始綻放光明。這個夜晚很暖和，李奇不覺得不舒服。他待過更糟糕的地方，而且不只一次，甚至待的時間更久。目前為止暗紅色的門都沒有動靜，可是早起的人已經開始在他身邊活動，大街上轎車跟卡車來回穿梭，兩邊人行道上都有行人來來往往，可是沒人注意他，李奇不過是個躺在門口的傢伙。

　　他轉身，看看四周。他堵住的門是個毫無裝飾的灰色鐵門，外面沒有門把，有可能是個防火逃生門，也可能是貨物出入口。只要運氣稍微好一點，七點之前不會有人來打擾他。然後他側躺，再次看著南邊和西邊，背部彎曲，好像在舒緩痙攣，然後往北看。心想，不管是誰要來，應該很快就會到位，這些人很顯然不是笨蛋，一定會對這附近做徹底監視。屋頂、窗戶、停著的車子，看看有沒有警察埋伏，或許他們也會檢查門口，不過李奇從來不曾被誤認為警察。可笑的是，真正穿制服的警察都有虛假的成分，李奇卻是貨真價實。

　　警察，他想著。

　　這個詞停留在他腦海，像水流中的樹枝卡在河岸邊。在它旋轉脫離，繼續漂流之前，短暫地擱淺。這時候，他看見一個真實世界的警察，開著車往北走，速度緩慢。李奇爬了起來，背靠著灰色的門，頭靠著冰冷堅硬的金屬。在公共場所橫躺著睡，似乎違反了城市流浪漢的常規。可是坐著的話，就得到憲法保障。紐約市警察要是看到一個傢伙躺在門口或長凳上，就會打開警報，用擴音器大聲嚷嚷。可是如果看到一個人坐著睡，那麼瞪瞪眼後就會繼續往前開。

　　於是這輛巡邏車就繼續往前開。

　　李奇再次躺下，手臂放在腦袋下面，眼睛微張。

　　※※※

　　往北四哩處，愛德華．藍恩和約翰．葛瑞格在達科塔大樓搭電梯往下，藍恩提著那個大大的皮袋子，灰色晨曦中，藍色ＢＭＷ在人行道邊等著。把車子從停車場開出來的人下了車，鑰匙交給葛瑞格。葛瑞格按下遙控器，打開後車廂，藍恩把袋子丟進去，看了一眼，然後把車廂蓋關上。

　　「不要逞英雄。」他說：「把車子留下，鑰匙留下，走人。」

　　「了解。」葛瑞格說。他繞過引擎蓋，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往西奔馳而去。到了第九大道往南轉，時間還早，他想車流量應該不會太多。

　　同一時刻，往南四哩處，有個人在豪斯頓街轉彎，沿著西百老匯前進。這個人步行，四十二歲，白人，五呎十一吋高，一百九十磅重。身上穿著丹寧夾克，裡面是一件連帽運動服。他走到西側人行道，朝王子街前進。眼睛不斷轉動，左邊、右邊、近處、遠處。事先偵察，他對自己的技巧有十足自信，漏掉的東西絕對不多，不曾漏掉什麼重點。他把自己的雙眼想像成兩道探照光束，穿越模糊，照亮一切。

　　照亮一切：前方四十五度，左邊，一個人躺在門口。身材高大，可是沒在動。四肢因為睡眠而放鬆，頭枕在手臂上，以一個特殊角度往旁邊傾斜。

　　喝醉酒？昏過去了？

　　這個人是誰？

　　穿連帽運動衣的人在王子街行人穿越道上停下腳步，等著紅綠燈．雖然路上沒車。他用這段時間完成檢查程序，這個大傢伙，衣服簡直可以當抹布，鞋子卻是高檔貨。皮製、厚重、扎實，縫邊精細。大概是英國鞋，可能一雙要三百塊美金，搞不好三百五。兩只鞋子分開，任何一只都比他全身穿的值錢兩倍。

　　那這到底是誰？

　　流浪漢偷了雙好鞋？是這樣嗎？

　　不是，穿運動衫的人這樣想。

　　他轉過九十度，闖紅燈跨過西百老匯街，直直朝門口過去。

　　※※※

　　葛瑞格快速穿過四十二街一陣小塞車，一路綠燈直奔郵局後面的三十一街，接著紅綠燈和他的運氣就變了，前面擋了輛垃圾車，ＢＭＷ等著，他看看手錶，時間還很充裕。

　　穿運動服的人在北邊離門口一步之處停下，安靜無聲，屏住氣息。腳邊那個人繼續睡，身上沒有味道，皮膚看起來很乾淨，頭髮也一樣，沒有營養不良。

　　不是流浪漢偷了雙好鞋。

　　運動男對自己笑了笑，這是蘇活區某個高級大樓的混蛋，晚上出來尋歡作樂，多喝了點，回不了家。

　　主要目標。

　　他往前跨出半步，呼氣、吸氣，兩道探照光線拉平，定在斜紋棉布口袋，看個清楚。

　　找到了。

　　左邊前面口袋，熟悉迷人的凸起，剛剛好二又八分之五吋寬，半吋厚，三又四分之一吋長。

　　折疊紙鈔。

　　運動衫男子經驗非常豐富，他自己稱之為穿透視力。應該會有一把剛從提款機領出來的二十元新鈔，幾張搭計程車剩的老舊五元鈔跟十元鈔，還有一堆縐巴巴的一元鈔票。這是他的預估，通常很準，失望的機率非常低，有時甚至會有驚喜。

　　他彎下腰，伸出手。

　　手指將口袋抬起來，掀開一個通路，手平放，手掌向下，食指、中指伸進去，輕輕地，像羽毛一樣。他將兩指交叉，狀如剪刀，也像承諾的手勢。食指伸到現金下方，前進到第一指節。中指繞到上方，放在皮夾上面，就像鉗子一樣。利用這輕輕的壓力，中指指腹往下施力，把錢包壓在食指指甲上，再輕輕往後拉，扯開錢包和口袋之間的纖維摩擦力，慢慢地、順順地抽退。

　　這時，他的手腕腕骨斷裂。

　　兩隻巨大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把它當成枯枝折斷。一瞬間的毀滅爆發力讓人看不清楚。一開始還沒有疼痛的感覺，之後痛感像大浪般排山倒海而來，但尖叫已經來不及，其中一隻巨大的手壓住他的嘴，感覺就像被一壘手的手套重重打在臉上。

　　「我有三個問題。」大傢伙靜靜地說：「說實話我就放你走，要是有一句謊話，我就把你另一隻手也折斷，清楚嗎？」

　　大傢伙幾乎沒動，只有他的手，一次、兩次、三次，迅速有效率，毀滅力十足，大氣不喘一口。運動衫男子卻完全透不過氣，只能拚命點頭。

　　「好，第一個問題：你到底在幹什麼？」大傢伙把手拿開，好讓他可以講話。

　　「你的錢。」運動衫男子說，聲音不太聽使喚，疼痛與恐慌讓他的音調扭曲不自然。

　　「你經驗老到。」大傢伙說，他的眼睛半睜，清澈的藍色，臉上毫無表情，似乎快睡著了。運動衫男子不敢有半句謊話。

　　「我把這叫作黎明巡邏。」他說：「有時候會有兩三個像你這樣的人。」

　　「不完全跟我一樣。」大傢伙說。

　　「對。」

　　「選錯人了。」

　　「對不起。」

　　「第二個問題：你一個人嗎？」

　　「對。」

　　「第三個問題：你現在想離開嗎？」

　　「對。」

　　「那就走吧，慢慢地，自然點，往北邊走，到王子街右轉，不要跑，不要回頭，消失在我眼前，現在。」

　　※※※

　　葛瑞格離消防栓還有一個半街區，大概提早了半分鐘。他希望可以在到達目的地前把車靠邊，準時就位。

　　李奇的心跳在十五秒內回復正常，將口袋裡的錢包往裡塞，手臂擺回頭下，頭往旁邊側，眼睛半開。沒有半個人靠近紅色的門，甚至沒半個人看它一眼。

　　運動衫男子護著斷手，慢慢走到王子街，這時候顧不得要踩著緩慢自然的步伐，開始拚命往東跑，跑了兩條街後停下來，對著水溝嘔吐。停留了一下之後，看著手腕，喘著氣，沒斷的手放在膝上，斷掉的手放在運動衫口袋裡，當成掛吊帶。

　　李奇沒戴手錶，不過看到葛瑞格時心裡推估，大概是七點八、九分之間。豪斯頓街以南的南北向街區都很長，從第六街消防栓的位置走過來，八、九分鐘應該是差不多的時間，所以葛瑞格準時到達定位。他從西邊沿著春天街走來，腳步敏捷，手插在西裝外套口袋裡。他在暗紅色的門外人行道上停下腳步，以軍事化的訓練方式精準轉向，走上那三級短短的階梯。輕鬆簡單，腳步沉穩，手伸出口袋。李奇看到金屬和塑膠的光線折射，葛瑞格用左手把信箱蓋打開，右手把鑰匙丟進去，蓋子回到原位，轉身走開。他向右轉進西百老匯街，完全沒有回頭，直直往前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努力幫凱特．藍恩保住性命。

　　李奇的眼睛盯著紅色的門，等著。他猜，只要三分鐘。五百萬可不是小錢，一定會有迫不及待的情緒，一旦其中一人確定葛瑞格走到安全距離，另一人就會穿過那道門。他們會認定，一個長長的街區加上一個行人穿越道就夠遠了。因此只要葛瑞格一到布倫街以南，馬上就會有動靜。

　　1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沒有動靜。

　　李奇躺著，放輕鬆，維持自然，完全不動聲色。

　　四分鐘，毫無動靜。

　　李奇保持眼睛半閉，可是盯住大門不放的視線，已經把每個細節刻在腦海裡：傷痕、裂口、塵土的條紋、塗鴉溢出的油漆，李奇覺得再過五十年，他一定可以像拍立得偏光相機一樣，把所有一切精準入鏡。

　　六分鐘，八分鐘，九分鐘。

　　什麼都沒發生。

　　現在人行道上已經有各式各樣的人了，但沒有半個人靠近紅色的門。路上車水馬龍，有卡車在卸貨，有酒店跟麵包店開門準備做生意，許多人夾著報紙，端著加蓋的咖啡，朝地鐵站前進。

　　沒有人走到門口前面。

　　十二分鐘，十五分鐘。

　　李奇自問：他們看到我了嗎？他自己回答：當然看到了，幾乎是完全確定。連扒手都可以看到我。而且這些人不是普通扒手，他們是那種洞察一切的傢伙。能夠在百貨公司外面撂倒一個空降特勤部隊退伍軍人，這些人想必會把整條街盯得一清二楚。然後李奇自問：那他們會怕嗎？他自答：不會。對扒手來說，他眼裡看到的就只有專業的機會。對這些傢伙來講，躺在門口的人就像垃圾桶、郵筒、消防栓，或巡行的計程車，都是街道上的裝飾品，是城市的一部分。而且他是一個人，警察或FBI會大舉出動，人多勢眾，會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人四處走來走去，看起來全都古怪笨拙，身上還帶著無線電對講機，裝在牛皮紙袋裡，故意弄得看起來像酒瓶一樣。

　　所以他們看到我了，可是不怕。

　　那麼到底發生什麼事？

　　十八分鐘。

　　消防栓，李奇想著。

　　ＢＭＷ停在消防栓前，尖峰時刻即將到來，紐約市警局的拖吊車已經發動引擎，離開車庫，準備上工，他們都有目標額度要達成。五百萬美元，在紐約市，放在一輛違規停放的車子裡，對一個正常人來說可以抵抗這誘惑多久？

　　十九分鐘。

　　二十分鐘後，李奇放棄，翻身離開門口站起來。拉拉筋骨，快速往北走，然後向西沿著王子街，一路到第六大道，再向北跨過豪斯頓街，走到消防栓的人行道邊。

　　空無一物，沒有ＢＭＷ。

8

　　李奇再次往南，一直到春天街。六條街，速度很快，一共花了七分鐘。他看到葛瑞格站在暗紅色大門外的人行道上。

　　「怎麼樣？」葛瑞格說。

　　李奇搖搖頭。

　　「什麼都沒有。」他說：「一隻蒼蠅也沒看到，根本沒人出現，全都變成一堆老鼠屎，你們空降的不是都這樣說嗎？」

　　「那是我們覺得應該客氣點的時候。」葛瑞格說。

　　「車子不見了。」

　　「怎麼可能？」

　　「有後門。」李奇說：「這是我現在能做的最佳推測。」

　　「狗屎。」

　　李奇點點頭：「就像我說的，老鼠屎。」

　　「我們應該去看看，藍恩先生會想知道全部情況。」

　　他們在西邊兩棟大樓處找到一條巷子入口，入口處有門，而且用鐵鍊繞起來，再用個平底鍋一樣大的鎖鎖住。很堅固，不過還算新，上過油，經常使用。門的上面是個鐵窗，橫跨過整個巷子的寬度，二十呎長。

　　沒地方進去。

　　李奇後退一步，往左右兩邊看看，目標建築物右邊是間巧克力店，雖然窗戶外面有保全鐵窗，不過還是可以看到嬰兒拳頭大小的西點陳列在裡面。假的，他猜。不然早就溶化或者變白了。店的後面有盞燈亮著，李奇用手蒙著，貼近玻璃往裡看。一個模糊的小影子在裡面四處移動，他敲敲門，用手掌平拍，發出很大的聲響。那個小小的身影停止移動，轉過身來，指著李奇右手邊一個腰部高度的東西。大門玻璃上貼著刻畫精美的卡片：營業時間：10AM─10PM。李奇搖搖頭，招手要那個小人物靠近一點，對方給了一個世界共通的聳肩動作表達不悅，然後朝他走來。是個女人，身材不高，黝黑皮膚，年輕，很疲倦。她轉開一大堆複雜的門鎖，打開門，留著一條很粗的鐵鍊。

　　「我們還沒開門。」她說，透過那窄窄的門縫說。

　　「衛生局。」李奇說。

　　「看起來不像。」女人說，她說得沒錯，李奇看起來比較像流浪漢而不是市府官員。於是他點點頭示意葛瑞格，他身上穿著乾淨整齊的灰色西裝。

　　「他才是市府官員。」他說：「我跟他一起的。」

　　「我才剛接受過檢查。」女人說。

　　「這次是跟隔壁棟有關。」李奇說。

　　「怎麼了？」

　　李奇往她後面看了一眼，高級的糕點糖果店，都是些有錢人才吃得起的東西，所以客源基礎也很薄弱，也就是說，老闆會沒有安全感。

　　「老鼠。」他說：「我是除蟲公司的，有人舉報說這裡有。」

　　女人不說話了。

　　「妳有巷子大門的鑰匙嗎？」葛瑞格問她。

　　女人點點頭：「不過你們可以直接從我的後門過去，這樣比較快。」

　　她把門鍊拿下來，引他們進門，裡面的空氣充滿可可的氣味。商店前面布置為零售區，後面有個工作廚房。烤箱才剛開始加熱，有許多閃亮的托盤、牛奶、奶油、糖、大桶大桶的溶化巧克力，和金屬工作檯。一道後門在短短的磁磚走廊盡頭，那個女人讓他們從後門出去，李奇跟葛瑞格走進一條磚牆巷子，寬度大約可以容納一九〇〇年代的貨卡。巷子由東到西橫跨整個街區，在湯普森街那頭有個加了門的出口，而另一邊就是個直角形出口，通往他們在春天街看到的那道門。目標建築物後面跟前面一樣糟，搞不好更糟，塗鴉比較少，但更破爛。磚牆上有冰凍的裂痕，以及雨水過後留下的青苔。

　　一扇一樓窗戶，一道後門。

　　跟前門一樣是暗紅色，不過看起來更破舊，外面似乎是用金屬包裹，裡面是木頭，最後一次上漆大概是韓戰結束後打零工的退伍軍人漆的，也說不定是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作品，甚至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遺跡。這道門有現代化的鎖，只有一個，一道堅實的門閂。老舊的銅喇叭鎖，因年代久遠而變黑，沒辦法辨識過去一小時內是不是有人摸過。李奇抓住門鎖往裡推，門板向後退了八分之一吋，頂住門鎖的鋼條，不動如山。

　　沒地方進去。

　　李奇轉頭，朝巧克力店走回去，她正在擠軟巧克力，一個大大的亞麻布袋，銀色嘴管，在烘盤上每隔兩吋擠出一點。

　　「想要舔舔湯匙嗎？」她發現李奇看著她，開口問道。

　　「妳看過旁邊的建築物有人進出嗎？」他回問。

　　「沒有。」她說。

　　「連來去都沒有？」

　　「沒有。」她說：「那棟建築是空的。」

　　「妳每天都在這裡嗎？」

　　「從早上七點半把爐子生火，到晚上十點熄火，打掃一下，十一點半離開，每天十六個小時，跟時鐘發條一樣規律。」

　　「一星期七天？」

　　「小生意，從來不放假。」

　　「很辛苦。」

　　「你也一樣。」

　　「我？」

　　「城裡的老鼠抓不完。」

　　李奇點點頭：「隔壁那棟的所有人是誰？」

　　「你不知道嗎？」女人問：「你不是跟市政府的人一起來？」

　　「問妳比較快。」李奇說：「查紀錄很麻煩。」

　　「我不知道。」女人說。

　　「好吧。」李奇說：「祝妳愉快。」

　　「看看前面窗戶的建築許可，有一大堆電話，搞不好所有人的也在上面，我當初在弄這個店面的時候，幾乎把祖宗十八代統統給列了出來。」

　　「謝謝。」李奇說。

　　「要來塊巧克力嗎？」

　　「值勤的時候不要。」他說。

　　他跟著葛瑞格出了店家大門，向右轉，看看目標建築物的前面窗戶。窗戶後面有黑色窗簾，玻璃上貼了十幾張執照。玻璃被煤煙燻得髒兮兮，執照全都乾硬捲曲了。每一張都過期很久，不過還留著黑色麥克筆手寫的電話號碼，每一支代表一位參與這個閒置計畫的一分子。建築師、承包商、所有人。葛瑞格沒有寫下電話號碼，直接拿出他的銀色行動電話拍照，再用來打電話回達科塔。

　　「收隊。」他說。

　　他跟李奇往西走到第六大道，搭上C列車，經過八個站，往北抵達七十二街。從地鐵站出來，外面的草莓園已是明亮的白天。八點半整走進達科塔大廳。

　　監視這棟建築物的女人看著他們走進去，記下時間。

9

　　壞消息讓愛德華．藍恩非常擔憂。李奇仔細地觀察他，看他掙扎著想要取回控制權。他在客廳裡來回踱步，不由自主地捲起手，用指甲摳著手掌。

　　「結論？」他問道，像是命令，也像理所當然。

　　「我現在修正我的結論。」李奇說：「也許不是三個人，也許只有兩個，一個負責看守凱特．藍恩跟潔德，另一個獨自到市區來。他其實不太需要確認葛瑞格有沒有沿著西百老匯離開，反正他走後門，人已經在巷子裡，你也不可能看到他。」

　　「險棋，在街上行動比較自由安全。」

　　李奇搖搖頭：「他們已經做好功課，隔壁鄰居從早上七點半到晚上十一點半會在，所以他們才會選擇那樣的時間。今天早上七點她來上工前，第一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她已經打烊了。十一點四十是個非常奇怪的時間，你不覺得嗎？一定有某種特殊原因。」

　　愛德華．藍恩沒有說話。

　　李奇說：「搞不好其實只有一個人，獨自犯案，這是有可能的。如果凱特．藍恩跟潔德安全地待在北方，他就可以自己下來。」

　　「安全？」

　　「鎖在某個地方，或許綁起來嘴巴塞住。」

　　「一次綁十二個小時？來回？」

　　「他們是遭到綁架，可不是去健身SPA館。」

　　「就一個人？」

　　「這是可能的。」李奇又說一次：「或許他根本就不在巷子裡，或許他根本就在建築物裡，等待著，先做準備，也許就站在大門後面，也許葛瑞格把鑰匙直接丟進他的手裡。」

　　「他們會再打電話來嗎？」藍恩問：「會嗎？」

　　「四小時後，同樣的爭辯會再來一次。」

　　「然後呢？」

　　「你打算怎麼做？」

　　藍恩沒有直接回答。「如果只有一個人，怎麼會有爭辯？」

　　「跟他自己。」李奇說：「貨真價實的天人交戰。」

　　藍恩來回踱步，不過不再摳他的手了，似乎有新的事情需要考慮，全在李奇意料之中，終於來了，他心想。

　　「也許你說得對。」藍恩說：「也許不是三個人。」

　　李奇等著。

　　「也許是四個人。」藍恩說：「也許你根本就是那第四個人，也許就因為這樣，所以你第一個晚上才會在咖啡店，你在替你的兄弟把風，確定他能安全脫身。」

　　李奇沒有說話。

　　「今天早上是你選擇去看守前門。」藍恩說：「因為你知道那裡什麼也不會發生，你應該看的是車子，你應該去的是第六大道，而不是春天街。你當然也知道他們接下來會開口要五百萬，因為你就是他們的一分子，對吧？」

　　屋裡一片靜默。

　　「兩個問題。」李奇說：「為什麼我第二天晚上還要回到咖啡店？第二天晚上什麼也不會發生，而如果我是壞人，我有必要跟葛瑞格透露一言半語嗎？」

　　「因為你想乘隙而入，把我們耍得團團轉，你知道我會派人去找目擊者，這是當然的，而你剛好就在那裡，就像蜘蛛等著蒼蠅一樣。」

　　藍恩看看房間四周，李奇順著他的目光，寧靜致命的氣氛，潛在的威脅。六個特種部隊退役軍人全都回看著他，每一個都強悍無比，對陌生人充滿敵意，具備一般單位對憲兵的不懷好意。李奇看看他們的臉，從一到六，然後低頭看著凱特．藍恩的照片。

　　「可惜。」他說：「你太太是個美麗的女人，藍恩先生，你的女兒是個可愛的孩子。如果你想把她們找回來，那麼我是你唯一的希望。因為就像我說的，這些人可以發動世界大戰，可是他們不擅長調查，找不到你要的東西。我很了解這種人，就算我給他們一根棍子綁著鏡子，他們也找不到自己的屁眼。」

　　沒有人講話。

　　「你知道我住在哪裡嗎？」李奇問。

　　「我可以查。」藍恩說。

　　「你永遠查不到。」李奇說：「因為我根本沒有固定住所，四處流浪，這裡、那裡到處去。所以，今天如果我決定要離開這裡，你這輩子永遠沒有機會再找到我，這點我敢跟你打包票。」藍恩沒有回答。

　　「凱特也一樣。」李奇說：「你這輩子再也不會看到她，這點我也跟你打包票。」

　　「除非我同意。」藍恩說：「你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裡。」

　　李奇搖搖頭：「你在這裡不能用武器，因為這裡是達科塔大樓，我想這一定會違反你們的租約。而我也不擔心徒手作戰，這些小傢伙對我不成威脅，你還記得部隊裡的情形，是吧？如果你的手下不守規矩，你會打電話找誰求救？一一〇特調組，對嗎？強悍的人需要更強悍的警察，我就是這種警察，我很樂意再一次扮演警察的角色，如果你有意願，我可以一個人單挑你們全部。」沒有人講話。

　　「我不是來耍你們的。」李奇說：「如果真要讓你們頭昏腦脹，我大可以隨便虛構兩個傢伙，高、矮、胖、瘦，任意胡謅，戴著動物帽的愛斯基摩人，穿著部落裝的非洲人，我可以讓你們追著影子四處跑，但我沒有。我回來是要告訴你們，我很抱歉，還沒有讓你們取得具體進展，真的深感抱歉，發自內心。我對這整件事深表遺憾。」

　　沒有人講話。

　　「可是你要撐下去。」李奇說：「我們都一樣，這種事絕對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

　　屋裡持續靜默，然後藍恩吐了口氣，他點點頭。

　　「我道歉。」他說：「發自內心，請原諒我，因為這壓力讓入難以承受。」

　　李奇說：「我不會放在心上。」

　　藍恩說：「一百萬，找到我太太。」

　　「給我嗎？」李奇說。

　　「當作一點心意。」

　　「這可加了不少薪，幾個小時前才一個月兩萬五千塊。」

　　「現在的情形比幾小時前嚴重許多。」

　　李奇沒有說話。

　　「你願意接受嗎？」藍恩問。

　　「我們事後再來談心意吧。」李奇說：「如果我成功的話。」

　　「如果？」

　　「我現在還差得遠，能不能成功要看我們能拖多久。」

　　「他們會再打電話來嗎？」

　　「是的，我想他們會。」

　　「為什麼你提到非洲人？」

　　「什麼時候？」

　　「剛才，你說穿著部落裝的非洲人，隨口舉例說明的時候。」

　　「單純就是個例子，就像你講的。」

　　「你對非洲了解多少？」

　　「歐洲南邊一塊廣大的大陸，從來沒去過。」

　　「下一步該怎麼做？」

　　「先思考。」李奇說。

　　藍恩回到他的辦公室，五個人出門吃早餐，李奇留在客廳，葛瑞格留下來陪他。他們坐在相對的矮沙發上，兩張沙發中間有張咖啡桌。咖啡桌表面是拋光的桃花心木，沙發覆著印花棉布，有幾個天鵝絨抱枕。這房子似乎裝潢過度，太過時髦、文明，跟眼前發生的事完全不搭調。凱特．藍恩的照片覆蓋了一切，到處都是她的眼睛。

　　「你可以把她救回來嗎？」葛瑞格問。

　　「我不知道。」李奇說：「這種事通常沒有太好的結局，綁架是很殘暴的，差不多跟謀殺案一樣，只是稍微延遲一點。」

　　「聽起來很沒志氣。」

　　「不，應該是很實際。」

　　「那有機會嗎？」

　　「或許有一點，如果事情只進展到一半的話。如果已經接近尾聲，那麼或許已經沒有了。我目前還沒有頭緒，任何綁架案，最後的部分都是最難的。」

　　「你真的認為我丟鑰匙的時候，他們在那棟建築裡面？」

　　「有可能，而且也合理，可以在裡面等，就沒必要到外面等。」

　　「好。」葛瑞格說：「那你聽聽這個推論：那棟建築就是他們的基地，他們就是待在那裡，而不是在北邊的郊區。」

　　「那車子呢？」

　　「停到市內各處的停車場。」

　　「為什麼要拖延五個小時？」

　　「故意製造假象。」

　　「那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雙重詭計了。」李奇說：「引我們過去，還給我們詳細的地址。」

　　「但確實有可能。」

　　李奇聳聳肩：「可能性不高，不過更奇怪的事也發生過，所以去打那些電話吧，盡量挖掘情報，如果可行的話，看能不能找人帶著鑰匙過來。不過，不要直接到門口，約在湯普森街轉角，讓他們看不見，以防萬一。」

　　「什麼時候？」

　　「現在，我們要在下一通贖款電話打來前回到這裡。」

　　李奇留葛瑞格在沙發上打電話，穿過廚房走回藍恩的辦公室。藍恩坐在桌前，沒有任何積極作為，單純坐在椅子上搖來搖去，形成一個小小的弧度，看著桌上兩張照片。他的兩個妻子，一個已經逝去，或許第二個早已步上同樣的後塵。

　　「聯邦調查局的人有找到綁匪嗎？」李奇問：「第一次，安那一次。」

　　藍恩搖搖頭。

　　「不過，你知道是誰幹的。」

　　「那時候不知道。」藍恩說。

　　「後來查出來了。」

　　「有嗎？」

　　「告訴我你怎麼找出來的。」

　　「門檻問題。」藍恩說：「誰會幹這種事？一開始我想不出到底誰會做這種事，不過很顯然還是有人做了，所以我往下修正可能的門檻，但這樣一來變成全世界都有可能，我一時間完全昏了頭。」

　　「我很驚訝，在你的工作範圍內，人質挾持跟綁架應該時有所聞。」

　　「是嗎？」

　　「國外的衝突。」李奇說：「需要非正規部隊。」

　　「可是這發生在國內。」藍恩說：「發生在紐約，而且對象是我太太，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手下。」

　　「但你還是找到了那些綁匪。」

　　「有嗎？」

　　李奇點點頭：「你沒問我有沒有可能是同一批人又來一次，你完全沒有這樣的疑問，好像篤定絕對不會是同一批人。」

　　藍恩沒有說話。

　　「你怎麼找到他們的？」李奇問。

　　「某人認識的某人聽到一些流言，武器製造商，透過他們的人脈。」

　　「然後？」

　　「有種說法是有四個人，聽說我做了筆生意，知道我手上一定有錢。」

　　「這四個傢伙的下場？」

　　「要是你呢？」

　　「我會讓他們沒有做第二次的機會。」

　　藍恩點點頭：「姑且讓我說，我很確定絕對不可能是同一批人。」

　　「那麼，你有聽到新的流言嗎？」李奇問。

　　「完全沒有。」

　　「這行裡的對手？」

　　「在這行裡我沒有對手，只有部屬跟後進的夥伴。不過就算真的有對手，他們也不可能做這種事，因為這樣形同自殺。他們都知道，我們遲早遇得到。如果你知道對方都是擁兵自重的軍人，而且有可能在荒郊野外碰頭，那你還敢把我惹毛嗎？」

　　李奇沒有回答。

　　「他們會再打電話來嗎？」藍恩問。

　　「我想會。」

　　「那這次他們會提多少？」

　　「一千萬。」李奇說：「這會是下一步，一百、五百、一千、兩千。」

　　藍恩嘆了口氣，有點心不在焉。

　　「那就得拿兩個袋子。」他說：「一千萬沒辦法裝在一個袋子裡。」

　　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外在反應，李奇心想：一加五已經飛了，再加上要給我的一，現在還要再多十，這樣總共一千七百萬。這傢伙現在一口氣損失了一千七百萬，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們什麼時候會打電話？」藍恩問。

　　「開車時間加上爭吵時間。」李奇說：「黃昏將近晚上，不會更早。」

　　藍恩持續不斷搖著椅子，畫出一個弧，陷入沉默。這時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門，葛瑞格把頭伸進來。

　　「我找到我們要的東西了。」他說，對李奇，不是對藍恩：「春天街的建築物，所有人是個破產的開發商，他的律師事務所會派人在一小時後跟我們碰面，我說我們有興趣想買下這地方。」

　　「幹得好。」李奇說。

　　「那麼或許你該修正一根棍子綁著鏡子那種說法。」

　　「或許，或許有一天我會。」

　　「那麼走吧。」

　　※※※

　　另一輛ＢＭＷ新大七系列房車在七十二街的人行道邊等候，黑色，這次司機留在方向盤後不動，葛瑞格跟李奇坐進後座。監視的女人看著他們離開，把時間記下來。

10

　　從破產開發商的律師事務所來的傢伙，是個瘦瘦的律師助理，年紀大約三十。西裝外套口袋因為裝了太多鑰匙而凸出，顯然他們公司處理的都是這種不良資產。葛瑞格給了他一張OSC的名片，介紹李奇是個承包商，而且很看重李奇的意見。

　　「這棟建築還能住人嗎？」葛瑞格問：「我是說，現在行嗎？」

　　「你擔心裡面有流浪漢？」瘦瘦的傢伙回問。

　　「或是承租戶。」葛瑞格說：「任何人。」

　　「裡面沒人。」那傢伙說：「我可以跟你打包票，因為沒水、沒電、沒瓦斯，水管封死。再說，如果我記得沒錯，還有另一個問題讓這可能大幅降低。」

　　他掏出鎗匙，打開湯普森街的巷子大門，三個男人一起往東走，經過巧克力店後面，抵達目標建築的紅色後門。

　　「等一下。」葛瑞格說，然後轉頭對李奇輕聲說：「如果他們在裡面，我們得先想想該怎麼做，不然有可能害他們當場喪命。」

　　「他們不太可能在裡面。」李奇說。

　　「做最壞打算。」葛瑞格說。

　　李奇點點頭，往後退，抬頭往上看，檢查窗戶。玻璃上髒兮兮的，滿是灰塵的黑色窗簾完全遮蔽。大街上噪音很大，連在巷子裡也一樣，所以他們的行蹤到目前為止還沒現形。

　　「決定？」葛瑞格問。

　　李奇四處看看，若有所思。跨一步走到律師事務所那人旁邊。

　　「為什麼你這麼確定裡面沒人？」他問。

　　「你看就知道。」那傢伙說著，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把門推開，舉起手，阻止葛瑞格跟李奇跟得太近。之所以不可能住人的原因是──這棟建築根本沒有樓層。

　　後門就這麼懸空，掛在一個偌大的十呎寬大洞上面，洞的底部就是原本的地下室地板，上面佈滿了及膝深的垃圾。垃圾上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個五十五呎高的黑暗深淵，一路往上延伸到天花板，就像個立起來的巨大空鞋盒。黑暗之中依稀可見樓地板樑柱的殘跡，這些樑柱完全與四周牆壁切齊，個別房間的痕跡依舊可以清楚劃分，因為壁紙顏色各有不同，室內隔間拆掉後，也留下垂直的疤痕。奇怪的是，所有窗戶都還掛著窗簾。

　　「看到了嗎？」律師說：「不能住人，對吧？」

　　後門旁邊有個梯子，很長的木製品，如果身手矯健，可以抓著門框往旁邊盪，拉住梯子後，往下爬到地下室的垃圾堆裡。再慢慢走到建築前面，用手電筒在垃圾堆裡找。這樣就可以拿到從前方十三呎高的信箱口掉下來的東西。

　　或者，可能有個人已經先下去等著，然後接住上面掉下來的東西，就像內野高飛球一樣。

　　「這樓梯一直都在這裡嗎？」李奇問。

　　「我記不得了。」那傢伙說。

　　「還有誰有這棟建築的鑰匙？」李奇問。

　　「每個人都有，大概還有他叔叔。」那傢伙說：「這棟屋子已經廢棄將近二十年，光最後一個所有人就試過好幾個開發計畫，牽涉好幾個建築師跟承包商，還有雜七雜八一堆人。在這之前，沒人知道到底經過多少手，你們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換鎖。」

　　「我們不要。」葛瑞格說：「我們要的是馬上可以搬進去住的建物，最好是連油漆都還可以將就著用，這棟完全不合用。」

　　「我們可以把價格壓低。」那傢伙說。

　　「一塊錢。」葛瑞格說：「像這種垃圾堆我只願意出這種價錢。」

　　「真是浪費我的時間。」那傢伙說。

　　他身子往內傾，從大洞裡面把門拉回來關上，重新上鎖。二話不說沿著巷子往回走。李奇和葛瑞格跟著回到湯普森街，那傢伙把門重新鎖上，朝南邊離開。李奇和葛瑞格留在原地不動，站在人行道旁。

　　「不是他們的基地。」葛瑞格說，清脆而帶有英國腔。

　　「一根棍子綁著鏡子。」李奇說。

　　「單純就是個接收鑰匙的地方，像訓練過的猴子，可以在那樓梯爬上爬下。」

　　「我想一定是。」

　　「所以下次我們應該要注意巷子。」

　　「我想一定是。」

　　「如果有下一次的話。」

　　「會有的。」李奇說。

　　「可是他們已經拿走六百萬，遲早會覺得錢已經夠了。」

　　李奇想起扒手伸手進口袋的感覺。

　　「你往南邊看。」他說：「那邊是華爾街，或者沿著古林街散個步走走，看看店家櫥窗裡，天底下沒有錢夠了這種事。」

　　「對我來說有。」

　　「我也一樣。」李奇說。

　　「那就是我的限度，他們有可能跟我們一樣。」

　　「不一樣，我從來沒有綁架過人，你有嗎？」

　　葛瑞格沒有回答這問題，三十六分鐘後，兩人回到達科塔大樓，監視的女人再次做了紀錄。

11

　　李奇的早餐吃得晚，是愛德華．藍恩付錢從早餐店送來的。他獨自一人在廚房用餐，然後在沙發上躺下，不斷地想，直到累得再也不能思考為止。閉上眼睛，開始打盹，等著電話鈴聲響起。

　　※※※

　　凱特跟潔德也在睡覺，這是自然法則，因為晚上無法入睡，所以白天過了一半，兩人就已筋疲力竭。她們躺在小小的床上，緊緊相擁，睡得很沉。孤獨的男人靜靜把門打開，看著她們兩個，過了一會兒，從房間裡退出，不去干擾她們。不急，他想著。就某方面來說，他正在享受這個特殊階段，對於冒險他已經成癮，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沒什麼好否認的，這就是他的本質。

　　※※※

　　李奇醒來時，客廳裡除了自己，只剩下卡特．谷倫，那個有鯊魚眼的傢伙。他坐在扶手椅上，什麼事都不幹。

　　「你負責監視我嗎？」李奇問。

　　「你不算囚犯。」谷倫說：「你是來賺一百萬的。」

　　「你對這有意見嗎？」

　　「沒有，你能找到她，錢就歸你賺，工人得工價是應當的，聖經是這麼說的。」

　　「你常開車載她外出嗎？」

　　「很常。」

　　「如果潔德一起出門，她們怎麼坐？」

　　「藍恩太太都坐前面，基本上她對私人司機這檔事很不好意思。小孩當然坐後面。」

　　「你以前的隸屬，在部隊裡的時候？」

　　「海陸偵搜隊。」谷倫說：「士官長。」

　　「如果是你，會怎麼處理布魯明黛的攻擊？」

　　「當好人還是當壞人？」

　　「壞人。」李奇說。

　　「我帶多少人？」

　　「有差別嗎？」

　　谷倫想不到一秒鐘，搖搖頭：「帶頭的才是關鍵，帶頭的也可能是唯一的人。」

　　「那會怎麼進行？」

　　「只有一種辦法可以做得乾淨俐落。」谷倫說：「要把所有程序都在車內完成，不要給他們下車的機會。布魯明黛在萊辛頓大道東側，萊辛頓通往市中心，所以泰勒會把車子停在左邊，百貨公司大門的正對面，暫時並排停車。這時候我們的人會抓住後車門，坐進車內小孩旁邊。小孩坐在她媽媽後面，綁著安全帶。我們的人拿槍抵著小孩的頭，用另一隻手緊抓住她的頭髮。這樣就大事底定，完全不需要擔心街上任何人。外面的人看起來，是有人要上車，而不是下車。從那個時間點開始，泰勒只能聽命行事，他還能有什麼選擇餘地？藍恩太太坐在他旁邊尖叫，但他又能怎樣？他沒辦法扳動拉桿，把椅子往後沿著滑軌推，壓住那傢伙，因為積架車上配備的是電動座椅。他也沒辦法轉頭還擊，因為槍抵著小孩的頭。他也不能採取激烈的迴避駕駛，因為車子陷在緩慢的車流中，而且那傢伙抓著小孩的頭髮，不可能被甩開。遊戲結束，就在當下。」

　　「然後呢？」

　　「然後命令泰勒開車到安靜的場所，有可能在市區，不過更可能在郊外。再把他射殺，透過椅背朝他的脊椎射擊，這樣他就不會敲破擋風玻璃。之後叫藍恩太太把他推出去，再命令她開車，他自己留在後座，押著小孩。」

　　李奇點點頭：「我的看法也是這樣。」

　　「對泰勒來講一定很不好受。」谷倫說：「我說的是最後那一刻，那傢伙叫他停車，把排檔排入停車檔，乖乖坐好，泰勒心裡應該也清楚接下來會是什麼。」

　　李奇沒說什麼。

　　「他們還沒發現他的屍體。」谷倫說。

　　「你覺得樂觀嗎？」

　　谷倫搖搖頭：「這只代表那地方沒人居住，這是平衡點的問題，一方面你希望早點把這人處理掉，可是你又得在到達安全地點前讓他活著。他很有可能躺在某處的鄉間，讓一堆土狼亂咬。希望在他被吃光之前，有人能趕快找到他。」

　　「他跟你多久了？」

　　「三年。」

　　「你喜歡他嗎？」

　　「還不錯。」

　　「他夠厲害嗎？」

　　「你已經問過葛瑞格了。」

　　「葛瑞格可能會偏頗，他們是同個單位，都是英國人，一起待在海外。你覺得呢？」

　　「他很不錯。」谷倫說：「空降特勤是支優秀的部隊，或許比三角洲部隊更好。英國人通常比較無情，這是基因使然，他們統治世界很長一段時間，方法當然不是扮演好人。空降特勤隊的退伍官兵僅次於海陸偵搜隊的退伍軍人，這是我的感覺，所以我的答案是沒錯，葛瑞格講得對，泰勒很厲害。」

　　「那麼作為一個人又如何？」

　　「下勤務後他是個很紳士的人，對小孩很有一套，藍恩太太似乎很喜歡他。基本上我們這裡可以分成兩種人，裡面一圈，外面一圈。泰勒屬於內圈，我屬於外圈，我都專注在公事上，社交場合我比較木訥，這點我很大方承認。離開戰場的話，我什麼也不是，其他人或許可以兩面兼顧。」

　　「五年前你在這裡嗎？」

　　「安的事嗎？不在，我是事情剛過後才進來，不過不可能有關聯。」

　　「我也這麼聽說了。」李奇說。

　　李奇腦中的時鐘走到了下午四點半，對凱特跟潔德來說，已經是第三天，離綁架的時間已經過了五十四小時。五十四小時對一樁綁架案來說，時間算是長得嚇人，絕大部分案子在二十四小時內就結束了，不管結局是什麼，好壞都一樣。所以絕大部分執法人員在三十六小時後就會宣告放棄，每過一分鐘，就會讓結果更可能朝壞的方向發展。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藍恩先生回到房間，其他人也慢慢跟著進來。葛瑞格、愛迪森、柏克、科瓦斯基、普瑞茲，一個個進來。圍著電話的警戒氣氛無聲無息地重新開始，藍恩站在電話桌邊，其他人在房間裡各自成群，全都面向內側。注目的焦點顯而易見。

　　可是電話沒有響起。

　　「那東西可以擴音嗎？」李奇問。

　　「不行。」藍恩說。

　　「辦公室裡面呢？」

　　「現在沒辦法。」藍恩說：「這樣的改變會讓他們焦躁不安。」

　　電話沒有響。

　　「稍等一下。」李奇說。

　　※※※

　　對面的公寓裡，負責監視的女人拿起電話，撥出去。

12

　　對面那個女人叫派翠西亞．喬瑟夫，少數僅存的朋友叫她派蒂。她打電話的對象是紐約市警局的警探，名叫布魯爾。她有他家的電話，鈴聲響兩次電話就接了起來。

　　「我有事要報告。」派蒂說。

　　布魯爾沒問對方是誰，沒這必要，他對派蒂．喬瑟夫的聲音再熟悉不過。

　　「說吧。」他說。

　　「出現一個新的傢伙。」

　　「誰？」

　　「現在還不知道名字。」

　　「特徵？」

　　「很高，體格魁梧，像是個真正的打手，年紀大概三十好幾，四十出頭。短髮，金色，藍眼睛，昨天很晚的時候才出現。」

　　「跟他們是一路的嗎？」布魯爾問。

　　「服裝不一樣，而且身材比其他人高很多，但樣子很像。」

　　「樣子？你看到他做了什麼？」

　　「走路的樣子，移動的樣子，站姿坐姿。」

　　「所以你認為他也當過兵？」

　　「幾乎可以確認。」

　　「好。」布魯爾說：「幹得好，還有嗎？」

　　「還有一件事。」派蒂．喬瑟夫說：「我已經好幾天沒看見老婆跟女兒了。」

　　※※※

　　達科塔大樓的客廳裡，電話鈴聲響起的時間，李奇覺得應該是五點整。藍恩把聽筒從托架上抓起來貼在耳朵上。李奇聽到機器鬼叫聲，模糊、沉悶。

　　藍恩說：「叫凱特聽電話。」

　　對方沉默了很久很久，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清楚大聲，可是非常激動。藍恩閉上眼睛，電子鬼叫聲又回來了，他再次睜開眼。鬼叫聲延續了整整一分鐘，藍恩聽著。臉上表情多變，眼睛移動著，然後通話結束。他還沒有機會講什麼，電話就直接切斷了。

　　他把話筒放回托架上，臉上半是充滿希望，半是充滿絕望。

　　「他們要更多錢。」他說：「一小時後會打電話指示。」

　　「或許我現在就該到那裡去了。」李奇說：「或許他們這次會丟個變化球，更改時間間隔。」

　　不過，藍恩已經在搖頭：「他們已經丟出不一樣的變化球了，對方說他們會把所有程序都換過，跟先前完全不一樣。」

　　房間裡一片沉默。

　　「藍恩太太還好嗎？」葛瑞格問。

　　藍恩說：「她的聲音裡充滿恐懼。」

　　「那傢伙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樣？」李奇問：「有什麼蹊蹺？」

　　「偽裝過的，跟先前都一樣。」

　　「但是聲音之外的東西，想想這通電話跟其他幾通有什麼不一樣，用字遣詞、字的順序、抑揚頓挫、韻律、流暢度。是美國人還是外國人？」

　　「為什麼會是外國人？」

　　「因為你的工作，如果你有敵人的話，有些可能是外國人。」

　　「是美國人。」藍恩說：「我想應該是。」他再次閉上眼睛，專心思考，嘴唇移動，似乎在腦中重複剛才的對話：「沒錯，是美國人，一定是本國人，沒有結巴，也聽不出任何奇怪或特殊的用字，就是很普通，每天都會聽到的內容。」

　　「每次都是同一個人？」

　　「我想是。」

　　「那這次呢？有沒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情緒？緊張？依舊掌控全局，還是開始有點昏頭了？」

　　「聽起來正常。」藍恩說：「甚至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停了一下：「好像這整件事差不多要結束了，好像這會是最後一次拿錢了。」

　　「太快了。」李奇說：「我們連接近都還談不上。」

　　「主導的是他們。」藍恩說。

　　沒人說話。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葛瑞格問。

　　「等。」李奇說：「五十六分鐘。」

　　「我痛恨等待。」谷倫說。

　　「我們也只能這樣。」藍恩說：「等候指示，然後遵照指示。」

　　「多少錢？」李奇問：「一千萬？」

　　藍恩直視著他：「再猜一次。」

　　「超過？」

　　「四百五十萬。」藍恩說：「這就是他們要的數目，四百五十萬美金，裝在一個袋子裡。」

13

　　剩下的五十五分鐘李奇都在思考為什麼是這個數目。這是個很奇怪的數字，也是讓人猜不透的級數，一、五、四點五。全部加起來是一千零五十萬美元，感覺起來就像個目標數字，像是道路盡頭，可是這樣的總數實在怪異，為什麼要停在這裡？完全沒道理，還是說其實有？

　　「他們了解你。」他對藍恩說：「可是或許不那麼了解，你其實可以給更多，不過他們或許沒有了解得那麼深入。以前有沒有一度你能夠拿出的全部現金剛好是一千零五十萬？」

　　可是藍恩只說：「沒有。」

　　「那外面的人有可能有這種印象嗎？」

　　「沒有。」藍恩又說一次：「有小於的，有大於的。」

　　「可是沒有剛好一千零五十？」

　　「沒有。」藍恩第三次說：「絕對不會有人認為一千零五十萬就是我的全部財產。」

　　於是李奇放棄了這條線索，等候著電話鈴聲響起。

　　鈴聲準時響起，晚上六點鐘。藍恩接起電話仔細聽，他不發一語，也沒有叫凱特聽電話，李奇心想，他已經知道，如果想聽他太太的聲音，只有在每一次的第一通電話才有機會。要錢的那通，不是給指示的那通。

　　這通指示電話持續不到兩分鐘，電子鬼叫聲就突然中斷，藍恩把話筒放回，露出一點苦苦的似笑非笑，好像他痛恨對手，但又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高超技巧。

　　「這是最後一次。」他說：「這次之後就結束了，他們答應我會放人。」

　　太快了，李奇想，不會有這種好事。

　　葛瑞格問：「我們怎麼做？」

　　「一個小時後。」藍恩說：「派個人獨自帶著錢，開黑色ＢＭＷ離開，拿著我的手機，隨便到個地方。在出發的二十分鐘內，他會接到電話，告訴他目的地。從那個時間開始，他必須讓電話一直保持通話狀態，這樣他們才知道他沒有在跟車上任何一個人講話，或是在講其他手機，或是任何無線電。他必須把車子開到目的地，那輛積架會停在目的地的街上，第一天早上泰勒載著凱特的那輛。車子不會上鎖，他必須把錢放在後座，然後頭也不回開車離開。要是有任何追逐的車輛，有人協助阻撓，有任何把戲，凱特就得死。」

　　「他們有你的手機號碼？」李奇問。

　　「應該是凱特說的。」

　　「我來當司機。」葛瑞格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不行。」藍恩說：「我要你待在這裡。」

　　「我來。」那個黑人柏克說。

　　藍恩點點頭：「謝謝你。」

　　「然後呢？」李奇問：「我們要怎麼把人接回來？」

　　藍恩說：「要等他們把錢算完，那時候會有另一通電話。」

　　「打手機還是這裡？」

　　「這裡。」藍恩說：「會花點時間，要算大額金錢得花點工夫，我這邊不會，所有錢都已經疊好捆起來，並且貼上標籤。可是他們不相信，他們得把綁繩拆開，檢查鈔票，用手一張一張數。」

　　李奇點點頭，這個問題是他以前沒想過的。如果鈔票是以百元為單位，那麼就要四萬五千張，如果每六十秒可以數完一百張，那麼全部算完就要四百五十分鐘，也就是七個半小時，或許要先開車六個小時，再加上七個半小時的數錢時間。漫長的夜晚，他心裡想，對他們、對我們都一樣。

　　藍恩說：「為什麼他們要用積架？」

　　「當作嘲笑的象徵。」李奇說：「為了提醒你。」

　　藍恩點點頭。

　　「到辦公室來。」他說：「柏克跟李奇。」

　　辦公室裡，藍恩把一支小小的銀色三星手機從充電座上拿起來交給柏克。然後就消失不見，應該是去他的房間。

　　「去拿錢。」柏克說。

　　李奇點點頭，看著兩張桌上的照片。兩個美麗的女人，同樣美得驚人，年紀也相仿，可是完全不一樣。安．藍恩是金髮藍眼，有點像六〇年代的小孩，不過事實上她出生時，六〇年代應該早已結束。長長的中分直髮，很像歌星、模特兒或演員。眼神清澈無瑕、笑容純真。標準的花之子（美國一九六〇年代末的嬉皮青年自稱為花之子，反戰，擁護愛與和平。），雖然說浩室舞曲、嘻哈、酸性爵士樂要等到她拿到人生的第一部收錄音機時才真正蔚為主流。凱特．藍恩就比較偏向八、九〇年代，比較細膩，比較有人味，比較有社交教養。

　　「安沒生小孩，對吧？」李奇問。

　　「沒有。」柏克說：「上帝憐憫。」

　　所以，或許是當媽媽的關係，凱特比較有分量，像是重力，某種重要性，不是物質上的，而是藏在內心深處。如果只想要一夜情，選安比較適合，但如果要相處一個星期，凱特比較適合。

　　藍提著一個鼓鼓的大皮袋，走路有點不便。他把袋子丟在地上，在桌前坐了下來。

　　「還有多久？」他問。

　　「四十分鐘。」李奇說。

　　柏克看了一下手錶。

　　「沒錯。」他說：「四十分鐘。」

　　「去另外一間等。」藍恩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柏克準備要拿袋子，不過李奇幫他提了起來。又重又寬，對身材高大的人來說比較好拿。他把袋子拿到門廳，放在門旁，十二個小時前，它的前輩在同一地點等候。袋子掉下去時，一樣如同死亡的動物，撲通落下，動也不動。李奇找了個位子坐下，開始以分鐘為單位倒數。柏克來回踱步，卡特．谷倫在扶手上打鼓，垂頭喪氣。海陸偵搜隊，擱淺了。我都專注在公事上，他曾說，離開戰場的話，我什麼也不是。在他旁邊，葛瑞格靜靜坐著，一副英國人沉默寡言的樣子。葛瑞格旁邊是普瑞茲，那個拉丁美洲人，體格瘦小。再過去是愛迪森，臉上有疤痕的那位。應該是小刀，李奇心想。然後是科瓦斯基，已經比其他人高，不過在李奇旁邊還是算矮。特種部隊的通常身材比較小，瘦瘦的、速度很快、彈性好，耐久力超高，韌勁十足，而且狡猾機靈，像狐狸，不同於體積大的熊。

　　沒人說話，沒什麼好講的，大家都知道綁架結束時，一向都是風險最高的時刻。有什麼限制條件可以逼迫綁匪一定要遵守諾言？榮譽？還是職業道德？搞個很複雜的交人動作十分冒險，隨便挖個墳墓不是更好？或是在被害人腦袋裡塞顆子彈，豈不是安全、簡單許多？更人性、得體？李奇看了凱特．藍恩的照片一眼，擺在電話旁邊，心裡涼了一截。她現在比過去三天任何一個時間點更接近死亡，李奇心裡很清楚。他猜想，其他人應該也一樣。

　　「時間到了。」柏克說：「我要出發了。」

　　「我幫你提袋子。」李奇說：「到樓下車上。」

　　兩人坐電梯往下。一樓大廳裡，一個矮小的深色皮膚女人穿著黑色長外套從旁邊走過，旁邊圍著幾個穿西裝的壯漢，就像工作人員、助理或保鑣之類的。

　　「那是小野洋子嗎？」李奇說。

　　可是柏克沒有回答，他直接從守衛旁邊走過，到外面的人行道旁，黑色ＢＭＷ已經等在那裡。柏克把後門打開。

　　「袋子放在後座。」他說：「這樣我比較好辦事，後座對後座丟過去。」

　　「我跟你一起去。」李奇說。

　　「這樣太蠢了，老兄。」

　　「我躺在後座腳踏板上，夠保險了。」

　　「為什麼要這樣？」

　　「我們必須有所行動，你跟我一樣清楚。查理檢查哨（冷戰時期，柏林圍牆邊，分隔東德與西柏林的一個進出檢查哨。）那種美好場景不會出現，凱特不可能步履蹣跚地穿過濃霧朝我們走來，臉上還帶著堅強的微笑，同時牽著潔德的手。因為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所以我們應該在某個時刻採取主動。」

　　「你打算怎麼做？」

　　「等你把袋子丟過去後，我會在下個路口下車，繞回來，看能看到什麼。」

　　「誰說你會看到東西？」

　　「四百五十萬現金躺在沒有上鎖的車上，我的推測是對方絕對不會任它丟著太久，所以一定會有東西看。」

　　「這樣對我們有幫助嗎？」

　　「比呆坐在樓上什麼都不做好太多了。」

　　「藍恩會要我的命。」

　　「沒必要什麼事都講給他聽，我會比你晚很多回來，你就說不知道我去哪裡就好，我會說我去散個步。」

　　「要是你搞砸了，藍恩會要你的命。」

　　「要是我搞砸了，我會自行了斷。」

　　「我是講真的，他會要你的命。」

　　「這是我的風險。」

　　「也是凱特的風險。」

　　「你還是打算指望查理檢查哨？」

　　柏克不發一語，十秒、十五秒。

　　「上車。」他說。

14

　　柏克把藍恩的手機放在ＢＭＷ前面的免持手機座上，李奇手腳並用爬進後座的腳踏板，地毯上有很多沙子。這是輛後驅車，變速箱隆起的位置讓人很不舒服。柏克發動引擎，等待著車流的空隙，然後迴轉往南沿著中央公園西大道前進。李奇扭動身體，直到變速箱凸起剛好卡在屁股上面，肋骨下面。

　　「不要撞到大坑洞。」他說。

　　「我們不該講話的。」柏克說。

　　「那是電話打過來以後的事。」

　　「要當一回事。」柏克說：「你看到這東西了嗎？」

　　李奇用力往上多撐一點，看見柏克指著一個小小的黑色花蕾，駕駛座A柱上面接近遮陽板的地方。

　　「這是麥克風。」柏克說：「接手機用的，非常敏感，要是你在後面打噴嚏，他們一定會聽到你的聲音。」

　　「我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嗎？透過喇叭？」

　　「透過十顆喇叭。」柏克說：「電話已經接到音響系統上，自動切進來。」

　　李奇躺下，柏克往前開，慢慢地，然後他向右急轉了一個彎。

　　「現在在哪裡？」李奇問。

　　「五十七街。」柏克說：「交通很亂，我要走西側公路，往南前進，我猜對方應該會把地點訂在市中心，因為現在這個時段，其他地方要在路邊停一輛積架根本不可能，所以他們一定在那裡。要是我們到了炮台公園他們還沒打電話來，我可以沿著東河道往北開回來。」

　　李奇感覺到車子停了又走，走了又停，座椅上的錢袋搖來晃去。

　　「你真的覺得這都是一個人幹的？」柏克問。

　　「至少一個人。」李奇說。

　　「所有事情都是至少一個人。」

　　「那麼就有可能。」

　　「所以我們應該撂倒他，逼他開口，在當下解決所有問題。」

　　「但要是不只一個呢？」

　　「或許應該賭一賭。」

　　「你以前隸屬哪裡？」李奇問：「在部隊的時候。」

　　「三角洲。」柏克說。

　　「當兵的時候就認識藍恩了嗎？」

　　「打從開天闢地就認識他了。」

　　「要是你會怎麼處理布魯明黛外面的狀況？」

　　「泰勒一把車子停下，就馬上衝進車裡。」

　　「谷倫也這樣說。」

　　「以一個海軍來講，谷倫是個聰明的傢伙。你有不同意見？」

　　「沒有。」

　　「這是唯一的方法。這裡不是墨西哥市、波哥大，或是里約熱內盧，這裡是紐約。你不可能在人行道邊鬧事還可以全身而退，不論什麼地方至少都有八個巡警在場，每個轉角兩個，身上帶有武器而且有攻擊性，隨時擔心恐怖分子出現。所以快速衝進車裡會是布魯明黛百貨公司前唯一的方法。」

　　「可是為什麼你會出現在布魯明黛？」

　　「這是最明顯的地方，是藍恩太太最喜歡的店，她的所有東西都是在那裡買的，她非常喜歡那裡的黃色大購物袋。」

　　「可是誰會知道這些事？」

　　柏克沉默了一下。

　　「這是個非常好的問題。」他說。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15

　　電話鈴聲聽起來很奇怪，從十個高品質的汽車音響喇叭傳來，充滿整個車內。很大聲，質感很好，飽滿而清晰，完全聽不到行動電話網路的電子雜訊，鈴聲變成低沉的嗚嗚聲。「現在開始閉嘴。」柏克說。

　　他往右邊靠，按下三星手機上的一個按鈕。

　　「喂？」他說。

　　「晚安。」一個聲音答道，很慢、很小心、很機械化，幾乎把原本的兩個字分成三個音節。

　　十足的鬼叫，完全讓人難以置信。加工程度實在太嚴重，所以如果不靠同一個電子裝備，絕對認不出原本的聲音。這種商業化產品在間諜用品店裡就能買到，李奇曾經看過。可以直接夾在話筒上，一側是麥克風，下面是電路板，再下面是個小小的粗糙喇叭，電池驅動，有轉盤可以調整聲音，零到十，設定不同的參數。這部機器上的轉盤一定是轉到了十一，高音部分完全消失，低音部分整個抽離，徹底翻轉，再加以重組。砰砰聲就像心律不整的心跳，每吸一次氣，就會產生嘶嘶到轟轟的階段變化，感覺就像在外太空奔馳，有種金屬脈衝反覆出現，很像一片厚重的鋼板遭到鐵鎚敲打。音量調得很大，透過ＢＭＷ的十顆喇叭，聲音十分驚人，很像外星人、巨人，似乎直通惡夢領域。

　　「我在跟誰講話？」它問，慢慢地。

　　「司機。」柏克說：「帶錢來的人。」

　　「我要你的名字。」那聲音說道。

　　柏克說：「我叫柏克。」

　　惡夢的聲音說道：「跟你在車上的人是誰？」

　　「沒人跟我在車上。」柏克說：「我只有一個人。」

　　「你在說謊嗎？」

　　「沒有，我沒說謊。」柏克說。

　　李奇心想，電話另一頭大概裝了個測謊器，搞不好跟變聲器一樣都是間諜用品店裡買的簡單裝置。塑膠盒裝，綠燈跟紅燈，理論上應該可以測出說謊時伴隨的聲音壓力。李奇在腦中回想剛才柏克的回答，應該可以通過檢驗。那種東西是很粗糙的機器，三角洲部隊所受的訓練絕對可以通過更高等級的測驗，在麥迪遜大道零售店面買到的裝置應該起不了作用。經過一秒鐘後，很明顯那個盒子一定是亮綠燈，因為惡夢聲繼續沉穩地問：「你在哪裡，柏克先生？」

　　「五十七街。」柏克說：「向西走，準備上西側公路。」

　　「你離我要的目標很遙遠。」

　　「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

　　「你要我去哪裡？」

　　「就走西側公路吧，如果你偏好這條路。往南。」

　　「給我時間。」柏克說：「現在交通很亂。」

　　「擔心嗎？」

　　「你覺得呢？」

　　「電話別掛。」那個聲音說。

　　扭曲的呼吸聲充滿車內，速度緩慢，很低沉。毫不擔心，李奇想，有耐心的傢伙，掌控一切，發號施令，身在安全之地。他感覺車子往前衝，向左轉，應該是穿過黃燈，開上公路，他想著。小心點，柏克，要是今晚被警察攔下來，那就糗了。

　　「我已經上了公路。」柏克說：「往南前進。」

　　「繼續走。」聲音說，之後又恢復呼吸聲。通話線路中有個聲音壓縮器，如果不是在變聲器裡，就是在ＢＭＷ的音響裡。呼吸聲一開始靜靜的，然後慢慢地越來越大，直到聲音爆滿李奇的耳朵。整輛車都是這呼吸聲，感覺就像身在肺中。

　　呼吸聲停止了，那個聲音說：「交通狀況如何？」

　　「很多紅燈。」柏克說。

　　「繼續走。」

　　李奇努力在腦中把路線記下來，他知道五十七街到三十四街之間有很多紅綠燈，客運總站、無畏號博物館、林肯隧道都在不遠處。

　　「我現在到了四十二街。」柏克說。

　　李奇心想：你在跟我說話嗎？還是跟他說？

　　「繼續走。」那個聲音說。

　　「藍恩太太好嗎？」柏克問。

　　「她很好。」

　　「我可以跟她講話嗎？」

　　「不行。」

　　「潔德也好嗎？」

　　「不必擔心她們任何一個，專心開車就是。」

　　美國人，李奇想，很確定，雖然有變聲器阻撓，可是母語的腔調讓他原形畢露。李奇聽過太多外國腔，不過這個絕對不屬其中。

　　「我現在到了傑菲斯塔中心。」柏克說。

　　「繼續往前開就是。」那聲音回答道。

　　年輕，李奇想，或者至少不老。所有干擾與怪聲都來自電子迴路，而不是因為老化。不是個大塊頭，李奇想。低沉的聲音是人造的結果，聽得出聲音裡有股速度與輕快，胸腔不是很大，或者說，是個胖子。有可能是那種音調高亢的胖子。

　　「還要多遠？」柏克問。

　　「你快沒油了嗎？」那聲音說。

　　「不是。」

　　「那你擔心什麼？」

　　呼吸聲又回來了，緩慢沉穩，還遠得很，李奇想。

　　「快到二十四街了。」柏克說。

　　「繼續走。」

　　格林威治村，李奇想，我們要回格林威治村去。現在車子速度較快，大部分通往西村的左轉道路都被封住了，所以紅綠燈較少。而且主要車流應該是往北，而不是往南。相對來講比較流暢。李奇伸長脖子，從後車窗取得一個角度，看到外面的建築反射的黃昏夕陽。一棟一棟像萬花筒般一閃而過，讓人暈眩。

　　那個聲音問：「現在到哪裡了？」

　　「派瑞路。」柏克說。

　　「繼續走，可以待命了。」

　　快到了，李奇想，豪斯頓？我們要走豪斯頓街嗎？然後他想：待命？這是軍中術語，可是只有軍人才用嗎？這傢伙也當過兵？還是不然？是個老百姓？還是刻意模仿？

　　「摩頓街。」柏克說。

　　「三個街區後左轉。」那聲音說：「豪斯頓街。」

　　他對紐約很熟，李奇想，他知道豪斯頓街在摩頓街往南三個街區，而且還知道紐約人把這條街唸作豪斯頓，而不是像德州的休士頓。

　　「好。」柏克說。

　　李奇覺得車速在放慢，停了下來，等著，慢慢前進，然後加速往前衝過綠燈，李奇緊緊頂住後座。

　　「現在在豪斯頓街往東。」柏克說。

　　「繼續走。」那聲音說。

　　豪斯頓街上車流很慢，鋪石路面、停止標誌、坑洞，紅綠燈。李奇在腦中算著，華盛頓街、格林威治街、豪斯頓街。然後是維瑞克街，這是早上他從地鐵站走出來，去進行毫無斬獲的監視行動那裡。車子駛過冰凍後的凸塊與凹洞，跳來跳去。

　　「下一條是第六大道。」柏克說。

　　那個聲音說：「轉進去。」

　　柏克左轉，李奇再次抬起頭，看見他的新歡咖啡店上面的公寓。

　　那聲音說：「轉進右邊的巷子，現在。」

　　柏克用力踩下煞車，李奇往前甩，撞上前座。他聽到方向燈的轉向聲響，車子就往右彎，慢了下來。

　　那聲音說：「你會在右邊看到你的目標，那輛綠色積架，第一天早上開出來的，剛好停在街區的中間，右邊。」

　　「我已經看到了。」柏克說。

　　李奇想著：同樣的地方？車就在同一根該死的消防栓前面？

　　那聲音說：「停車，把東西送過去。」

　　李奇感覺到變速箱排入停車檔，四個緊急停車燈亮起的滴答聲，然後柏克的門打開，外面的聲音傳了進來，柏克下車時懸吊搖晃了一下。後面路上傳來喇叭聲，馬上堵車了。十秒鐘後，李奇頭上的門打開，柏克沒有往下看，直接探頭進來，抓住袋子。李奇把頭轉向另一邊，倒著看那輛積架，眼前閃過一道深綠色烤漆，然後門關了起來。他聽到積架的車門打開，再關上，一個模糊的液壓聲響從外面某處傳來。之後再十秒鐘，柏克回到車子裡面，有點氣喘吁吁。

　　「東西送過去了。」他說：「錢已經在積架裡。」

　　惡夢的聲音說：「再見。」

　　電話掛斷，車裡一片寧靜，深沉而絕對。

　　「走吧。」李奇說：「布里克街右轉。」

　　柏克沒關緊急停車燈就直接開動，趕在燈號變換前快速衝過行人穿越道。加速二十碼後，用力踩下煞車。李奇在頭頂上方水平摸索著，找到開門把手，拉開，推開車門，爬出去。他站起來，關上車門，停了一秒鐘，把襯衫拉一拉，趕緊回到轉角處。

16

　　李奇到了布里克街就停下腳步，手插進口袋，步調放慢到正常速度。他在第六大道轉彎，就像個平常要回家的人。或許剛結束一天的繁忙，或許打算去酒吧喝一杯，或許腦中想著待會要買什麼日常用品。單純地混進人群，這點一向是他最擅長的技巧，即使他的身高隨便都比旁邊的人高出一個頭。身材高對監視來講有好有壞。理論上，這會讓他很醒目，可是卻也讓他可以比旁人看得更遠。運用簡單的三角定理，他保持在人行道中間，視線直直往前，把積架牢牢釘在眼角餘光中，左邊看看，沒有，右邊看看，積架的車頂再過去。

　　有個人距離駕駛座車門六呎遠。

　　他就是李奇第一天晚上看到的那傢伙，百分之百確定。同樣的身高，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衣服。白人，有點曬傷，瘦瘦的，輪廓鮮明，鬍子刮得很乾淨，嘴巴緊閉，沒有笑容，大約四十歲。冷靜、專注、心無旁騖。手腳俐落，穿過車流，只差兩步就到車旁。流暢簡約的動作。那傢伙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扣上安全帶，回頭看了後面的車流很長的一眼，然後快速插進縫隙朝北開。李奇繼續往南走，轉頭看著他離開，車子一閃而過，消失在視線之外。

　　六秒鐘，從頭到尾，搞不好更短。

　　看到了什麼？

　　就只看到是個白人，身高中等、體重中等，衣著跟所有都市裡下班後的白人一樣，牛仔褲、襯衫、球鞋、棒球帽，大約四十歲，不論從哪方面看起來都毫不起眼。要描述？說不出所以然，就只能說：是個人。

　　李奇往南看著車流，沒有任何空計程車過來，所以他再次轉身，跑步回到布里克街，去看柏克是不是會停下來等他。不過柏克沒有，所以李奇開始走，這次他完全不想搭地鐵，他想把挫敗感用腳踩掉。他往北沿第六大道走，怒氣沖沖，又快又急，路上行人都自動讓開，好像他身上有輻射線一樣。

　　經過二十分鐘，走了二十個街區後，他看到對面有家史泰博文具用品店，紅白色招牌，櫥窗裡裝滿了辦公室特價用品。他閃過車輛到對面，很大的店面。他不知道卡特．谷倫帶凱特．藍恩去的是哪家分店，可是他想每一家連鎖店賣的東西應該都一樣。李奇走進去，經過一吋粗的鍍鉻鐵條圍欄，裡面放了購物推車。再過去左手邊是收銀台，推車過去右手邊是影印部，裡面擺滿了工業級影印機。李奇眼前是二十條小小的通道，所有架子都延伸到天花板，上面裝滿數量驚人的物品。從左手邊前面角落開始，李奇以之字形一路繞到右手邊最後一條走道。這中間他看到的最大型物品是桌子，最小的東西應該是圖釘或紙夾，看是以重量還是以體積衡量。此外，還有紙張、電腦、印表機、碳粉匣、筆、鉛筆、信封、檔案櫃、塑膠箱、封箱帶。也有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房屋設計與稅務軟體，標籤列印機，可以錄影與發送電子郵件的手機。

　　他回到前面，完全想不出凱特．藍恩到底想找什麼東西。

　　李奇站著，有點頭昏眼花，看著一部影印機在工作，這部機器跟自助洗衣店的乾衣機一樣大，因為吐出紙張的速度實在太快太急，所以整個機台都在前後搖晃。大概要花掉某人一大筆錢，一定跑不掉。上面有塊牌子寫著：影印費用介於一張四分到兩塊錢，取決於紙張品質和彩色或黑白。基本上都要很多錢。在影印部對面，展示著噴射印表機的墨水匣，這些也很貴。李奇不知道這些東西是給什麼機器用的，或是它們能發揮什麼功效，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貴。他穿過結帳櫃檯的一排人群，走回街上。

　　再經過二十分鐘與二十個街區後，他到了布蘭特公園，吃著路邊攤買來的熱狗。又經過二十分鐘與二十個街區後，他到了中央公園，喝著從另一個攤販買來的蒸餾水。再往北十二個街區，他還在中央公園，剛好正對著達科塔大樓。站在樹下，突然停步，面對面看著安．藍恩。愛德華．藍恩的前妻。

17

　　安．藍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訴李奇他錯了。

　　「你看過藍恩的照片了。」她說。

　　他點點頭。

　　「我們長得很像。」她說。

　　他又點點頭。

　　「安是我姊姊。」她說。

　　「很抱歉。」他說：「剛才盯著妳看，很遺憾妳失去了親人。」

　　「謝謝你。」女人說。

　　「妳們是雙胞胎？」

　　「我小六歲。」女人說：「這就表示，現在我跟照片裡的安年紀一樣，就像虛擬雙胞胎。」

　　「妳跟她幾乎一模一樣。」

　　「我很努力想做到。」女人說。

　　「很神奇。」

　　「我非常努力。」

　　「為什麼？」

　　「因為這樣感覺起來，就像我還讓她活著。當初我無能為力，事發的時候。」

　　「妳當初有機會讓她活下來？」

　　「我們應該聊聊。」女人說：「我叫派蒂．喬瑟夫。」

　　「傑克．李奇。」

　　「跟我來。」女人說：「我們得繞回去，不能太靠近達科塔。」

　　她帶著李奇往南穿過公園，走到六十六街出口，跨到對面的人行道，然後再次向北，進入公園西路一一五號建築的大廳。

　　「歡迎到崇威天下。」派蒂．喬瑟夫說：「我這輩子住過最好的地方，等你看到我的公寓就知道。」

　　李奇五分鐘後看到了公寓所在，中間經過一條走廊，一段電梯，再經過一段走廊。派蒂．喬瑟夫的公寓在崇威大樓七樓北側。客廳的窗戶可以俯瞰七十二街，直接對著達科塔大樓門口。有張晚餐椅擺在窗台前，把窗台當作書桌。窗台上擺著一本筆記本，一枝筆，還有一部Nikon相機，掛著長鏡頭，還有一副徠卡10X42雙筒望遠鏡。

　　「妳在這裡做什麼？」李奇問。

　　「先告訴我你在那裡做什麼。」派蒂說。

　　「我不確定能說。」

　　「你替藍恩工作嗎？」

　　「不，沒有。」

　　派蒂．喬瑟夫露出微笑。

　　「我也覺得你沒有。」她說：「我跟布魯爾說了，你跟他們不是一路的，你跟他們不像，不是特種部隊，對吧？」

　　「妳怎麼知道？」

　　「你太高了，絕對過不了耐力操練，高大的人一向過不了。」

　　「我以前是憲兵。」

　　「你在部隊裡認識藍恩嗎？」

　　「不認識。」

　　派蒂．喬瑟夫再次微笑。

　　「我想也是。」她說：「要不然你就不會在那裡了。」

　　「誰是布魯爾？」

　　「紐約市警察。」她指著筆記本、筆、相機和望遠鏡，比出一個大大的手勢：「這些都是為他做的。」

　　「你在監視藍恩和他的手下？幫警察？」

　　「幫我自己，大部分，不過我會做報告。」

　　「為什麼？」

　　「因為希望總是無窮。」

　　「希望什麼？」

　　「希望他會出錯，這樣我才有機會。」

　　李奇靠近窗戶，看看筆記本，字跡非常工整，最後一個項目記載：2014，柏克一人回來，沒有袋子，開著黑色ＢＭＷ，OSC23，進入達寓。

　　「達寓？」李奇問。

　　「達科塔公寓。」派蒂說：「這棟建築的正式名稱。」

　　「妳看過小野洋子嗎？」

　　「常常。」

　　「妳知道他叫作柏克？」

　　「安在的時候柏克已經加入了。」

　　倒數第二行寫著：1859，柏克跟文帝離開達寓，開黑色ＢＭＷ，OSC23，提著袋子，文帝躲在後面。

　　「文帝？」李奇問。

　　「我都這樣叫你，就像個代碼。」

　　「為什麼？」

　　「文帝是星巴克賣的最大的杯子，比其他的都要大。」

　　「我喜歡咖啡。」李奇說。

　　「我可以煮一些。」

　　李奇轉身離開窗邊，這間公寓是很小，只有一間臥房。樸素、整齊、上過漆。大概要價一百萬。

　　「為什麼給我看這些東西？」他問。

　　「最近的決定。」她說：「我打算監視新來的，加以攔截，警告他們。」

　　「警告什麼？」

　　「告訴他們藍恩的底細，告訴他們他做的事。」

　　「他做了什麼事？」

　　「我來煮咖啡。」派蒂說。

　　根本沒機會阻止她。派蒂鑽進一間小小的廚房，開始操作機器。很快地，李奇就聞到咖啡味。他其實不渴，剛剛才喝了一大瓶水，但他就是喜歡咖啡，心裡想著留下來喝一杯應該可以。

　　派蒂叫道：「不加奶精、不加糖，對嗎？」

　　「妳怎麼知道？」

　　「我相信直覺。」她說。

　　我也相信我的直覺，李奇想，雖然不太確定藍恩那批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需要妳講重點。」他說。

　　「好。」派蒂．喬瑟夫說：「沒問題。」然後她說：「五年前，安不是遭到綁架，那只是幌子，是藍恩謀殺了她。」

18

　　派蒂．喬瑟夫替傑克．李奇煮了杯黑咖啡，裝在大大的白色瑋緻活（十九世紀，由英國人喬賽亞．瑋緻活〈Josiah Wedgwood〉創立的精細瓷器品牌。）馬克杯裡。容量二十盎司，文帝杯。端來的咖啡放在過大的茶杯墊上，派蒂轉過身，坐在窗前的晚餐椅上，右手拿起筆，左手拿起望遠鏡，看起來似乎很重。她舉的方式就像推錯球的選手舉起大鉛球一樣，先放在手心上平衡，再貼近脖子。

　　「愛德華．藍恩是個冷酷的人。」她說：「他要求別人對他忠誠、尊重與服從。他需要這些東西，就像毒犯需要毒品注射，這才是整個傭兵雇用的重點所在。他離開軍中後，無法忍受喪失指揮權，於是決定自己來搞一個。他需要發號施令，然後讓別人服從，就像你或我需要呼吸。這個人已經接近心智不正常，這是我的看法，差不多是精神病患。」

　　「然後呢？」李奇說。

　　「他忽視他的繼女，你注意到了嗎？」

　　李奇沒有說話，他一直到後來才提到潔德也遭到綁架，他想著，還把她從客廳裡的照片切割開來。

　　「我姊姊安就不是很聽話。」派蒂說：「沒有什麼太離譜的，也不是不合常理。可是愛德華．藍恩把婚姻當作軍事行動來經營，安沒辦法接受。但她越焦躁，藍恩就越要一板一眼，幾乎變成偏執狂。」

　　「那她一開始看上他哪一點？」

　　「某方面來說，藍恩也是很有魅力的。他很強壯、沉默寡言，而且很聰明。不過很局限。」

　　「她以前是做什麼的？」

　　「模特兒。」

　　李奇沒有說話。

　　「沒錯。」派蒂說：「跟下一個一樣。」

　　「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的婚姻瀕臨破滅，我想應該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有天她跟我說想要離婚，我當然舉雙手贊成，這對她來說才是最好的。可是她想斷得毫不留情，贍養費、分財產，所有一切都要一清二楚。這大概是最大的錯誤，我知道這麼做糟糕至極，所以跟她說，能脫身的時候就趕快脫身，但她當初投資了一部分的錢進去，藍恩把那些錢當作股本的一部分，安想把她那份拿回來。而藍恩連太太想跟他離婚這檔事都無法忍受，要叫他讓步拿錢給她就更不用說了，公開這種事讓他很丟臉，逼他得再找個投資者。於是他抓狂，搞了個假綁架，把她殺了。」

　　沉默片刻。

　　「警方也介入了。」李奇說：「還有聯邦調查局，一定有相當程度的調查。」

　　派蒂轉過身來面對房內，微微笑著，帶著悲傷。

　　「就是這點。」她說：「我們已經進入妹妹不太理性，甚至有點偏執的地方了。顯然藍恩的計畫很周密，他讓整起事件看起來就像真的一樣。」

　　「怎麼做？」

　　「靠他的手下。他雇了一群殺手，這些人習於聽命行事，每一個都很聰明，知道怎麼處理這種事，經驗老到。每一個都執行過祕密任務，大概也都殺過人，近身動手。」

　　李奇點點頭，這點是確定的，每一個都有過，而且很多次。

　　「妳有明確的嫌犯嗎？」他問。

　　「不是你看過的那些。」派蒂說：「他們都已經不在A隊了。我想連同袍都不能容許，所以時間久了就待不下去，心理層面的壓力會讓他們受不了。可是我也不認為他會用B隊的人，他需要能完全信任的人來做這件事。」

　　「所以是誰？」

　　「已經不在的A隊隊員。」

　　「有誰屬於這個範圍？」

　　「有兩個。」派蒂說：「一個叫侯巴特，一個叫奈特。」

　　「為什麼他們不在了？為什麼兩個心腹的A隊隊員會脫隊？」

　　「安死後不久，有一場海外軍事行動，很顯然狀況不順利，有兩個人沒有回來，就是那兩個。」

　　「可能是巧合。」李奇說。

　　「會嗎？剛好是有罪的那兩個沒回來？我想是藍恩讓他們回不來，要把屁股擦乾淨。」

　　李奇沒說話。

　　「我知道。」派蒂說：「妹妹瘋了，對吧？」

　　李奇看著她，沒有發瘋的感覺，可能有點迷糊，就像六〇年代的小孩那樣，跟她姊姊一樣。她有一頭長長的金髮，很直，中分，跟照片裡的安一模一樣。大大的藍眼睛，小小的鼻子，一些雀斑，白色肌膚。身上穿著白色的迷人襯衫，褪色牛仔褲，腳下沒穿鞋，裡面沒穿胸罩。如果拍張照，就能直接拿來當作合輯唱片的封面，愛之夏。媽媽爸爸合唱團，傑佛遜飛船，老大哥與控股公司。李奇喜歡這種音樂，愛之夏那年他才七歲，他真希望當時自己已經十七歲了。

　　「妳覺得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問。

　　「奈特那天開車載安出門。」派蒂說：「這是既定的安排，載她去買東西，在人行道旁等著，可是她就再也沒從店裡出來。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是一通電話，四小時後打來，一樣的內容，不准叫警察，要贖金。」

　　「聲音呢？」

　　「變過聲。」

　　「用什麼方式？」

　　「就像用手帕遮住嘴講話。」

　　「贖金多少？」

　　「十萬塊。」

　　「可是藍恩有通知警方。」

　　派蒂點點頭：「目的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感覺就像需要客觀的目擊證人。對不知情的其他人來說，維持信譽是很重要的。」

　　「然後呢？」

　　「就跟你在電影裡看到的一樣，聯邦調查局竊聽電話，在放贖金的現場埋伏。藍恩的說法是他們露了馬腳，可是整件事根本就是騙人的，他們在那邊等，卻根本沒人出現，因為本來就不會有人出現，於是他們就把錢又帶回家，全都在演戲。幌子。藍恩從頭演到尾，讓人覺得不關他的事，讓警察相信，讓調查局買帳，於是安就這麼死於非命。我很確定。」

　　「事發時另外那個傢伙在哪裡？侯巴特？」

　　「沒人知道，他休假，說人在費城，可是很顯然他就在這裡，等著安出現。他是公式的另一半。」

　　「當時妳跟警察說了嗎？」

　　「他們不理我。」派蒂說：「要記得，這些事發生在五年前，世貿大樓的事情剛過不久，每個人都很忙。而且那時候軍方又重回焦點。你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他們的爹，所以像藍恩這種人正當紅，前特種部隊軍人行情正好，我是在打一場吃力不討好的戰爭。」

　　「那這個叫布魯爾的警察呢？現在怎麼樣？」

　　「他容忍我，不然還能怎麼樣？我可是納稅人，不過我也不認為他有任何進一步的行動，我很實際。」

　　「妳有掌握到任何對藍恩不利的證據嗎？」

　　「沒有。」派蒂說：「完全沒有，我有的只有事情的來龍去脈、直覺跟想法，這就是我取得的全部。」

　　「來龍去脈？」

　　「你知道私人軍事公司其實是幹什麼的嗎？本質上？」

　　「本質上就是讓五角大廈可以免受國會監控。」

　　「一點也沒錯。」派蒂說：「他們未必比目前正在服役的軍人能幹，而且通常更差，但一定比較貴。這些人是專門用來幹不法勾當的，簡單明瞭。如果日內瓦公約說不行，他們不會當一回事，反正沒人會來找碴，政府就可以完全開脫。」

　　「妳功課做得很徹底。」李奇說。

　　「那藍恩是什麼樣的人？」

　　「這應該問妳。」

　　「他是個卑鄙、極端自我主義的奸詐小人。」

　　「如果可以讓安活著，妳希望當初能做什麼？」

　　「說服她，直接把她拉出來，一毛不拿，但保住一命。」

　　「不容易。」李奇說：「妳是小妹妹。」

　　「可是我知道。」

　　「妳什麼時候搬進這裡的？」

　　「大概安死後一年，我沒辦法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藍恩知道妳在這裡嗎？」

　　她搖搖頭：「我很小心，而且這座城市非常容易隱姓埋名，有人可能當了多年鄰居卻從來不曾見過面。」

　　「妳要我做什麼？」

　　「做什麼？」

　　「妳帶我來這裡一定有目的，而且妳冒了很大的風險。」

　　「我覺得該是冒險的時候了。」

　　「妳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離開他走人，為了你好，不要讓你的手沾到他的勾當，絕對不可能有什麼好事。」

　　沉默片刻。

　　「而且他很危險。」派蒂說：「比你想像得還要危險，待在他身邊不是個聰明的決定。」

　　「我會小心。」李奇說。

　　「他們都很危險。」

　　「我會小心。」李奇又說一次：「一向都是，不過我現在還是要回那個地方，時間到了我自然會離開。」

　　派蒂．喬瑟夫沒有說話。

　　「但我想見見這個叫布魯爾的。」李奇說。

　　「為什麼？因為你想交換一下笑話，嘲笑發瘋的小妹妹嗎？」

　　「不是。」李奇說：「因為如果他真是個像樣的警察，他一定會去找原來承辦的警探與調查局幹員，他可能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比較清楚。」

　　「哪方面比較清楚？」

　　「不管哪方面。」李奇說：「我都想知道。」

　　「他待會兒有可能會來。」

　　「這裡？」

　　「通常我打電話報告後他都會過來。」

　　「妳不是說他什麼也沒做？」

　　「我想，他只是過來找伴，我覺得他很孤單。他會順道過來，下班時回家順路。」

　　「他住哪裡？」

　　「史塔頓島。」

　　「在那裡上班？」

　　「中城。」

　　「所以不算順路。」

　　派蒂．喬瑟夫沒有接話。

　　「他的班到什麼時候？」李奇問。

　　「午夜。」

　　「半夜來找妳？特地繞遠路？」

　　「我跟他沒有關係。」派蒂說：「他很寂寞，我很寂寞，就這樣。」

　　李奇沒說話。

　　「你找個藉口出來。」派蒂說：「看看我的窗戶，如果布魯爾到了，燈會打開，如果沒來，燈就不會亮。」

19

　　派蒂．喬瑟夫回到窗邊，繼續她孤單的監視，李奇自己出來，留下她一個人。為了小心起見，他依順時鐘方向繞過她的街區，從西邊走向達科塔大樓。時間已經九點四十五分，天氣暖和。公園裡某處傳來音樂聲，有音樂、有人，距離很遠，完美的夏末夜晚。大概北邊的布隆克斯區或遠方的大都會球場有棒球賽在進行，一千家酒吧跟俱樂部正在加溫，八百萬人正在回顧今天，或期盼明天。

　　李奇走進建築裡。

　　大廳的人打電話上去公寓通報，然後讓他通過，走到電梯處。出電梯後轉過彎，葛瑞格正在走廊上等他。

　　「我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葛瑞格說。

　　「去走走。」李奇說：「有消息嗎？」

　　「太早了。」

　　李奇跟著他走進公寓，聞起來酸酸的，中國菜、汗臭味、擔心。愛德華．藍恩坐在電話旁的扶手椅內，他正抬頭看著天花板，臉上很鎮定。他的旁邊，沙發另一頭有個空位，墊子還是凹的。應該是葛瑞格剛剛坐的地方，李奇猜想。隔壁是柏克，依舊坐著，再來是愛迪森、普瑞茲，跟科瓦斯基，卡特．谷倫靠在牆上，面對著門負責警戒，像衛兵一樣。我都專注在公事，他曾經這麼說。

　　「他們什麼時候會打電話來？」藍恩問。

　　好問題，李奇想，他們真的會打嗎？還是你會打電話給他們？告訴他們指令，讓他們扣下扳機？

　　不過他開口說：「早上八點前不會有電話，開車時間加算錢的時間，絕對不會早於這個期限。」

　　藍恩看了一下手錶。

　　「離現在十個小時。」他說。

　　「沒錯。」李奇說。

　　十個小時後，會有某人打電話給某人。

　　十個小時中的第一個小時在寂靜中度過，電話鈴聲沒有響，也沒人說半句話。李奇靜靜坐著，覺得美好結局的機會正在快速消退。腦海中想像著臥房中的照片，感覺凱特跟潔德離他越來越遠，就像彗星曾經一度非常靠近地球軌道，可以模糊地看見，但又甩入新的軌道，快速飛入太空的冰凍廢墟中，光芒越來越小，很快就要永遠消失。

　　「他們要求的我都照做了。」藍恩自言自語著。

　　沒有人回答。

　　※※※

　　那個孤單的人走向窗邊，而不是走向門，讓他的暫時訪客感到驚訝。而讓人更驚訝的是，他用指甲去摳封住窗簾的膠帶，從玻璃上拉起來，讓窗簾可以掀開一條窄窄的長方形縫隙，露出一道長長的銀色紐約市夜光。有名的夜景，十萬個點亮的窗戶在黑暗中閃爍，就像天鵝絨上無數的小鑽石，世上絕無僅有。

　　他說：「我知道妳很愛這個景色。」然後他說：「可是妳要對它說再見。」

　　然後他說：「因為這輩子妳沒有機會再看到了。」

　　※※※

　　第二個小時過到一半，藍恩看著李奇說：「廚房裡有東西可以吃，如果你想吃的話。」然後露出一抹淡淡的幽默笑容說：「或者技術上更精確地講，廚房裡有東西吃，不管你想不想吃。」

　　李奇不想吃東西，他肚子不餓，不久前他才吃過熱狗，不過他想離開這該死的客廳，這是確定的。整個氣氛感覺上就像八個人圍坐在臨終病床旁邊一樣，他站了起來。

　　「謝謝。」他說。

　　他靜靜地走進廚房，沒有人跟他進去，櫃檯上有用過的盤子跟十幾個打開的中國菜紙盒。吃了一半，冰冷、辛辣、凝固了。他沒去動食物，坐在一張凳子上，看看右手邊開著的辦公室大門。從這裡可以看到桌上的照片。安．藍恩，跟她的妹妹一模一樣。凱特．藍恩，愉快地看著從照片上被切割開的孩子，他專注地聽著，客廳沒有聲音傳來，也沒人過來。他下了凳子，走進辦公室，靜靜站了一會兒。書桌、電腦、傳真機、電話、檔案櫃、書架。

　　他從架子開始。

　　長度大概有十八呎，有電話簿，軍火操作手冊，一本單冊的阿根廷歷史，還有一本書叫《葛拉克：作戰手槍新浪潮》。一個鬧鐘，幾個馬克杯，裝滿原子筆跟鉛筆。一份世界地圖集，很老舊，蘇聯還在上面，南斯拉夫也還在，部分非洲國家依舊是先前殖民時代的名稱。地圖集旁邊有個很大的名片盒，裝滿五百張索引卡，都是名字跟電話號碼，還有軍種代碼。大部分是步兵，隸屬實戰單位。李奇隨意翻到G ，想找卡特．谷倫（Groom），沒有。翻到B，想找柏克（Burke），一樣沒有。所以很明顯這是B隊隊員的資料庫，其中有些名字劃上黑線，卡片角落寫著戰死或失蹤的註記，不過其他名字都還在活躍中。將近五百人，或許有些是女人，隨時準備好要衝鋒陷陣。

　　李奇把名片盒放回去，碰一下電腦滑鼠。硬碟開始轉動，螢幕上出現一個對話框要求輸入密碼。李奇看了開著的門一眼，打入凱特。密碼不對，再試上校藍恩，一樣密碼不對。他聳聳肩，放棄再試，密碼大概是這人的生日或他以前的軍人證號碼，也可能是他高中的足球隊名稱。沒有進一步研究，不可能猜得出來。

　　他轉移到檔案櫃。

　　一共有四個，店面買來的規格化物品，材質是上漆的鋼，大概三十吋高，每個櫃子有兩個抽屜，全部加起來八個，沒貼標籤，沒有上鎖。他站著不動，再仔細聽，然後把第一個抽屜拉開。抽屜順著滾珠軸承滑軌靜靜拉開，裡面有兩道掛欄，六個黃色紙板做的檔案夾掛著，六個檔案夾內都裝滿文件。李奇用拇指刷過，斜斜往下看。金融交易紀錄，出入金額，最大只有六位數，最小四位數。其他東西看不懂，他把抽屜關上。

　　李奇打開左邊下面的抽屜，同樣的掛欄，同樣的黃色資料夾，不過這裡面裝的都是大大的塑膠包，放在新車置物箱裡的那種。車主使用手冊、保證書、保養紀錄、車籍資料、保險費收據。B M W、賓士、B M W、積架、賓士、路華。有些有備份鑰匙，裝在透明的信封袋裡，也有的備份鑰匙連同遙控器掛在經銷商送的鑰匙圈上。有電子收費繳費紀錄、加油站收據、業務跟保養廠經理的名片。

　　李奇把抽屜關上，回頭看了門口一眼，發現柏克站在那裡，不發一語，看著他。

20

　　柏克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說：「我想去走走。」

　　「好。」李奇說。

　　柏克沒有回應。

　　「你要人陪你去嗎？」李奇問。

　　李奇看了電腦螢幕一眼，再往下看看檔案櫃抽屜。

　　「我陪你去。」李奇說。

　　柏克只是聳聳肩，李奇跟著他穿過廚房走出去，經過門廳，藍恩從客廳裡看了他們一眼，時間很短，心裡忙著自己的思緒。他沒說什麼，李奇跟著柏克到外面走廊。兩人坐電梯下樓，不發一語，到了街上往東轉，朝中央公園走。李奇抬頭看著派蒂．喬瑟夫的窗戶，燈沒亮。窗後的房間沒有點燈，所以她是一個人。他想像她坐在窗台後的椅子上，沒有開燈，想像她拿筆在筆記本上寫下：2327，柏克跟文帝離開達寓，步行，往東朝著中央公園過去。或是中園，把達科塔寫成達寓的人，一定會把中央公園簡化成中園。或許她已經不用文帝，改用他的真名了。他跟她報過名字，所以她寫的或許是柏克跟李奇離開達寓。

　　又或者她已經睡了，她總得睡覺。

　　「你問的那個問題。」柏克說。

　　「什麼問題？」李奇說。

　　「誰知道藍恩太太喜歡去布魯明黛？」

　　「怎麼樣？」

　　「這是個好問題。」柏克說。

　　「答案是什麼？」

　　「還有另一個問題。」柏克說。

　　「是？」

　　「誰知道那天早上她要去那裡？」

　　「我認為你們應該都知道。」李奇說。

　　「沒錯，我想我們應該都是，或多或少。」

　　「所以這不太算是個問題。」

　　「我認為有內神通外鬼。」柏克說：「有人對外通風報信。」

　　「是你嗎？」

　　「不是。」

　　李奇在中央公園西大道的斑馬線停下腳步，柏克停在他旁邊。他的皮膚跟木炭一樣黑，身材矮小，身形跟早年的大聯盟二壘手一樣。守這位置的名人眾多，比方說喬．摩根。柏克舉手投足間有著同樣的自信。

　　燈號換了，筆直的紅手消失，往前傾的白色人形亮起。李奇對於以前那種通行與不通行的文字很懷念，如果可以選擇，他寧可要文字，不要圖像。而且他小時候，對這錯誤的標點符號十分憤慨，這表示每個美國城市裡就有一萬個消失的一撇。自以為懂得比別人多，在當年是他藏在心裡的祕密。他走下人行道。

　　「安死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那四個綁走她的傢伙？」柏克說：「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

　　「我猜後來你應該也有參與。」

　　「不予置評。」

　　「他們承認了嗎？」

　　「沒有。」柏克說：「他們說跟他們沒有關係。」

　　「可是你們不相信。」

　　「不然他們還能說什麼？」

　　兩人走到對面的人行道，公園浮現前方，漆黑冷清，音樂已經消失了。

　　「我們要去哪裡？」李奇問。

　　「不重要。」柏克說：「我只想談談。」

　　「關於內奸的事？」

　　「沒錯。」

　　他們兩人一起向南轉，朝哥倫布圓環前進，那裡有許多燈光和車輛，人行道上有人群。

　　「你認為是誰？」李奇問。

　　「我不知道。」柏克說。

　　「所以長話只能短說。」李奇說：「對吧？你想談談，可是你根本沒東西好講。」

　　柏克沒有說話。

　　「誰接到通風報信，」李奇問：「而不是誰去通風報信，我認為這才是重點。我想這也是你想跟我講的。」

　　柏克繼續安靜地往前走。

　　「你大老遠把我拖到這裡。」李奇說：「當然不是擔心我會不會缺乏新鮮空氣和運動。」

　　柏克還是保持安靜。

　　「你要我用問答方式進行？」李奇說。

　　「這種方式或許最好。」柏克說。

　　「你覺得事情跟錢有關？」

　　「不是。」柏克說。

　　「那麼，金錢其實只是煙幕？」

　　「最多只占一半，或許是兩個目標其中之一。」

　　「另一半是懲罰？」

　　「沒錯。」

　　「你認為外面有人跟藍恩有嫌隙？」

　　「沒錯。」

　　「一個人？」

　　「不對。」

　　「有多少？」

　　「理論上，可能有幾百個。」柏克說：「甚至幾千個，搞不好是好幾個國家。我們在世界各地樹立了很多敵人。」

　　「那麼實際上？」

　　「不只一個。」柏克說。

　　「兩個？」

　　「沒錯。」

　　「什麼樣的不滿？」

　　「一個人對別人能做的最差的事是什麼？」

　　「要看你是誰。」李奇說。

　　「正確答案。」柏克說：「那我們是誰？」

　　李奇想著，海軍海豹部隊、三角洲部隊、海陸偵搜隊，綠扁帽部隊，英國空降特勤部隊，都是世界上最頂尖的。

　　「特種部隊軍人。」他說。

　　「沒錯。」柏克又說一次：「那麼，什麼是我們的忌諱？」

　　「戰場上不會丟下屍體不管。」

　　柏克沒有說話。

　　「可是藍恩會。」李奇說：「他丟下了兩個人。」

　　柏克在哥倫布圓環北邊停下腳步，四周車流怒吼，大燈光束以很大的角度掃過。右手邊，一棟龐大的銀色全新建築，整個地基占據了五十九街，兩座高塔聳立其上。

　　「那你的意思是什麼？」李奇問：「他們有兄弟跟兒子？有人突然冒出來想復仇？終於？替他們？」

　　「未必需要是兄弟跟兒子。」柏克說。

　　「同僚？」

　　「也未必是同僚。」

　　「那麼是誰？」

　　柏克沒有回答，李奇瞪著他看。

　　「老天。」他說：「你們把兩個活人丟在戰場？」

　　「不是我。」柏克說：「不是我們，是藍恩。」

　　「而你認為他們最後終於回來了？」

　　「我確定他們一定會竭盡全力。」

　　「侯巴特跟奈特。」李奇說。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

　　「顯然是。」

　　「怎麼知道的？你跟誰講過話？你翻的那些檔案櫃裡面沒有他們的資料，電腦裡也沒有。他們的資料都被砍掉了，就像不曾存在過一樣，就像骯髒的小祕密，確實也是。」

　　「他們當初是什麼情形？」

　　「他們受傷了，根據藍恩的說法。我們完全沒看到人。他們待在前進觀察部署位置，一小陣槍響。藍恩到前線去，回來說他們重傷，不可能活命，說我們不能把他們帶回來，因為要救人可能會損失很多人手，於是直接命令我們撤退，把他們丟在那裡。」

　　「你認為他們會有什麼下場？」

　　「我們推估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應該會變成俘虜，活命時間只有一分半鐘。」

　　我認為藍恩會想辦法讓他們絕對回不來。

　　「地點在哪裡？」李奇問。

　　「我不能跟你說。」柏克說：「我會坐牢。」

　　「那你事後為什麼還留下來？這麼久的時間？」

　　「為什麼不留？」

　　「聽起來你對事情的處理不是很高興。」

　　「我服從命令，而且服從長官的命令，以前是這樣，未來也不會改變。」

　　「他知道他們回來了嗎？藍恩？」

　　「你沒注意聽。」柏克說：「沒有人知道他們回來了沒，甚至也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還活著，我只是單純猜測，從這起事件的嚴重程度來看。」

　　「他們會下這種手嗎？侯巴特跟奈特？傷害女人跟小孩，好讓藍恩傷口難癒？」

　　「你的意思是說，這樣做說得過去嗎？當然說不過去，可是他們會不會下得了手？當然會，而且毫不客氣。務實的人只會有務實的作法，尤其藍恩對他們做了那種事情之後。」

　　李奇點點頭：「誰會是通風報信的人？從內部？」

　　「我不知道。」

　　「他們是什麼部隊？」

　　「海陸。」

　　「跟卡特．谷倫一樣。」

　　「沒錯。」柏克說：「跟卡特．谷倫一樣。」

　　李奇沒說話。

　　「海陸的人很痛恨這種事。」柏克說：「尤其是海陸偵搜隊，他們痛恨把戰友丟在戰場上，更甚於其他軍種，這是他們的內規。」

　　「那為什麼他還繼續留著？」

　　「跟我一樣，我們不問為什麼，這也是個內規。」

　　「在部隊裡或許該這樣。」李奇說：「可是在半吊子私人公司裡就未必需要。」

　　「我不覺得有什麼差別。」

　　「可是你應該要覺得有差，大兵。」

　　「小心你的嘴，朋友。我是來這裡幫你的，我正在幫你賺一百萬。你找得到侯巴特跟奈特，你就會找到凱特跟潔德。」

　　「你這麼覺得？」

　　「無庸置疑，一百萬輕鬆入袋，所以要注意你的嘴。」

　　「我不需要注意我的嘴。」李奇說：「如果你還是照內規走，那我就依然是軍官，我想說什麼都行，而你得立正站好乖乖聽，然後敬禮。」

　　柏克在他面前轉身，背對著繞圈的車流，回頭向北走。李奇讓他先走到五碼外，然後才追上，跟他並肩走在一起。兩人沒有再說什麼，十分鐘後，他們轉進七十二街。李奇抬起頭，發現左手邊，派蒂．喬瑟夫的窗戶燈火通明。

21

　　李奇說：「你回去吧，我想再去走走。」

　　「為什麼？」柏克問。

　　「你給了我很多需要思考的東西。」

　　「你不走路不能思考？」

　　「沒必要再去公寓裡找侯巴特跟奈特。」

　　「這毫無疑問，他們已經被刪掉了。」

　　「還有一件事。」李奇說：「藍恩跟凱特什麼時候開始在一起的？」

　　「安死後不久，藍恩不喜歡一個人。」

　　「他們兩個相處的情況好嗎？」

　　「目前還是結婚狀態。」柏克說。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處得還可以。」

　　「多好？」

　　「夠好了。」

　　「跟安相處的情況一樣好嗎？第一次的時候？」

　　柏克點點頭：「差不多。」

　　「待會見。」李奇說。

　　李奇看著柏克消失在達科塔大樓裡，然後繼續往西走，遠離派蒂．喬瑟夫的住處。例行性安全措施，不過卻花了很多時間。他轉頭回去時，看到柏克在跟蹤他。顯然柏克在達科塔大樓內掉頭，暗中偷偷摸摸跟蹤他，但技巧十分拙劣。他一路沿著陰影走，黑色皮膚和黑衣讓他幾乎變成隱形人，可是一旦經過街燈照耀的地帶，他就亮得像顆超級新星。

　　他不信任我，李奇想著。

　　三角洲的士兵不會相信憲兵。

　　那麼，你就有得驚訝了。

　　李奇走到這個街區盡頭，下樓梯到地鐵站，走到往北的月台。拿出捷運卡，通過十字轉門。藍恩的手下到處開車，所以柏克得停在售票機前刷信用卡買票，或是掏出現金餵到機器裡。這麼一來，在第一個障礙處，跟蹤就會失敗，如果列車來得快的話。

　　可是沒有。

　　時間已是午夜，早已進入離峰時段。平均等待時間差不多要十五到二十分鐘。李奇已經準備好乘機把他甩了，卻沒有成功。他轉頭時看到柏克已經從機器買了張新卡片，保持距離，等待著。李奇心想：他不會跟我同時站在月台上，他會撐到最後一分鐘才穿過十字轉門。

　　李奇等著，月台上有十二個人跟他一起等，有一組三個，一組兩個，七個是自己一人，絕大部分衣著體面，這些是看完電影、吃完飯要回家的人，要回到一個月幾百塊錢的出租公寓，或者甚至一路老遠坐到哈德遜高地。

　　隧道口一直靜悄悄地，氣溫暖和，李奇靠在柱子上等著，然後聽到鐵軌開始發出奇怪的金屬聲響。列車來了，在半哩外。黑暗中出現一道淡淡的光線，一陣熱氣推波而來，接下來聲音逐漸擴大，月台上的十二個人逐漸往前挪。

　　李奇往後挪。

　　他往後退入一個維修的凹處，差不多電話亭大小，站著不動。一輛列車奔馳進站，速度很快，車廂很長，震耳欲聾，還不斷發出嘶嘶與摩擦尖叫聲。來的是輛一號列車，短程的市內車。閃亮鋁製車身，明亮的窗戶，車子停了下來。有人下車，有人上車。這時柏克穿過十字轉門，趕在車門關上前進場。列車離站，由左到右，李奇透過車窗看到柏克，他正往前走，眼睛看著前面，尋找他的獵物，一車一車地搜尋。

　　柏克會一路坐到布隆克斯區，兩百四十二街，泛柯特藍公園，然後才突然發現要找的獵物根本不在車上。

　　李奇從凹洞出來，拍拍肩上的灰塵，走向出口，回到大街上。損失了兩塊錢，不過換來孤獨一人，這正是他想要的。

　　崇威大樓的門房打電話到樓上，然後對李奇指著電梯。三分鐘後，他伸出手跟布魯爾握手，警察出現了。派蒂．喬瑟夫在廚房煮咖啡，她已經換過衣服，現在身上穿的是深色長褲裝，整齊得體，腳上也穿著鞋。從廚房出來時，手上端著兩杯咖啡，一樣是剛才用過的瑋緻活大杯子。一杯端給布魯爾，一杯端給李奇，說道：「我讓你們自己聊，我不在的話或許比較方便，我去走走。深夜大概是我唯一安全的外出時刻。」

　　李奇說：「柏克一小時後會從地鐵站出來。」

　　派蒂說：「他不會看到我的。」

　　說完她就轉身離開，不過又緊張地回頭望了一眼，彷彿事關自己未來的前途。李奇看著她把門關上，轉回頭，仔細看著布魯爾。標準的紐約市警探，就差身材放大了一點，比較高、比較胖、頭髮比較長，比較不修邊幅，活力也比較旺盛。他年紀大約四十，或四十幾，頭髮提早變白。

　　「你在這裡的目的是什麼？」他問。

　　「我跟愛德華．藍恩是偶然碰到的。」李奇說：「也聽過派蒂說的故事，所以我想知道我到底遇到什麼狀況，就這樣。」

　　「怎麼個偶然法？」

　　「他想雇我做點事。」

　　「你是做什麼的？」

　　「我以前在部隊裡。」李奇說。

　　「這是個自由國家。」布魯爾說：「你想替誰工作都行。」

　　然後他在派蒂．喬瑟夫的沙發上坐下，好像主人一樣。李奇避免靠近玻璃窗，因為電燈開著，從街上會看到他。他靠在客廳牆上，喝著咖啡。

　　「我也當過警察。」他說：「部隊裡的警察。」

　　「我該感到驚訝嗎？」

　　「你們當中很多人都是從我待過的地方過去的，他們讓你感到驚訝嗎？」

　　布魯爾聳聳肩。

　　「我應該可以給你五分鐘。」他說。

　　「重點。」李奇說：「五年前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布魯爾說：「紐約市警局裡也沒人知道。如果是綁架，那是調查局的業務範圍，因為綁架是聯邦罪行。如果是單純的謀殺，那也是由新澤西州的警局管轄，因為屍體是在喬治．華盛頓橋另一邊發現的，而且死後屍體沒有動過。所以這案子我們一直沾不上邊，也就沒有所謂的看法。」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敦親睦鄰，這孩子很傷痛，需要人聽她說話，加上她很可愛，咖啡煮得很好，為什麼不來？」

　　「你們的人應該有收到文件副本。」

　　布魯爾點點頭。

　　「是有個檔案。」他說。

　　「裡面寫什麼？」

　　「大部分是廢話，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只有安．藍恩五年前死在新澤西。屍體發現時已經腐爛了一個月，樣子當然不太好看，可是有明確的齒模比對，確實是她沒錯。」

　　「地點在哪裡？」

　　「靠近高速公路一塊空地。」

　　「死因？」

　　「頭部後方致命槍擊，大口徑手槍，大概是九釐米，但也不能完全確定。因為屍體在戶外，囓齒動物在彈孔裡裡外外爬來爬去，這些動物不笨，知道洞裡面有好東西吃，於是進去前就先把洞口挖大一點。所以骨頭遭到啃蝕，但應該是九釐米，有加滅音器。」

　　「你應該沒跟派蒂講這些吧？」

　　「你以為你是誰？她的大哥？我當然不會跟她講這些東西。」

　　「現場遺有任何其他東西嗎？」

　　「有張撲克牌，梅花三，從她襯衫後領口塞進去。沒發現任何鑑識線索，也沒人知道那到底代表什麼意義。」

　　「像是種記號嗎？」

　　「或者說是嘲笑，隨便丟個東西，好讓辦案的人想破頭，搞不清楚是什麼東西。」

　　「那你認為呢？」李奇說：「是綁架還是謀殺？」

　　布魯爾打個呵欠：「沒必要刻意要把事情複雜化，如果你聽到馬蹄聲，就應該去找馬，而不是找斑馬。有個人報案說他老婆遭到綁架，你就應該把它當成事實，而不是把事情想成複雜的陰謀，為的是要除掉他老婆。而且實際上看起來也都合理，真的有人打電話來，也真的有錢裝在袋子裡。」

　　「可是？」

　　布魯爾安靜了好一會兒，喝了一大口咖啡，吞下去，吐一口氣，然後頭再度靠在沙發上。

　　「派蒂有點把你拖下水了。」他說：「你知道嗎？遲早你也會承認，其實另一種可能也一樣合理。」

　　「直覺？」

　　「我也不知道。」布魯爾說：「這對我來講很怪異。我是說，雖然偶爾會搞錯，但我心裡一向很篤定。」

　　「你採取了什麼行動？」

　　「什麼都沒有。」布魯爾說：「這已經是個遭到司法管轄冰封的案子，除非紐約市警局主動調查另一起謀殺案，不然會一直冰著。」

　　「但你一天到晚跑這裡。」

　　「就像我說的，這孩子需要人聽她說話，悲哀是個漫長複雜的過程。」

　　「你對你們家的親戚都提供這種服務？」

　　「只限那些看起來像花花公子雜誌裡的。」

　　李奇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布魯爾又問一次。

　　「就像我剛才說的。」

　　「狗屁，藍恩以前是個作戰軍人，現在是個傭兵，你才不會去管他五年前是不是殺了不該殺的，這種人到處都是。」

　　李奇沒有說話。

　　「你有心事。」布魯爾說。

　　很長的沉默。

　　「派蒂跟我說過一件事。」布魯爾說：「她已經好幾天沒看到那個新的藍恩太太，小孩也一樣。」

　　李奇沒有說話。

　　布魯爾說：「或許她也失蹤了，而你在找過去的相對性。」

　　李奇還是沒有回應。

　　布魯爾說：「你以前是當警察的，不負責作戰，所以我現在很納悶愛德華．藍恩到底雇你做什麼。」

　　李奇沒有說話。

　　布魯爾說：「你願意跟我談談嗎？」

　　「我是來問的。」李奇說：「不是來談的。」

　　更多沉默，兩人凝視良久，警察對警察。

　　「隨你便。」布魯爾說：「這是個自由國家。」

　　李奇把咖啡喝完，走進廚房。洗了洗杯子，留在水槽裡。然後把手肘靠在流理檯上，直直瞪著前方。客廳的視野局限在通道範圍內，高背椅擺在窗前，窗台上擺著整齊的監視裝備。筆記本，原子筆，相機和望遠鏡。

　　「她通報的內容你怎麼處理？都當垃圾？」

　　布魯爾搖搖頭。

　　「我會報出去。」他說：「給外面感興趣的人。」

　　「誰？」

　　「一個私家偵探，在市區，一個女人。她也很可愛，年紀比較大，不過一樣讓人讚賞。」

　　「紐約市警局現在也跟私家偵探合作？」

　　「這個身分很特殊，她之前是聯邦調查局探員。」

　　「私家偵探以前都幹過類似的工作。」

　　「這個是當初偵辦安．藍恩案件的探員。」

　　李奇沒有說話。

　　布魯爾微微笑：「所以就像我說的，這個人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李奇說：「派蒂知道嗎？」

　　布魯爾搖搖頭：「派蒂還是別知道的好，而且最好永遠不要知道。因為這會引發不好的聯想。」

　　「這女人叫什麼名字？」

　　「我以為你不打算問了。」布魯爾說。

22

　　李奇離開派蒂的公寓，手上拿了兩張名片。一張是布魯爾的紐約市警局名片，另一張比較漂亮。蘿倫．波琳的名字印在上方，名字下面寫著私家偵探。然後是：前特別探員，聯邦調查局。最下面寫著一個市區地址，市內電話跟手機分別是212和917，還有電子郵件信箱，加上一個網址。字寫得密密麻麻，但整體看起來很新、很昂貴，專業而且效率高。比布魯爾的紐約市警局名片好很多，甚至也比葛瑞格的OSC名片要好。

　　李奇把布魯爾的名片丟在中央公園西大道的垃圾桶裡，把蘿倫．波琳的名片塞在鞋子裡。繞一大圈，準備走回達科塔大樓。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他繞過整個街區，在哥倫布大道看到一輛警車。警察，他想著。這個詞停留在腦海，跟當時在蘇活區一樣。旋轉水流中的樹枝卡在河岸邊。他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想把這個意念抓住，可是它再次漂走。李奇拋開它，轉進七十二街。走進達科塔大樓的大廳，晚班門房是個很有威嚴的長者，他撥了電話到樓上，點個頭，就像邀請他往前走一樣。葛瑞格在五樓走廊，門打開等著。李奇跟著他走進去。葛瑞格說：「還沒有動靜，不過只剩下七小時。」

　　公寓裡還是一片深夜的寂靜，也依舊是中國菜的味道。每個人都還在客廳裡，除了柏克以外。他還沒回來。葛瑞格看起來依舊精力充沛，藍恩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可是其他人已經露出疲態，姿勢不一。昏黃的燈光，窗簾都拉上，氣溫很高。

　　「跟我們一起等。」藍恩說。

　　「我需要睡一下。」李奇說：「三、四個小時。」

　　「可以睡潔德的房間。」藍恩說。

　　李奇點點頭，朝裡面穿過內部走廊，走到潔德的房間。小夜燈依舊點亮，房間裡有淡淡的嬰兒爽身粉和乾淨肌膚的味道。裡面的床對李奇的尺寸來說實在太小，實際上對所有大人來說都太小。

　　這張床是那種二分之一尺寸的東西，大概是在專賣小孩用品的精品店買的。有間浴室，是用另一間傭人房改建的。一個水槽，一個馬桶、一個浴缸，浴缸上有個蓮蓬頭，掛在滑動的桿子上，距離排水孔大概三呎，淋浴間的簾幕是透明塑膠材質，上面有黃色小鴨。

　　李奇把蓮蓬頭直接推到最高，脫下衣服，很快地沖個澡。用的是塊形狀像草莓的粉紅色肥皂，外加嬰兒專用洗髮精。不流淚配方，上面寫著。但願潔德真的可以不用流淚，他心想。然後他拿了條粉紅色毛巾把身體擦乾，將粉紅色的香香小睡衣放到椅子上，枕頭、床單跟棉被從床上拿下來，鋪在地上弄了個露營床，另外將小熊、小娃娃挪到旁邊。這些小熊都毛茸茸的，很新，娃娃看起來也都沒動過。李奇把桌子往旁邊推了一吋，挪出一點空間，上面的紙張統統掉了下來，都是些圖畫紙。便宜的紙張上面都是蠟筆畫。有一張畫樹，看起來像咖啡色棒子加了鮮綠色棒棒糖，遠方有棟灰色的大建築物。達科塔大樓，應該是從中央公園看過來的樣子。另一張有三個線條畫人物，其中一個比另外兩個高很多，應該是一家人，媽媽、女兒跟繼父。媽媽跟女兒在微笑，可是藍恩的嘴卻是個大黑洞，好像有人把他的牙打掉一半似的。還有一張畫了架飛機，低空飛過。下面是綠色的大地，上面一抹藍天，一個黃色的球當作太陽。飛機的機身形狀長得像香腸，上面有三個窗戶，窗戶裡有人。機翼好像是從上面畫下來的，似乎正在急轉彎。最後一張圖又是全家福，不過有兩倍。兩個藍恩緊靠在一起，兩個凱特，兩個潔德。感覺像是看第二張圖片，卻有雙重影像。

　　李奇把圖畫紙整齊地疊好，關掉小夜燈，鑽進棉被裡。被子只能蓋住他的胸口到膝蓋。有嬰兒洗髮精的氣味，可能是從他自己的頭髮傳來的，要不然就是潔德的枕頭，他也不太確定。他把腦中的鬧鐘定在早上五點，閉上眼睛，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然後在三呎長，堅硬、密實的泥巴上睡著了，中央公園的泥巴。

　　李奇依照計畫，在早上五點時醒來，不太舒服，還是疲累、寒冷。他聞到咖啡香，卡特．谷倫在廚房裡，旁邊是部很大的咖啡機。

　　「還有三小時。」谷倫說：「你覺得他們會打電話來嗎？」

　　「我不知道。」李奇說：「你覺得呢？」

　　谷倫沒有回答，手指在櫃檯上打鼓，等著咖啡煮好。李奇跟著他一起等，然後柏克走進來，看起來好像沒有睡覺。他沒說話，沒有善意，也沒有敵意，彷彿前一個晚上不曾存在過一樣。谷倫裝了三杯咖啡，拿走一杯離開廚房，柏克也拿了一杯，跟著他走出去，李奇則是坐在櫃檯邊喝著他那杯。牆壁烤箱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是五點十分，他覺得這個鐘有點慢，應該已經十五分了才對。

　　前特別探員蘿倫．波琳該起床了。

　　他往外走，在客廳停下腳步，藍恩依舊坐在同一張椅子。

　　坐，不露任何情緒。看起來既真實又虛假，徹底展現堅忍的精神。葛瑞格、普瑞茲與科瓦斯基在沙發上睡著了。愛迪森醒著，不過也沒動。谷倫跟柏克正在喝咖啡。

　　「我要出去一下。」李奇說。

　　「又要去散步？」柏克問，語氣很酸。

　　「吃早餐。」李奇說。

　　大廳裡的老先生依舊在值班，李奇對他點點頭，七十二街右轉，朝著百老匯街去。沒人跟來。他找到一具公共電話，由口袋掏出銅板，從鞋底抽出那張名片，撥了波琳的手機。李奇認為她的手機應該會保持開機，放在床頭桌上，靠近枕頭。

　　響第三聲時她接起電話。

　　「喂？」她說。

　　沙啞的聲音，沒有睡意，只是喉嚨還沒開，可能自己一個人住。

　　李奇問：「妳最近聽過李奇這個名字嗎？」

　　「從哪裡？」波琳回問。

　　「如果妳直接說有的話會節省我們很多時間。從安．藍恩的妹妹派蒂，傳給一個叫布魯爾的警察，對嗎？」

　　「對。」波琳說：「昨天很晚的時候。」

　　「我要做晨間預約。」李奇說。

　　「你是李奇？」

　　「沒錯，我是。半小時後，在妳辦公室？」

　　「你知道在哪裡？」

　　「布魯爾給我妳的名片。」

　　「那就半小時後。」波琳說。

　　於是半小時後，李奇出現在西四街的人行道上，一手拿著咖啡，另一手拿著甜甜圈，看著蘿倫．波琳朝他走來。

23

　　李奇知道朝他走來的是蘿倫．波琳，因為她的眼神一直盯著李奇。很顯然派蒂．喬瑟夫早已經把他的外觀描述也一併報出去。所以波琳知道，要在她辦公室大門附近找個很高、很壯、金髮、衣衫不整的人。不過其實一大清早，李奇也是西四街上的唯一可能。

　　波琳自己是個優雅的女人，年紀大約五十，搞不好再老一點。如果這樣的話，那她真是保養有術。布魯爾說過她也長得很可愛，果然沒錯。身高比一般人高上一吋，穿著黑色直筒長裙，長度到膝蓋。黑色襪子，黑色有跟的鞋子。一件翠綠色襯衫，可能是絲織品。脖子上掛了一串大大的假珍珠，頭髮染成金黃色，大大的波浪，長度到肩膀。綠色眼睛，帶著笑意。臉上的表情說著：很高興認識你，不過我們直接講重點。李奇可以想像她在調查局主持團隊會議的樣子。

　　「傑克．李奇，我想就是你。」她說。

　　李奇用牙齒咬著甜甜圈，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跟她握手。站在她身邊，等著她開門。波琳按下大廳的一個小鍵盤，解除警報。鍵盤是那種標準的三乘三按鍵，零單獨在下面。她慣用右手，動了中指、食指、無名指、中指，手的部分沒有太多移動。簡單俐落，就像打字一樣。大概是8461，李奇想。技術不好，不然就是分心了，才會讓我看到。應該是分心了，她不太可能技術不好。不過這個是大樓的警報器，不是她自選的密碼，所以也不算把自家密碼或提款卡密碼洩漏出來。

　　「跟我來。」她說。

　　李奇跟著她走上一道狹窄的樓梯爬到二樓。他邊走、邊把甜甜圈吃完。波琳打開一道門，帶著他走進一間辦公室，這是個兩房的套房，先是等候室，後面擺了辦公桌跟兩張訪客椅。

　　很緊湊，不過室內裝潢很不錯，品味極高，布置精細，租了很多高檔貨，刻意營造氣氛，讓客戶對單獨一人的專業產生信心，要是再大一點，就跟律師事務所或是整型診所差不多。

　　「我跟布魯爾談過。」她說：「你打電話給我後，我就打到他家，把他叫起來，他有點不爽。」

　　「可以想像。」李奇說。

　　「他對你的動機很好奇。」

　　蘿倫．波琳聲音低沉沙啞，好像過去三十年喉嚨發炎，現在才正在恢復。李奇大概可以坐下來聽她說個一整天。

　　「所以我也很好奇。」她說。

　　她指著一張皮製訪客椅，李奇坐了下來。她從桌子旁邊側身擠過，身材很瘦，所以輕鬆過關。椅子轉過來面對他，坐下來。

　　「我只是在找情報。」李奇說。

　　「不過是為了什麼？」

　　「要看我們談話的內容有沒有到我需要告訴妳的地步。」

　　「布魯爾說你當過軍方的警察。」

　　「很久以前。」

　　「厲害嗎？」

　　「有其他種警察嗎？」

　　波琳笑笑，有點悲傷，若有所思。

　　「那麼你應該知道不該來找我談。」她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個可靠的目擊證人，我的看法無可救藥地偏頗。」

　　「為什麼？」

　　「你想想。」她說：「事情不是很明顯嗎？如果愛德華．藍恩沒有殺了自己的老婆，那還會有誰？應該就是我囉，因為我的粗心大意。」

24

　　李奇在椅子裡挪了一下，說：「沒有人是一百分的，現實世界就是這樣，我不是，妳也不是，沒有人是，所以沒必要念念不忘。」

　　「這就是你的反應？」波琳說。

　　「我害死的人大概比妳遇過的人還多，我不會一直不能釋懷，因為有些狗屁倒灶的事總會發生。」

　　波琳點點頭：「問題在妹妹，她一直不離開那個猛禽的巢穴，就像我的良心一樣。」

　　「我見過她。」李奇說。

　　「她讓我非常苦惱。」

　　「跟我講講梅花三的事。」李奇說。

　　波琳頓了一下，就像車子換檔一樣。

　　「我們的結論是，那東西沒有任何意義。」她說：「小說和電影裡曾經出現殺人留下卡片的情節，所以有段時間常會有這種情形。但通常都是人頭卡，也有很多么點牌，很多黑桃。資料庫裡從來沒出現過梅花三，跟梅花有關的也不多見。於是接著我們便想，或許這是三起相關事件中的一件，卻又根本找不到任何相似的案子可以放在一起看。我們研究過符號學與數字理論，跟加大洛杉磯分校聯絡，找那裡研究幫派文化的人討論，沒有結論。另外也找了哈佛大學跟耶魯大學符號語言學的專家，還有史密森尼博物館。康乃狄克州的衛斯連大學，也有些語言學者來看過，都找不出端倪。我們找過哥倫比亞大學某個研究生看過，找了無數個大腦跟行星一樣大的人研究，一樣沒有任何線索。所以梅花三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它唯一的用意就是要讓我們盲目追查，而這樣的結論一點用都沒有，我們需要知道的是，誰想要我們盲目亂撞？」

　　「那時候妳調查過藍恩嗎？即便妳還沒聽過派蒂的說法？」

　　波琳點點頭：「我們很仔細地調查過他，還有他的所有手下，不過當時主要是從受威脅的層面評估。比方說，誰認識他？誰知道他有錢？誰知道他有老婆？」

　　「後來呢？」

　　「他不是個挺好相處的人，腦袋差不多已經接近有毛病，他需要指揮別人的慾望近乎精神疾病。」

　　「派蒂．喬瑟夫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講得沒錯。」

　　「而且妳知道嗎？」李奇說：「他的手下也半斤八兩，需要被人指揮的心態差不多也到精神疾病的範圍。我跟他們幾個談過，都已經是平民了，可是依舊死命照著軍隊的老規矩走，就像安全毯一樣死抓著不放，即使他們自己並不樂見那種結果。」

　　「一群怪人，全都是特種部隊，搞的都是黑箱作業，自然五角大廈不會很樂意提供我們協助。但是我們注意到兩件事，他們大部分都曾經出生入死，次數非常多，可是得到的勳章比一般預期的少很多。另外，他們拿的幾乎都是一般退伍令，而不是光榮退伍令，包括藍恩自己也一樣，你覺得這代表什麼意義？」

　　「我想妳很清楚這代表什麼意義。」

　　「我想聽聽你從專業角度的分析。」

　　「代表他們不是好東西，不管是輕微的討人厭，或是罪行重大但沒有實據。」

　　「那麼沒有獎章這件事呢？」

　　「任務亂七八糟。」李奇說：「造成不必要的附帶損傷、搶劫、虐囚，或許槍殺人犯，也可能把建築物給燒了。」

　　「藍恩自己也參與？」

　　「由他下令，沒有阻止，或是親身參與。他跟我說他在第一次波斯灣戰爭後就退伍了，那時候我也在，有很多地區都出現了不良行為。」

　　「像這樣的東西沒有辦法證明？」

　　「特種部隊通常都是獨立運作，離其他人好幾哩遠，所以能聽到的就只有傳聞，也許會有一、兩個人去告密，但是絕對找不到具體的證據。」

　　波琳再次點點頭：「我們的結論也是這樣，內部的意見，調查局裡雇用了很多退役軍人。」

　　「你們雇用的都是好的。」李奇說：「有拿到光榮退伍令的，有勳章的，有推薦信的。」

　　「你也有拿到嗎？」

　　「統統都有，不過我遇到了幾次升遷不順，我不是那種乖乖牌。葛瑞格問過我這些事，在第一次談話中，他是那群人中我第一個說話的人，他問說我是不是有生涯上的問題，聽我說有時，他似乎很高興。」

　　「讓你變成跟他們同一掛。」

　　李奇點點頭：「而這也某種程度上解釋了，為什麼他們這些人都會聚集在藍恩的身邊，因為以他們的紀錄，要去哪裡找一個月兩萬五千塊美元的工作？」

　　「這麼多？那一年就有三十萬了。」

　　「高明的算數。」

　　「藍恩也打算給你這麼多嗎？三十萬？」

　　李奇沒有說話。

　　「他雇用你做什麼？」

　　李奇沒有說話。

　　「你在想什麼？」

　　「情報還沒交換完畢。」

　　「安．藍恩死了，五年前，在新澤西州高速公路附近一處空地，我們能找的具體事證也就只有這樣。」

　　「感覺呢？」

　　「你的呢？」

　　李奇聳聳肩：「布魯爾跟我說了一些，他說他也不確定，而這對他來講很奇怪，他說雖然偶爾還是會搞錯，可是他一向都很篤定。我也一樣，我一向心裡都有答案，可是這一次卻例外，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現在心裡面想的東西就是一片空白。」

　　「我認為那真的是一起綁架案。」波琳說：「我認為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是嗎？」

　　她暫停了一會兒，搖一搖頭。

　　「不對。」她說：「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顯然我是真的希望事情是藍恩做的，而搞不好也真的是這樣。但我的理智告訴我，必須承認這樣的想法基本上只是渴望，目的是讓我自己開脫。因為我需要把這件事在腦袋裡面做歸檔，而我的習慣是偏向於不讓自己太過鬆懈、輕易開脫的那一邊。話說回來，簡單的選項通常就是正確的選項，因此這應該是件單純的綁架案，不是刻意計畫的陰謀，是我自己把它搞砸了。」

　　「妳怎麼把事情搞砸的？」

　　「我不知道，我已經花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一再回想，完全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所以或許妳並沒有把事情給搞砸，或許真的是刻意計畫的陰謀。」

　　「你覺得呢，李奇？」

　　他看著她。

　　「不管之前是什麼狀況，事情又再度發生了。」他說。

25

　　蘿倫．波琳身子往前移，說道：「講給我聽。」

　　於是李奇便把事情說給她聽，從頭到尾，第一個晚上在咖啡廳裡，第一杯大杯的濃縮咖啡，裝在保麗龍杯裡。一輛亂停的賓士轎車，一個不知名的駕駛人穿過第六大道的車流，把賓士車給開走。第二天，葛瑞格出來找目擊者。第三天，紅色的門沒有打開，藍色ＢＭＷ不見了。然後是電子變聲器的鬼叫，要求把黑色ＢＭＷ開到同一個消防栓前。

　　「如果這是陰謀的話，那也計畫得太周密了。」波琳說。

　　「我也這麼覺得。」李奇說。

　　「而且也貴得太過離譜。」

　　「這不一定。」李奇說。

　　「你的意思是說錢繞了一大圈之後還會找回來？」

　　「事實上我根本沒看到什麼錢，我看到的都是上拉鍊的袋子。」

　　「廢紙？」

　　「搞不好。」李奇說：「如果是陰謀的話。」

　　「如果不是呢？」

　　「問題就在這裡。」

　　「感覺起來不像作假。」

　　「如果不是真的，我也想不出來是誰在操盤，他一定需要能夠信任的人，而這樣的人必然來自A隊，可是並沒有人開小差。」

　　「他們相處得好嗎？先生跟太太？」

　　「沒有人說不好。」

　　「所以是真的。」

　　李奇點點頭：「內部情況也一致，綁人一定需要有人做內應，先知道凱特跟潔德會出現在哪裡、什麼時間出現。而且我們可以從兩方面證實有內奸，第一點是綁匪對於藍恩的行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比方說這些人知道他有什麼車。」

　　「另一方面呢？」

　　「一直讓我想不透的，跟警察有關。我要藍恩把第一通電話裡說的話重複一遍，他照做了，一字不漏。而壞蛋沒有說不准找警察，這不是標準程序之一嗎？比方說，別試著找警察。可是完全沒有提到類似的字眼，而這就代表他們知道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知道反正藍恩不會去找警察，所以根本也沒有說的必要。」

　　「這也表示了五年前的事是真的。」

　　「未必，有可能只是反應藍恩當初故意營造給別人看的假象。」

　　「如果這次是真的，那麼會不會讓上次的事情更可能是真的？」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但不管如何，放妳自己一馬。」

　　「感覺就像進入一間魔鏡屋。」

　　李奇點點頭：「不過有件事不管在哪種劇本下都講不通。就是一開始綁架的場景。綁架成功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在車門打開的瞬間立刻搶進車內。這點所有人看法都一致，我問過幾個藍恩的手下，要他們從理論上來推，以防我有漏掉的地方，可是想法完全一樣。而問題出在布魯明黛有整個街區那麼長，怎麼可能有人可以預測到泰勒的積架到底會停在萊辛頓大道的哪一段？如果他們不能精準預測停車的位置，那麼整個綁人行動就會當場破功。不是凱持跟潔德已經下了車、上了人行道，就是泰勒會看到綁匪跑過來。而這樣一來，他就會立刻反應，馬上把車開走，或者至少把車門上鎖。」

　　「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的意思是，不管真假，都有地方不對勁。我的意思是，我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找不到著力點。我的意思是，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像布魯爾說的，我弄錯了很多次，可是我一向都很篤定。」

　　「你應該找布魯爾正式談談。」

　　「沒必要，如果藍恩沒有報案，紐約市警局完全插不上手腳，至少也要相關人等報出失蹤人口。」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得用步步為營的方法。」

　　「那是什麼方法？」

　　「這是部隊裡的用語，是指沒有辦法輕鬆解決，不得不拚老命的情況。也就是說，從頭開始，把所有東西再檢查一遍，不放過每個細節，想辦法找出線索。」

　　「到那時候凱特跟潔德可能已經死了。」

　　「那我就會要某人付出代價。」

　　「我幫得上忙嗎？」

　　「我需要知道兩個人的事，侯巴特跟奈特。」

　　波琳點點頭：「奈特是安被綁架那天的司機，侯巴特人在費城。現在根據派蒂的說法，他們死在海外。」

　　「搞不好他們沒有死在海外，他們受傷後遭到遺棄，可是還活著。我需要知道地點、時間、方法，以及他們可能的遭遇。」

　　「你覺得他們還活著？你認為他們回來了？」

　　「我不知道該作何想法，可是昨晚至少有一個藍恩的手下開始寢食難安了。」

　　「其實，我見過侯巴特跟奈特，五年前，在調查的時候。」

　　「他們兩人有任何一個長得像我看到的那樣嗎？」

　　「中等身材，相貌平凡？兩個都完全符合。」

　　「這個情報有用。」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我要回達科塔，也許會接到電話，然後這整件事就結束了。可是比較可能的是，沒有電話來，真正的事情才要開始。」

　　「給我三小時。」波琳說：「然後打我的手機。」

26

　　李奇回到達科塔時，已經七點鐘了。黎明逐漸轉變成完全明亮的早晨。天空一片深藍，光線過強，一片雲也沒有，一個夏末的好天氣，世界的首都。可是在五樓公寓裡，空氣不流通而且炙熱，窗簾依舊拉上，李奇不必問電話是不是響過。因為一看就知道沒有。屋裡的場景跟前九個小時都一樣，藍恩直挺挺地坐在椅子裡，然後是葛瑞格、谷倫、柏克、普瑞茲、愛迪森、科瓦斯基，全都不發一語，心情低落，四處排列。有的眼睛閉上，有的眼睛睜開，看著虛空，呼吸低沉。

　　沒有徽章。

　　一般退伍令。

　　壞蛋。

　　藍恩慢慢轉過頭來，直直地看著李奇，開口問：「你到底去哪裡了？」

　　「吃早餐。」李奇說。

　　「吃這麼久，是怎麼？四季大飯店裡有五道菜的全餐？」

　　「小餐廳。」李奇說：「點錯菜，動作慢。」

　　「我付錢給你是要你工作，不是叫你去吃東西。」

　　「你沒付錢給我。」李奇說：「我連半毛錢都沒看到。」

　　藍恩的身體固定朝向前面，頭部往側邊轉了九十度，像是隻正在發牢騷的海鳥。他的雙眼深邃、潮濕，閃著光芒。

　　「這就是你的問題嗎？」他問：「錢？」

　　李奇沒有說話。

　　「這好解決。」藍恩說。

　　他的目光盯住李奇的臉不動，手放在椅子扶手上面，手心向下，蒼白地像羊皮紙般的皮膚上，肌腱血管凸了起來，在黃色燈光下看起來很詭異。他把自己直直地抬起來，有點吃力，似乎是九個小時以來第一次移動，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這樣。他的步履有點不穩，朝著大廳走去，身體僵硬，像個老人般拖著腳步，搖搖晃晃。

　　「過來。」他說，像在下命令，像他過去還是上校時一樣。

　　李奇跟著他走進主臥室套房。四柱大床，雕飾衣櫃，書桌，一片寧靜。還有那張照片，藍恩打開他的衣櫃裡比較小的那片門。裡面是個淺淺的空間，然後又是另一道門。內門的左手邊有個密碼鍵盤，跟蘿倫．波琳辦公室用的一樣，標準的三乘三加上零字鍵。藍恩用左手，食指，捲曲。無名指，伸直。中指，伸直。中指，捲曲。3785，李奇心想。技術不好，不然就是分心了，才會讓我看到。鍵盤發出嗶一聲，藍恩打開了內門，伸手進去，拉了條鍊子。一盞燈亮起來，照亮一個六乘三呎的小空間。裡面堆滿了立方形物體，一捆一捆的，緊緊包在厚厚的熱縮膜裡面。塑膠膜上面有灰塵跟外國文字印刷。起初李奇不知道文字寫了什麼。

　　後來他才想起來：那些字是法文，寫著：Banque Centrale。中央銀行。

　　錢。

　　美金，一塊一塊綁起來，疊高，包起來。一部分的立方體完整無缺，整齊地擺著，其中一個已經拆開，一堆磚塊散落。地上到處是空的塑膠膜，這種塑膠膜很厚，要花很大力氣才有辦法拆開。你得先用拇指指甲戳破，再把手指伸進去，用力拉扯。一開始會先撐開，然後才勉強破掉。

　　藍恩彎下腰，把打開的那一大捆拖到臥房裡面，抬起來，順著一個小小的弧度甩出去，讓它落在李奇腳邊的地板上。錢在光滑的硬木地板上滑行，兩塊小小的錢磚掉了出來。

　　「給你。」藍恩說：「錢。」

　　李奇沒有說話。

　　「拿起來。」藍恩說：「都是你的。」

　　李奇沒有說話，直接走向門口。

　　「拿去。」藍恩說。

　　李奇停下腳步。藍恩再次彎下腰，撿起一塊掉出來的磚塊，掂掂重量，一萬塊，一百張百元鈔。

　　「拿去。」他又說一次。

　　李奇說：「等我得到結果再來講費用。」

　　「拿去！」藍恩大聲狂叫，把錢磚直接朝著李奇的胸口丟過來。錢磚砸在胸骨上方，很厚實，令人意外地沉重。錢彈開，掉到地上。藍恩撿起另一個掉出來的，再往前丟，擊中同一個地方。

　　「拿去！」他尖叫道。

　　他彎下腰，把手伸進塑膠套裡，開始把錢統統挖出來。拿起錢拚命亂丟，動作不停，身體沒有打直，也沒仔細看，沒有瞄準。錢打在李奇的腿上、肚子上、胸口、頭上，狂亂地任意轟炸，一次一萬塊錢，就像洪流排山倒海而來。所有痛苦化成奮力的投擲，淚水從藍恩臉上流下，他開始失去控制，拚命喊叫，一邊喘氣，一邊啜泣，氣息不順。每一次猛烈投擲中間夾雜著：拿去！拿去！然後是：把她找回來！把她找回來！把她找回來！再來是：求求你！求求你！每一次拚命的叫喊都帶著憤怒、痛苦、創傷，恐懼、生氣跟失落。

　　李奇站在那裡，承受著多次衝擊的輕微疼痛，腳下幾萬美元堆積如山，心裡想著：沒有人的演技能這麼好。

　　他想著：這一次是真的。

27

　　李奇在內部走廊等著，聽著藍恩慢慢冷靜下來。浴室裡的洗臉槽傳來流水聲。在洗臉，他想著，冷水。紙張在硬木地板摩擦發出聲音，現金堆重組，塑膠膜發出細碎爆裂聲。藍恩把那堆錢拖到裡面的衣櫃，門關上，密碼鍵盤發出嗶聲，確認上鎖。李奇走回客廳，一分鐘後藍恩跟了過來，在他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很平和，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眼睛盯著無聲的電話。

　　七點四十五分不到，電話鈴聲響起，藍恩抓起話筒說：「喂？」原本該是怒吼的大叫，因為壓力過大幾乎被悶到無聲。但他的臉色一片空白，不耐煩又生氣地搖搖頭。不是預期中的電話。他聽了十幾秒，掛斷電話。

　　「誰打的？」葛瑞格問。

　　「一個朋友。」藍恩說：「我先前聯絡過，幫我打探消息的一個人。警方今天早上在哈德遜河找到一具浮屍，七十九街的內港。身分不明的白人男性，差不多四十歲，身中一槍。」

　　「泰勒？」

　　「一定是。」藍恩說：「那段河道平常沒什麼人，從西側公路繞過去很容易就能到內港，對於北上的人來講很方便。」

　　葛瑞格問：「那我們怎麼辦？」

　　「現在？」藍恩說：「什麼也不做，在這裡等，等到該來的電話出現，等我們要的電話。」

　　不過卻再也沒有響起，十個小時的漫長期待，在早上八點時告終。電話沒有響，八點十五時沒有，八點半也一樣，八點四十五沒有。九點沒響。感覺就像在等待總督府能發出緩刑令，可是卻不曾到來。李奇在想，一個辯護團隊，受了無辜的被告委託，一定也經歷過同樣的情緒歷程：困惑、焦慮、震驚、難以置信、失望、創傷、生氣、震怒。

　　然後是失望。

　　九點半時沒有響。

　　藍恩閉上眼睛說：「不妙。」

　　沒有人回應。

　　到了早上九點四十五分，藍恩的決心已徹底浮現，似乎心裡已經接受不得不面對的事實。他陷進椅墊中，把頭往後靠，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結束了。」他說：「她走了。」

　　沒有人說話。

　　「她走了。」藍恩又說一次：「是吧？」

　　沒有人回答，整個房間鴉雀無聲，像在守靈。像致命意外沾滿血跡的現場，讓人悲傷。像葬禮，像紀念會，像急診室手術失敗後的創傷治療室。心電圖上心跳的聲音，雖然機會渺小，仍然奮力不懈，可是就在剛剛突然停止跳動。

　　早上十點鐘，藍恩把頭抬起，離開椅背，開口說：「好。」然後又說一次：「好。」接著說：「開始行動，做必要的措施，找到人結束他，不管多久都要達成目標。正義需要伸張，我們定義的正義，不叫警察，不找律師，沒有審判，不得上訴。沒有訴訟程序，不關囚犯，沒有安樂死。」

　　沒有人講話。

　　「為了凱特。」藍恩說：「為了泰勒。」

　　葛瑞格說：「算我一份。」

　　「死忠追隨。」谷倫說。

　　「一向如此。」柏克說。

　　普瑞茲點點頭：「至死方休。」

　　「捨我其誰。」愛迪森說。

　　「我會讓他們後悔從娘胎出來。」科瓦斯基說。

　　李奇看看他們的臉，六個男人，比一個步槍連還要少，可是的確有整個軍團的致命決心。

　　「謝謝你們。」藍恩說。

　　接著他身體往前坐，重新充滿精力，轉過來面對李奇：「你進到這個房間裡說的第一句話，我的手下這些人可以對他們發動一場大戰，可是得先找到人，還記得吧？」

　　李奇點點頭。

　　「那就把他們找出來。」藍恩說。

　　李奇刻意繞進主臥室，從桌上拿起相片，比較差的那張照片，有潔德在裡面的。他小心拿著，為了不弄髒相框玻璃。仔細地看，凝視良久。為了妳，他想著，為了妳們兩個，不是為他。他放下照片，靜靜走出公寓。

　　找到人，結束他。

　　李奇找到先前打過的公共電話，從鞋底拿出名片，撥了蘿倫．波琳的手機說：「這次是真的，她們回不來了。」

　　她說：「你可以在一個半小時內到聯合國嗎？」

28

　　因為維安的關係，李奇沒辦法靠近聯合國大門，不過他看到蘿倫．波琳站在第一大道的人行道上等他。很顯然她也遇到相同的問題，沒有通行證、沒有許可證，也沒有通關密語。她的脖子上圍了條有花紋的圍巾，看起來很好看。波琳比李奇老了十歲，不過看起來賞心悅目。李奇朝她走去，她也看到他走來，於是兩人在中途相遇。

　　「我打電話請人幫忙。」她說：「我們要跟一位五角大廈的軍官碰面，他負責跟其中一個聯合國委員會聯絡。」

　　「什麼科目？」

　　「傭兵。」波琳說：「理論上我們應該是反傭兵的國家，因為該簽的條約我們都簽了。」

　　「五角大廈很喜歡動用傭兵，一直都有部署。」

　　「前堤是他們要乖乖聽話，不能趁著空檔做未經授權的餘興節目。」

　　「他們就是這樣失去奈特跟侯巴特的嗎？做餘興節目？」

　　「在非洲某處。」波琳說。

　　「這傢伙知道細節嗎？」

　　「一部分，他算資深，卻是新進人員。他不會跟你報名字，你也不能開口問。行嗎？」

　　「他知道我的名字嗎？」

　　「我沒跟他說。」

　　「好，這聽起來算公平。」

　　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波琳接起來，聽著，轉頭看。

　　「他在廣場上，可以看到我們，可是不方便直接走過來，我們得去第二大道的咖啡店，他會跟上來。」

　　咖啡店的裝潢幾乎都是咖啡色，裡面有櫃檯，有雅座，也有外帶販賣區。外帶咖啡紙杯上有希臘式圖案。波琳帶著李奇直接走到後面的雅座，坐下來面對門口。李奇坐到她旁邊，實際上他也不曾以其他方式坐下來，一向都是背部靠牆。長久以來的習慣，即便在鏡子很多的地方也一樣，而這家咖啡店就有很多鏡子。這些鏡子染成銅色，讓小小的地方看起來空間變大，每個客人都變成古銅色，似乎剛從海灘回來似的。波琳對服務生招招手，用嘴形講出咖啡，手指比出三隻。服務生走過來，放了三個咖啡色大馬克杯在桌上，再從一個熱水瓶裡倒出咖啡。

　　李奇喝了一口，燙、濃烈、很普通。

　　那人還沒進門，李奇就看出他是五角大廈的人，因為身分再清楚不過。陸軍，未必是戰鬥人員，也許只是行政人員。不精明、不算老，也不年輕，玉米色三分頭，便宜的藍色羊毛西裝，白色絨面領釦襯衫。條紋領帶，好鞋子，擦得跟鏡子一樣。另一種形式的制服。通常上尉或少校都會穿這樣的衣服，去參加小姨子的第二次婚禮，搞不好他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買了這套西裝。之後過了很久，才到紐約市裡，做這一項增加經歷的臨時性任務。

　　那人進門後稍作停留，四處看看。不是在找我們，李奇想，是在找看看有沒有熟識的人，如果有的話，他會假裝有電話來，轉身離開。不希望事後有人問東問西，看來他也沒那麼蠢。

　　接著他想：波琳一樣也不是笨蛋，認識了這樣等級的人，如此小心翼翼，不能讓第三者看到他跟來路不明的人士在一起。

　　不過很顯然，他沒看到讓他憂慮的人，於是走到後面，坐在波琳跟李奇對面。短暫地看了兩人一眼，將目光焦點放在兩人的頭部中間，盯著鏡子看。從近距離看，李奇發現他身上別著黑色簡易領針，兩把手槍交叉，而且一邊臉上有輕微疤痕。可能是手榴彈，或是土製炸彈最遠的射程。也許他曾是戰鬥人員，或者只不過是小時候玩槍出的意外。

　　「我所知很有限。」那傢伙說：「私募的美國傭兵到海外作戰，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尤其他們作戰的地方又是非洲。所以這種情報管得非常嚴格，除非必要，不可能讓你知道。再說事情發生在我到任之前，因此我知道的真的很有限。我能告訴你們的，你們大概也都猜到了。」

　　「地點在哪裡？」李奇問。

　　「我連這個也不確定，布吉那法索或是馬利，應該是。就是那種西非小國。實際上，這種國家發生問題的次數實在太多，所以根本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個。情況很一般，內戰。政府很擔心，叛軍準備從叢林殺出來，軍隊不可靠。於是他們的政府便花了大把銀子，從國際市場上聘請保全。」

　　「那些國家裡有說法文的嗎？」

　　「官方語言？兩個都是，為什麼這樣問？」

　　「我看到一部分的錢裝在塑膠膜裡，印著法文，Banque Centrale ，中央銀行。」

　　「有多少？」

　　「比我們兩個兩輩子賺的錢還多。」

　　「美金？」

　　李奇點點頭：「數目很多。」

　　「有時候這樣聘請保全有用，有時候不見得。」

　　「那這次有用嗎？」

　　「沒用。」那傢伙說：「據說愛德華．藍恩拿了錢就跑了，我想也不能怪他逃跑，他們的人數遠低於對方，而且戰略上來講也處於弱勢。」

　　「可是沒有每一個都全身而退。」

　　那人點點頭：「似乎是這樣，可是要收到那種地方傳出的消息，就像在月球暗面想要收到無線電信號一樣。絕大部分時候都是安靜無聲，毫無動靜，而真的有動靜時，卻又模糊不清，干擾一堆。所以通常我們都是依賴紅十字會或無國界醫生組織取得情報。最後我們終於得到一份明確的報告，有兩個美國人遭到俘虜。一年後我們取得姓名，是奈特跟侯巴特，以前是海陸偵搜隊，服務紀錄有好有壞。」

　　「我很驚訝他們當時居然沒死。」

　　「叛軍贏了，變成了新政府，把所有監獄牢犯都放出來，因為監獄裡都是他們的兄弟，可是當政府的不能不關囚犯，這樣才有殺雞儆猴的效果。於是以前的好人變成了壞蛋，任何幫助舊政權的人突然間麻煩大了。兩個美國人點綴其間，就像獎盃一樣，所以他們活了下來，不過受到相當殘忍的刑罰，無國界醫生組織的報告寫得慘不忍睹，相當駭人，把砍斷手足當成運動健身。」

　　「細節呢？」

　　「我想一個人拿著刀子可以做的壞事有很多。」

　　「你們都沒想過要去救人？」

　　「你沒注意聽。」那傢伙說：「外交部不能承認有一堆變節的美國傭兵在非洲四處亂跑。而且就像我跟你說的，叛軍變成了新的政府，現在是他們當家，我們必須對他們示好，那些地方有我們需要的物資，石油、鑽石，還有鈾。美國鋁業公司需要錫、鋁土礦跟銅。海力波頓（石油設備生產廠商）想到當地賺錢，德州的企業想進駐那裡，去經營同一批監獄。」

　　「有消息知道後來到底怎麼樣嗎？」

　　「不是很完整，不過應該也可以拼湊出個大概，其中一個死在監獄裡，另一個出來了，這是紅十字會的說法。他們促成人道救援，當地政府為了慶祝政變成功五週年，大赦一大堆人，事情到這裡告終。從非洲傳來的消息就只有這樣，一個死了，另一個出來了，最近的事。不過，如果你們稍微做點功課，去移民局查查，就會發現大赦後不久，有個人拿著紅十字會的文件，從非洲入境美國。而如果你們去退除役官兵委員會查查，就會有份報告說有個人剛從非洲回來，需要門診治療，而項目剛好是熱帶地區疾病，以及手足傷殘醫療，跟無國界醫生組織的報告一樣。」

　　李奇問：「是哪個活著出來？」

　　「我不知道。」那傢伙說：「我聽到的就只有一個出來了，另一個沒有。」

　　「我需要更多情報。」

　　「我跟你說過，一開始事發時我還沒到任，而且我不算相關人員，知道的都是聽來的。」

　　「我需要他的名字。」李奇說：「也需要住址，退委會的資料。」

　　「這種要求太過苛求。」那傢伙說：「這要大幅越過我的權限才做得到，而且要有根充分的理由。」

　　「看著我。」李奇說。

　　那傢伙把視線移開鏡子，看著李奇。

　　李奇說：「10─60─2。」

　　沒有反應。

　　李奇說：「不要耍豬頭，找出來，可以嗎？」

　　那傢伙再次看著鏡子，臉上毫無表情。

　　「我會打波琳的手機。」他說：「時間不確定，我也說不準，有可能幾天。我盡量用最快時間找到能找的一切。」

　　然後他溜出雅座，直接朝門走去，打開門，右轉，消失在視線外，蘿倫．波琳喘了口氣。

　　「你強人所難。」她說：「有點沒禮貌。」

　　「重點是他會幫忙。」

　　「為什麼？那個10─60─2是什麼東西？」

　　「他身上戴著憲兵的領針，交叉的手槍。這人平時隸屬憲兵單位，10─60─2是憲兵通信密碼，意思是同袍有難，請求緊急協助。所以他會幫忙，而且一定會幫，因為憲兵不幫憲兵，世界上還有誰會出手？」

　　「那麼這算是輕鬆解決囉，或許你就不用步步為營了。」

　　「或許吧，不過他的動作一定很慢，似乎有點膽小。要是我的話，會直接去某人那裡翻箱倒櫃，而他會透過管道，客客氣氣地問。」

　　「也許這就是他能升官，而你不能的原因。」

　　「像這種膽小的人不會升官，他大概到少校就升不上去了。」

　　「他已經是個准將。」波琳說：「實際上。」

　　「他？」李奇瞪著門口，彷彿那裡會出現殘影似的：「有點年輕，不是嗎？」

　　「不對，是你有點老了。」波琳說：「一切都是相對的，不過派個准將來負責這些事，就代表美國政府有多認真看待傭兵這塊。」

　　「這代表我們漂白做得有多認真。」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

　　「斷人手足當作健身。」波琳說：「聽起來很恐怖。」

　　「當然。」

　　又是沉默，服務生走過來，問他們要不要續杯。波琳拒絕，李奇接受，說道：「紐約市警局今天早上在河裡發現一具無名男屍。白人，大概四十歲，靠近內港，身中一槍。藍恩接到電話。」

　　「泰勒？」

　　「幾乎確定。」

　　「那接下來呢？」

　　「就現有的東西去找線索。」李奇說：「先假定奈持或侯巴特懷恨在心，回來復仇。」

　　「要怎麼進行？」

　　「一步一步確實地走。」李奇說：「我不期待能從五角大廈取得什麼情報，不管他臉上有多少傷疤，肩膀有多少星星，那傢伙本質上還是個官僚。」

　　「那麼要把事情講開嗎？我當過調查員，也當得還不錯，至少我這麼認為，直到那件事情發生。」

　　「講沒有用，我需要思考。」

　　「那就把你思考的內容講出來，什麼東西湊不起來？什麼東西不合？什麼事情讓你出乎意料？」

　　「一開始的綁架，完全說不通。」

　　「還有呢？」

　　「一切，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完全沒辦法在任何一個點上取得進展。如果不是我有問題，就是這整個情況有問題。」

　　「這樣範圍太大了。」波琳說：「先從小的開始，舉出一個讓你驚訝的點。」

　　「這就是你們的方法？在調查局裡？在腦力激盪的會議上？」

　　「當然？你們不是嗎？」

　　「我是憲兵，找得到能激盪的大腦實在算我走運。」

　　「講正經的，舉個讓你驚訝的點。」

　　李奇喝口咖啡，她講得沒錯，他想，一定會有些東西湊不起來，即便你還不知道到底全貌該是如何。

　　「一樣就好。」波琳又說一次：「隨便都可以。」

　　李奇說：「柏克把錢送進積架後，我從黑色ＢＭＷ下車。我很驚訝那個人坐上駕駛座的速度，我以為我應該有時間可以從容繞過轉角，先就準備位置。可是我一下車他就在那裡了，幾乎是緊跟著我，最多只差幾秒，我勉強看了他一眼。」

　　「這代表什麼？」

　　「這表示他就站在街上等。」

　　「可是他不可能冒這個風險，如果他是奈特或侯巴特，柏克馬上就會認出他來。」

　　「或許他是躲在門口。」

　　「第三次故技重施？他在三個不同場合用了同一個消防栓，在三個不同的時間點。深夜、清晨、尖峰時刻。而且他應該很顯眼，因為手足傷殘的關係。」

　　「我看到的那個人完全不顯眼，就是個很普通的人。」

　　「不管怎麼說，要每一次都找到適當的掩護並不容易，這種事我做過很多次，包括五年前一個特別的夜晚。」

　　李奇說：「饒了妳自己吧。」可是他心裡卻想：適當的掩護。

　　他想起趴在車子後面四處跳動時，聽著鬼叫聲響，心想：是在同一根該死的消防栓前面？

　　同一根該死的消防栓。

　　適當的掩護。

　　李奇把咖啡杯放下，輕輕地、慢慢地、小心翼翼，然後用右手拿起波琳的左手，送到嘴前，溫柔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涼涼的，纖細芬芳，讓李奇覺得很美好。

　　「謝謝妳。」他說：「非常感謝妳。」

　　「為什麼？」

　　「他連續三次利用同一根消防栓，為什麼？因為消防栓前面幾乎都是淨空的，這就是原因。因為規定禁止停車，消防栓前不能有車輛阻礙，這個大家都知道，可是他每次都用同一根消防栓，為什麼？明明有很多可以選。每個街區上至少都有一個，那麼為什麼選那個？因為他就喜歡那個，是什麼原因。那麼他為什麼特別喜歡那個，這就是原因。那麼他為什麼特別喜歡那個？是什麼原因讓一個人特別鍾愛某個消防栓，更勝其他的？」

　　「是什麼？」

　　「問題不在消防栓。」李奇說：「消防栓長得都一樣，是大量生產的東西，每一個都一樣。這傢伙真正在意的是，這裡有他喜歡的觀察點。先找到觀察點，這個消防栓只是剛好離它最近，從那個位置看起來最清楚。妳剛剛講得很正確，他需要一個安全、不引人注目的掩護，不管是在深夜、在清晨，或是尖峰時間。而且他可能還需要在其他時候待在那裡。葛瑞格兩次去都準時，但他可能遇到塞車而拖延。而誰知道柏克在車上接到電話時，車子已經開到什麼地方了？誰知道他還要多久才會到達目的地？所以不管這個人在什麼地方等候，他一定是舒舒服服地等。」

　　「這對我們有幫助嗎？」

　　「鐵定有幫助，這是第一個明確的環節，這個地點是個固定、可以找到的場所。我們需要到第六大道去，找出這個地方。可能有人看過他出現在那裡，甚至可能有人認識他。」

29

　　李奇跟波琳在第二大道招了輛計程車，一路往南直奔豪斯頓街，再往西到第六大道。兩人在東南角下車，回頭看了空虛的天際一眼，這裡原本是雙子星塔矗立的位置。然後一起轉向北邊，迎向溫暖的微風，垃圾與灰塵的味道隨之而來。

　　「帶我去看那個有名的消防栓吧。」波琳說。

　　兩人一路往北走直到消防栓旁邊，消防栓矗立在右邊的人行道，街區中間。肥腫、矮胖、直挺挺，斑駁黯淡的油漆，兩側立了兩根保護用的鐵柱，相距四呎。消防栓旁的路段淨空，其他每一個合法停車格都有人占據。波琳站在消防栓旁，慢慢繞了一圈，往東看、往西看、往南看、往北看。「從軍事觀點，會希望待在什麼位置？」她問。

　　李奇開始背誦：「士兵應了解適當的觀察點，必須擁有不受阻撓的前方視野，適切的側翼、後方安全，提供惡劣天候防護，以及具備隱匿觀察者的功能，並在完整行動期間，不受干擾的合理可能性。」

　　「期間是多久？」

　　「應該最多一個小時，每次。」

　　「那麼前兩次的時候，他是怎麼佈局的？」

　　「他看著葛瑞格停好車，跟著他走到春天街。」

　　「所以他並沒有躲在廢棄的建築物裡等？」

　　「只要他是一個人的話，應該就沒有。」

　　「可是他還用了後門。」

　　「至少在第二次的時候。」

　　「為什麼不用前門？」

　　「我不知道。」

　　「我們已經確定他是一個人操盤嗎？」

　　「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來。」

　　波琳再次緩緩轉了一圈：「那麼他的觀察點設在哪裡？」

　　「這裡往西。」李奇說：「要能綜觀全局。」

　　李奇點點頭：「在街區中段，不至於太北或太南，角度不能太斜，範圍最多大概一百呎。」

　　「他有可能用望遠鏡，就跟派蒂．喬瑟夫一樣。」

　　「就算這樣，他也需要很好的角度，跟派蒂一樣，她也是差不多在街道對面。」

　　「那就訂個範圍吧。」

　　「最多四十五度角弧線，也就是往北二十幾度，到往南二十幾度，最大半徑一百呎。」

　　波琳轉身正對著人行道邊緣，兩手伸直，張開四十五度，手掌垂直平伸，像模仿空手道劈砍手勢，看著這段範圍內的景物。四十五度角範圍，半徑一百呎，給了她差不多七十八呎的圓弧距離可以觀察。超過三個標準的二十呎格林威治村店面，但不到四間。共有五棟建築要考量，中間三棟有可能。北邊那棟跟南邊那棟比較邊緣。李奇站在波琳正後方，從她頭頂看出去。她的左手指著一間花店，隔壁是他的新歡咖啡店，再來是家裱框店，再來是家兩間店面的酒商，比其他店都要寬。她的右手指著一家維他命專賣店。

　　「花店應該不適合。」她說：「雖然後面有牆壁，前面有窗戶，可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是關門的。」

　　李奇沒有說話。

　　「酒商就有可能還開著。」她說：「可是酒商早上七點不會開門。」

　　李奇說：「花店或酒店不可能一次待一個小時，這兩種店面不可在完整的行動期間不受到一定程度的干擾。」

　　「那其他的也都一樣。」她說：「除了咖啡店。咖啡店會在這三個時間點都開著，而且也可以在咖啡店裡坐上一小時。」

　　「咖啡店風險太高，三次分別都待那麼長的時間，一定會有人認得他。我只不過喝了杯咖啡，他們就已經記住我的樣子。」

　　「你在這裡的時候人行道上很擁擠嗎？」

　　「非常。」

　　「所以或許他就這麼站在街上，或者是站在某個門口，躲在陰影裡，他有可能冒這種風險，因為他人在停車地點對面。」

　　「這樣就沒有隔絕天氣變化的能力，也沒有達到隱藏的效果，連續三次待在那裡，很可能會不太舒服。」

　　「他可是海陸的特種部隊，而且在非洲關了五年，對不舒服應該很習慣吧。」

　　「我的意思是說，戰術上來講在這一帶，他必須擔心被當成毒販抓起來，或是恐怖分子。在二十三街以南，條子再也不喜歡有人到處亂晃。」

　　「那他會躲在哪裡？」

　　李奇看看左邊，看看右邊。

　　然後抬頭往上看。

　　「妳提過派蒂．喬瑟夫的公寓。」他說：「妳說那裡是猛禽的巢穴。」

　　「所以？」

　　「什麼是猛禽的巢穴？」

　　「就是老魔的窩。」

　　標準答案，在古法文裡的意思就是祕密巢穴。重點是，派蒂的公寓有一定的高度，七層戰前蓋的樓層，差不多比樹的頂端再高一點。不受阻撓的視野。海陸特種部隊會選擇不受阻撓的視野，而在馬路上他沒辦法確保這種視野。一輛貨車來，就有可能在關鍵時刻剛好停在他面前。

　　蘿倫．波琳轉頭看著馬路，再次把手張開，這次抬高了一定的角度，再一次擺出同樣的空手道手勢。範圍涵蓋了同樣五棟建築物的上面樓層。

　　「他是從哪個方向來的？第一次的時候？」她問。

　　「從我南邊。」李奇說：「從我右手邊，我那時候面對的方向有點偏東北，在最後一張桌子。而他是從春天街過來的，沒辦法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出發。我坐下來，點了咖啡，而他在咖啡還沒有送來前，人就已經坐進駕駛座。」

　　「可是第二次，柏克把錢放過去之後，他一定是從觀察點直接過來的，對吧？」

　　「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幾乎到車邊了。」

　　「還在走？」

　　「最後兩步。」

　　「從哪個方向？」

　　李奇沿著人行道走到他先前的位置，從布里克街轉彎繞過來的地方。他在腦海中想像一輛綠色積架，停在波琳往前一點的地方。並回想那傢伙最後兩個流暢的步伐，朝著車子前進，然後把明確的動線拉出來，檢查可能的來向，眼睛盯住，走回波琳身邊。

　　「事實上，跟第一次很類似。」他對她說：「朝著東北方穿過車陣，從我坐的地方南邊過來。」波琳調整右手的位置，往南移動，在咖啡店靠北邊的桌子左邊一點點，切了下去。這一切把街景切出一小片，包括花店那棟的一半，跟咖啡店那棟的大部分。花店上面有三個樓層的窗戶，窗內有垂直的百葉窗，窗台上擺了印表機、折鶴蘭跟文件堆，天花板裝了日光燈管。

　　「辦公室。」波琳說。

　　咖啡店上面也有三個樓層的窗戶，有的裡面有褪色窗簾布，是紅色印第安布料，有的有流蘇花邊的簾子，有的裡面吊掛彩色玻璃片，其中一個什麼也沒有，也有一個貼滿報紙。另一個則在玻璃內側朝外貼了張切．格瓦拉的海報。

　　「公寓。」波琳說。

　　花店跟咖啡店中間擠了一個藍色內嵌式的門，門的左邊有個暗銀色盒子，裡面有按鍵跟名牌，還有個喇叭。

　　李奇說：「要是有人從那個門出來，要朝消防栓過去，一定得朝東北邊的方向穿過車陣，對吧？」

　　波琳說：「找到了。」

30

　　藍色大門左邊的銀色盒子裡，有六個黑色的呼叫按鍵，垂直排列，最上面的名牌寫著卡布林斯基，字跡非常工整，不過墨色已經淡化，最下面那個用黑色麥克筆寫著管理員，字跡潦草，中間四格都是空的。

　　「出租率不高。」波琳說：「租期短，都是過客。只有卡布林斯基先生或太太，從字跡風格看起來，他們住在這裡的時間應該有一輩子了。」

　　「或許五十年前就搬到佛羅里達州去了。」李奇說：「也可能死了，而沒有人把名牌換過。」

　　「我們要試試管理員嗎？」

　　「拿出妳的名片，用手指遮住前這個字，讓他們覺得妳還在調查局工作。」

　　「有這個必要嗎？」

　　「我們要尋求一切可能的助力，這是一棟激進分子大樓，還有格瓦拉瞪著我們，再加上流蘇花邊。」

　　波琳伸出優雅的手指，按下管理員的按鈕，過了整整一分鐘後，一個扭曲的聲音從喇叭爆了出來，有可能是你好，也有可能是找誰，或是做什麼，或者單純是靜電的音爆。

　　「聯邦調查局。」波琳叫道，雖然已是遙遠的事實，但她跟李奇都曾經替山姆大叔賣過命。波琳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名片，喇叭裡又傳來另一聲音爆。

　　「他下來了。」李奇說。

　　在部隊裡，他看過無數棟這樣的建築。那時候他的職責是追緝擅離職守的士兵，這些開小差的都喜歡現金租屋，短期租約。根據他的經驗，建築物的管理者通常都會配合緝捕行動，因為他們很重視出租的權益，不希望自由受到干擾，所以最好是有別人去坐牢，而他們安穩地繼續過日子。當然，除非管理員就是壞蛋。

　　不過這個似乎也沒什麼好隱瞞的。藍色的門往內打開，一個高大枯瘦的人，穿著滿是髒污的無袖襯衫，頭上戴著黑色針織帽，一張扁平的斯拉夫臉，有二乘四呎那麼長。

　　「有事嗎？」他說，很濃的俄國口音，聽起來幾乎像是俄文的Da（俄語的「有事嗎？」）？

　　波琳把名片在空中揮了老半天，好讓他可以看到幾個字。

　　「說說你最近的房客。」她說。

　　「最近的？」那傢伙重複道，沒有敵意，聽起來是個十分聰明的傢伙，努力想要駕馭外國語中的微妙之處，沒有其他情緒。

　　李奇問：「過去兩個星期有人來登記租屋嗎？」

　　「五號。」那傢伙說：「一個星期前，管理單位叫我在報紙登廣告，他是看廣告來的。」

　　「我們要看看他的公寓。」波琳說。

　　「我不確定該不該讓你們看。」那傢伙說：「美國有相關的規定要求。」

　　「國土安全。」李奇說：「愛國者法案通過後，美國已經沒什麼相關規定了。」

　　那傢伙聳聳肩，高大瘦削的身體，在狹小的空間內轉向，朝著樓梯而去。李奇與波琳跟著他進去，李奇聞得到咖啡店的咖啡香從牆壁間穿了過來。沒有一號公寓跟二號公寓，第一個出現的門就是四號公寓，在建築物後面樓梯一上去的地方。三號在同一樓，蓋在建築物前面的玄關，這意味著五號應該就在三號的正上方，三樓，向東俯瞰著馬路。波琳看了李奇一眼，李奇點點頭。

　　「窗上沒有任何東西那間。」他對她說。

　　到了三樓他們經過六號，在建築物後面，然後朝著五號前進。咖啡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球一致的走廊味道，就像燙過的青菜。

　　「他在裡面嗎？」李奇問。

　　管理員搖搖頭：「我只看過他兩次，現在一定不在，我剛才清了整棟樓的水管。」他拿起扣在皮帶上的萬能鑰匙，打開鎖，推開門，往後站。

　　這間公寓在不動產經紀人眼中叫洞天公寓。全部就只有一個房間，有一處彎曲的L形凹洞，理論上是用來放床的地方，前提是床夠小的話。一個角落廚房，一個小小的廁所，沒有門板。不過基本上，絕大部分眼中看到的都是灰塵跟地板。

　　因為公寓裡面完全是空的。

　　只有一張立著的吃飯椅，這張椅子不舊，不過使用頻繁。飽華利街上賣的那種，餐廳破產後被人接收，再重新拿出來販售的查扣商品。椅子擺在窗前，方向梢微轉向東北。距離李奇選的那張咖啡桌高了二十呎，距離更遠二十呎。

　　李奇走過去，坐在椅子上雙腳平放，放鬆但保持警戒。以他的坐姿，自然可以把第六大道對面的消防栓放進視線正前方，只要稍微往下一個角度，就可以輕鬆去除貨車的視線障礙，半掛式貨車也不成問題。九十呎的視線範圍，只要臨床診斷上不是瞎子，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李奇再次站起來，轉了一整圈，發現一個鎖住的門，三片結實的牆壁，一個沒有窗簾的窗戶。《士兵應了解適當的觀察點，必須擁有不受阻撓的前方視野，適切的側翼、後方安全。提供惡劣天候防護，以及具備隱匿觀察者的功能。並在完行動期間，不受干擾的合理可能性》。

　　「感覺就跟派蒂．喬瑟夫的公寓一樣。」波琳說。

　　「妳去過？」

　　「布魯爾描述的。」

　　「他的話還真多。」李奇說。

　　然後他轉過去看著管理員說：「跟我們講講這個人。」

　　「他不會說話。」管理員說。

　　「什麼意思？」

　　「他沒辦法說話。」

　　「怎麼，像啞巴？」

　　「不是天生就啞，是因為受傷。」

　　「比方說是有外力讓他說不出話？」

　　「不是情緒上的。」管理員說：「是身體上的，他跟我溝通的時候都拿著一疊黃色便條紙，用寫的，都是完整的句子，很有耐心。他說他在部隊的時候受了傷，像是戰爭留下的傷痕，可是我注意到他沒有什麼明顯的疤痕，而且我還注意到他的嘴一直緊緊閉著，好像不好意思讓我看到什麼。這讓我很清楚想起以前看過的東西，二十幾年前。」

　　「什麼東西？」

　　「我是個俄國人，因為犯罪，所以被派到阿富汗的紅軍服役，有一次當地的部落送了一個囚犯回來警告，他的舌頭被割掉了。」

31

　　管理員帶著李奇跟波琳下樓到建築物後面自己的房間，是個整齊的地下室空間。他打開一個檔案櫃，拿出五號公寓的租約。簽約時間剛好距離現在一個星期，簽約人自稱雷洛依．克拉克森，這當然是個假名。克拉克森跟雷洛依是豪斯頓街北側，西側公路下來後遇到的頭兩條街，兩者相差只有幾個街區。在克拉克森街遠端有家露天酒吧，在雷洛依遠端有家洗車行。這兩家店面中間有家小小的鋁製車廂餐廳，李奇在那裡吃過一次飯。

　　「你不看證件的嗎？」波琳問。

　　「除非他們要用支票付錢。」管理員說：「這個人付現金。」

　　簽名幾乎難以辨認，社會安全碼寫得很工整，不過是當然毫無意義，隨便串在一起的九個數字。

　　管理員對他的外表做了詳盡的描述，可是沒什麼太大用處，因為跟李奇在兩個場合中看到的沒什麼差別。三十好幾、可能四十、白人、中等身高、體重、乾淨整齊、臉上沒有鬍子。藍色牛仔褲，藍色襯衫、棒球帽、球鞋，全是舊的，看起來很舒適。

　　「他的健康狀況如何？」李奇問。

　　「除了不能說話之外？」管理員說：「看起來還不錯。」

　　「他有說已經好一陣子沒到城裡來了嗎？」

　　「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付了多久租金？」

　　「一個月，最低額度，可以續租。」

　　「這個人不會回來了。」李奇說：「你可以打電話去《村聲雜誌》，叫他們繼續刊登你的廣告。」

　　「你那個紅軍同袍後來怎麼了？」波琳問。

　　「還活著。」管理員說：「不是很快樂，不過還活著。」

　　李奇跟波琳從藍色的門出來，往北走了三步，停下來喝咖啡。兩人坐在人行道上最後一張桌子，李奇的位置跟上兩次一樣。

　　波琳說：「所以他不是一個人。」

　　李奇沒有說話。

　　波琳說：「因為電話不可能是他打的。」

　　李奇沒有回應。

　　波琳說：「跟我說你聽到的聲音。」

　　「美國腔。」李奇說：「變聲器沒辦法掩飾用字遣詞、抑揚頓挫，或是節奏。而且他很有耐心，很聰明，泰然自若、掌控全局、毫不焦慮，對紐約市地理環境很熟悉，有可能是軍人，可以從幾個說法聽出來。他叫柏克自報姓名，這代表他對藍恩的手下很了解，要不然就是在校正測謊器。除了這點之外，我都是猜的。聲音扭曲非常嚴重，可是我覺得他年紀不大，可以聽得出有種輕鬆、靈活感在他的聲音裡，或許身材不是很高大。」

　　「像是個特種部隊退役軍人？」

　　「有可能。」

　　「氣定神閒而且掌控全局，像主謀，而不是共犯。」

　　李奇點點頭：「講得好，我有同感。聽他說話的時候，感覺上就是他負責發號施令，最起碼也是同等地位的合夥人。」

　　「那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要不是你那個五角大廈的朋友說法不同，我會認為就是侯巴特跟奈特，兩個人都活著，一起回到這裡，一起策畫。」

　　「可是並不是這樣。」波琳說：「我那個五角大廈的朋友不可能搞錯這種事。」

　　「所以不管是哪個回來，他挑了個新的夥伴。」

　　「他能信任的夥伴。」波琳說：「而且速度很快。」

　　李奇看著對面的消防栓，車流一波一波擋住他的視線，豪斯頓街上的紅綠燈攔住一波，放走一波。

　　「遙控器在這種距離下有效嗎？」他問。

　　「車子嗎？」波琳說：「或許吧，我想要看車款。為什麼問？」

　　「柏克把袋子送過去之後，我聽到一聲像是車子上鎖的聲音。我猜他從他的房間裡按下遙控器。他在監視一切，不希望錢放在車上卻沒有上鎖，所以錢一上車就立刻上鎖。」

　　「合理。」

　　李奇稍作暫停：「可是妳知道什麼事不合理嗎？為什麼是他去待在那個房間裡？」

　　「我們已經知道原因了。」

　　「不對，為什麼是他去，而不是另外那個傢伙？我們知道有兩個人，一個會說話，另一個不會，可是為什麼叫不會說話的去租房子？只要跟他接觸過的人，絕對不會隨隨便便忘記他。而觀察點的功用是什麼？是要用來指揮與監控，隨著情勢轉變，觀察者必須發出一連串指令跟調整。但這個傢伙連手機都不能接，那麼葛瑞格出動的前兩次，事情到底是怎麼進行的？這個人在樓上，他看到葛瑞格停好車，接下來要怎麼辦？連想拿起電話告訴他的夥伴，叫他在下面的春天街預備好都沒辦法。」

　　「傳簡訊。」波琳說。

　　「那是什麼？」

　　「你可以拿手機傳送文字？」

　　「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東西？」

　　「好多年前了。」

　　「好吧。」李奇說：「活到老學到老。」接著說：「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叫不會說話的跟管理員接洽。」

　　「我也一樣。」波琳說。

　　「或者是，為什麼派他擔任觀測員？如果他在電話另一頭負責接聽還比較合乎道理，他不能講話，但可以聽話。」

　　兩人沉默片刻。

　　「接下來怎麼辦？」波琳問。

　　「步步為營。」李奇說：「妳來嗎？」

　　「你要雇用我嗎？」

　　「不是，妳要放下手邊所有工作，而且是自願。如果我們用對方法，妳就可以查出五年前安．藍恩的案子真相究竟如何，再也不用輾轉難眠。」

　　「要是我查出五年前是真的，那我可能永遠都睡不著了。」

　　「人生本來就是賭注。」李奇說：「不這樣做妳也不會比較快樂。」

　　波琳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好。」她說：「我自願。」

　　李奇說：「那麼就再去找我們那個蘇聯朋友，要那張椅子，他們一定是上星期買的。我們把椅子搬到鮑華利街去，找出椅子的來源，有可能是那個新夥伴去買的，希望有人記得他的樣子。」

32

　　李奇把椅子拿在手裡，像提著包包一樣。他跟波琳一起往東走，鮑華利街在豪斯頓街以南的路段，有一排獨特的零售區域，就像一串非正式的購物中心。有電器、燈具、二手辦公用品、工業用廚房設備、餐廳店面專賣品。李奇很喜歡鮑華利街，符合他的調調。

　　他手中的椅子是標準通用款式，不過倒也有幾個明顯特徵。如果把門關起來，幾分鐘後就完全講不出椅子到底長什麼樣，不過現在因為拿在手上比對，應該可以找到一樣的。兩人先從最北邊的六家店開始，這六家看起來都亂七八糟，店面全長加起來不過一百碼，不過要是有人在曼哈頓買了張吃飯用的椅子，八成就是在這一百碼內買的。

　　好貨放在櫥窗裡，通常是零售店的座右銘，不過在鮑華利街，櫥窗其實是次要的，真正的重點是人行道上的展示品，再說李奇手中的椅子也不是什麼好貨。一來不是成套家具，二來也不能單賣。想買一套二十四張椅子的人，不會買了二十三張留下一張就走。李奇跟波琳在人行道的物品中穿梭，擠進狹窄的小門，看著店裡滿是灰塵的物品。有剩餘品、有半套的，也有單品。椅子很多，看起來都一樣，但又各個不同。都有四支腳，有坐墊，有靠背。可是形狀跟細節就多得不像話，但沒有一張看起來是舒服的。

　　李奇曾經看過相關文章，要生產一張餐廳用的椅子其實是需要技術的。要耐用，這是當然，價錢要漂亮，而且看起來還不能太醜。可是實際上不能真的太舒服，要不然顧客會整晚賴著不走，造成原本可以做三輪生意的晚餐時間，變成只翻兩輪，害店家少賺錢。在經營餐廳這行，比例控制與翻桌數至關重要。而李奇認為．椅子製造商跟翻桌率有絕對的關係。

　　在頭三家店面，沒找到看起來一樣的東西，沒人承認賣過李奇手上那張椅子。

　　在第四家，他們才找到想找的東西。

　　這家店面是其他的兩倍大，鍍鉻用餐家具擺在正面前排，一堆亞裔店員站在裡面。人行道上擺了許多俗氣的坐墊凳子，後面一點有舊的桌子疊在一起，成套椅子，六張一組疊起來。這些桌椅後面有大量雜物，包括兩張高掛牆上的椅子，長得跟李奇手中的一模一樣。同樣款式，同樣結構，同樣顏色，使用年分也一樣。

　　「正中目標。」波琳說。

　　李奇再看一次，做出確認，不過千真萬確，是一樣的椅子，就連上面的污垢灰塵也都一樣。灰灰的，質地相同，毫無出入。

　　「去找人幫忙吧。」他說。

　　他把第六大道的椅子搬到店裡，有個中國人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後面，上面擺了個關上的現金盒。這個人很老，沒有反應。大概是老闆，想當然所有交易必定都經過他的手，因為現金盒在他手上。

　　「這是你們賣的椅子。」李奇把椅子舉高，回頭對著牆壁點點頭，那裡掛著它的兩個同胞兄弟：「大概一星期前。」

　　「五塊錢。」老人說。

　　「我不是要買。」李奇說：「而且你也沒有賣的權利，你已經賣過一次了，我想知道的是誰買的，就這樣。」

　　「五塊錢。」老人又說一次。

　　「你沒聽懂我的話。」

　　老人微微笑：「有，我聽得很清楚，你想知道那張椅子賣給誰，而我說的是，情報都是有價的，這個情報價值五塊錢。」

　　「我把椅子送給你怎麼樣？那你就可以賣兩次了。」

　　「這張椅子我已經賣過不只兩次，有人開店，有人關門，資產會流通，世界在運轉。」

　　「那一個星期前，椅子是誰買的？」

　　「五塊錢。」

　　「你確定這個情報值五塊錢？」

　　「我確定我有情報。」

　　「兩塊五加這張椅子。」

　　「反正椅子你一樣會留著，你不會一直搬著它四處走。」

　　「我可以把椅子留給隔壁。」

　　這是第一次老人的眼睛動了一下，他看看牆壁上面。李奇知道他心裡在想：三個一組比兩張來得好賣。

　　「四塊加那張椅子。」他說。

　　「三塊加椅子。」李奇說。

　　「三塊半加椅子。」

　　「三塊兩毛五加椅子。」

　　沒反應。

　　「兩位，拜託一下。」波琳說。

　　她往前走到搖晃的桌前，打開錢包，拿出一個扁扁的黑色皮夾。從一疊厚得跟書一樣的鈔票裡掏出一張爽脆的十元鈔票，放在滿是傷痕的桌面，倒轉過來，離手。「十塊錢。」她說：「再加那張該死的椅子，好好地講。」

　　老中國人點點頭。

　　「女人，」他說：「總是隨時準備講重點。」

　　「說誰買了那張椅子。」波琳說。

　　「他不能講話。」老人說。

33

　　老人說：「一開始我不覺得有什麼，通常美國人走進來，聽見我們在講我們的話，都會假定我們不會講英語，於是就用比手畫腳的方式買賣。老實說，這樣有點沒禮貌，因為對方假定我們是無知的，不過我們也很習慣這種模式了。一般來說，我都會先讓顧客亂講一堆，然後再用一句標準的英語對他們當頭棒喝。」

　　「就像你剛才對我一樣。」李奇說。

　　「沒錯，而且你在找的那個人也一樣。不過他卻完全沒辦法用任何方式回應，他的嘴只能緊緊閉著，像魚一樣不斷吞氣。我猜一定有某種殘缺，讓他不能說話。」

　　「長相呢？」李奇問。

　　老人暫停一下，回想他的樣貌，開始一連串描述，內容跟第六大道的管理員說的一模一樣。白人、三十好幾、有可能四十、中等身高體重、乾淨整齊、沒有鬍鬚。藍色牛仔褲、藍色的襯衫、棒球帽、球鞋。穿過的舊品。除了不能說話這點，沒有任何明顯或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他買這張椅子花了多少錢？」李奇問。

　　「五塊錢。」

　　「只買一張椅子這種事不是很奇怪嗎？」

　　「你心裡認定，要是有人找我買東西卻不是開餐廳的，我就會自動報警？」

　　「有人會一次買一張椅子嗎？」

　　「很多人。」老人說：「最近剛離婚的人、運氣不好的人。有的人在東村小公寓裡剛開始新的單身生活，這些人住的地方還真的小到不行，所以只要一張椅子，可能放在書桌前面，而書桌同時還兼餐桌用。」

　　「好。」李奇說：「我了解了。」

　　老人轉頭對波琳問說：「我的情報有用嗎？」

　　「或許吧。」波琳說：「不過對現有的情報並沒有增益。」

　　「你們已經知道這個人不會說話？」

　　波琳點點頭。

　　「那麼就很抱歉了。」老人說：「椅子你們可以保留。」

　　「我不想再搬著它到處走。」李奇說。

　　老人點點頭：「跟我想的一樣，那麼想留下的話就留下吧。」

　　波琳帶頭走到鮑華利街人行道上，李奇看了這張椅子最後一眼，一個孫執輩年輕人用一根桿子把它抬高，掛回牆上，擺在它的兩個兄弟旁邊。

　　「步步為營。」波琳說。

　　「沒道理。」李奇說：「為什麼他們要派不會說話的人到處接洽？」

　　「這表示另一個有讓人更無法忘懷的特色。」

　　「這個已經夠悽慘了。」

　　「既然是藍恩拋棄了這兩個傢伙，你為什麼要幫他？」

　　「我不是在幫他，現在是為了幫助凱特跟那個孩子。」

　　「她們都已經死了，你自己說的。」

　　「那麼她們會需要事情經過，一個解釋，是誰、在哪裡、為什麼？所有人都應該知道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遭遇，不該讓她們的事就這樣毫無痕跡地過去，要有人為她們挺身而出。」

　　「而這個人就是你？」

　　「有什麼牌就打什麼牌，抱怨也沒用。」

　　「然後？」

　　「然後要有人替他們復仇，波琳。因為這根本不關她們的事，對潔德來講就更遙遠了，對吧？不管是侯巴特或奈特還是任何人衝著藍恩來，或許我會站在旁邊加油吶喊。可是他沒有，卻找凱特跟潔德算帳，而第二件錯事不會更正第一件錯事。」

　　「第三件錯事也不會。」

　　「在這個情況下會。」李奇說。

　　「你甚至連凱特跟潔德本人都沒見過。」

　　「我看過照片，這樣就夠了。」

　　「我可不希望有你這樣的敵人。」波琳說。

　　「確實。」李奇回說：「最好不要。」

　　他們往北朝豪斯頓街步行，心裡也不太清楚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路途中，波琳的手機應該是震動了，因為她把手機從口袋抽出來時，李奇都還沒聽到鈴聲。安靜無聲的手機讓李奇感到不安，在他熟悉的世界裡，要是突然伸手進口袋，拿出來的通常是槍而不是手機。每次遇到這種情況，他都得忍受一小陣單方面的腎上腺素激增。

　　波琳在人行道上停下腳步，在車流噪音中大聲報出自己的名字，然後聽了一分鐘。向對方道謝，把電話闔上，轉頭對著李奇微笑。

　　「我的五角大廈朋友。」她說：「明確的情報，可能他最後還是翻了人家的檔案櫃。」

　　「有名字嗎？」李奇問。

　　「還沒，不過他掌握了地點，事情發生在布吉那法索，去過這地方嗎？」

　　「非洲我從來沒去過。」

　　「以前叫上伏塔，是法國殖民地，跟科羅拉多州差不多大，人口一千三百萬，國內生產毛額大概只有比爾．蓋茲身價的四分之一。」

　　「可是卻有足夠現金聘請藍恩的部隊。」

　　「根據我的朋友說其實不夠。」波琳說：「這就是古怪的地方，奈特跟侯巴特就是在這裡被俘虜的，可是卻沒有他們政府跟藍恩訂契約的紀錄。」

　　「妳那個朋友覺得應該要有紀錄？」

　　「他說這種事一定會有某種紀錄。」

　　「我們要的是名字。」李奇說：「就這樣，不需要世界歷史。」

　　「他在努力了。」

　　「可是不夠快，而我們不能等，我們得自己採取行動。」

　　「比方說？」

　　「我們要找的人自稱雷洛依．克拉克森，或許只是個私人笑話，但也可能是潛意識裡的東西，因為他住那裡。」

　　「靠近克拉克森或者雷洛依？」

　　「或許是在哈德遜河或格林威治村。」

　　「那裡現在都是重劃區了，一個剛在非洲被關了五年的人，不可能買得起那裡的套房。」

　　「不過，如果在這五年空窗期之前就已經賺了不少錢，可能早就買下那裡的房子。」

　　波琳點點頭：「應該回我辦公室一趟，從電話簿開始找。」

　　曼哈頓家用電話的部分有幾個侯巴特，跟半頁的奈特，不過這當中沒有一個住在西村，讓雷洛依．克拉克森順勢成為假名的選擇泡了湯。大概猜得出來，用街道名的話，奈特可以取名何瑞修．甘斯福，而侯巴特可以叫克里斯多夫．裴瑞。不過除了這兩個，其他的都住在數字編號的街上，要不然就是太東邊，下意識的選擇會變成亨利．麥迪遜，或是艾倫．艾爾奇治，再不就是史丹頓．李文頓。

　　「太像日間肥皂劇了。」波琳說。

　　波琳還有其他資料庫，認真賣力的私家偵探透過執法界的老朋友及網際網路累積起來的資料，不過就是沒有身分不明的奈特或侯巴特。

　　「他已經脫離五年了。」波琳說：「基本上應該會銷聲匿跡才對，是吧？」電話斷了，水電費沒付，諸如此類？

　　「有可能。」李奇說：「不過未必，這些人都很習慣突然出門，一向都這樣，即便在事發前也是，所以通常都會設定自動轉帳。」

　　「那他的銀行戶頭一定會透支。」

　　「要看原本有多少錢，如果他當初賺的錢跟現在這些人一樣多，他就可以付清很多水電費，尤其是根本沒人在家用電。」

　　「五年前藍恩還是小本經營，反恐作戰這隻大肥羊還沒冒出來之前，那些人都是這樣。不管真假，安當年的贖金只有十萬塊，而不是一千五百萬。所以工資一定是照比例計算，因此這傢伙不可能很有錢。」

　　李奇點點頭：「反正他大概也是用租的，可能房東好幾年前就把他的東西統統丟出去了。」

　　「那我們要怎麼辦？」

　　一我想等一等。李奇說：「等妳那個官僚好友的消息，除非消息傳來之前我們已輕老死了。」

　　不過一分鐘後，波琳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手機放在她桌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且震動幅度在木頭上激發出輕微的機械嗡嗡聲。她開口時先自報姓名，然後靜靜聽了一分鐘，慢慢闔上電話，放回原來的位置。

　　「我們還沒老很多。」她說。

　　「他有什麼情報。」李奇問。

　　「侯巴特。」她說：「活著回來的是侯巴特。」

34

　　李奇問：「全名是？」

　　波琳說：「克雷，克雷．詹姆士．侯巴特。」

　　李奇問：「地址呢？」

　　波琳說：「要等退伍軍人協會那邊給消息。」

　　「那我們再找一次電話簿。」

　　「我把舊的電話簿都拿去回收了，沒有建立資料庫，五年前的東西我不可能什麼都有。」

　　「他可能有家屬，不然回來要找誰呢？」

　　電話簿裡有七個侯巴特，不過其中一個重複了。是個牙醫，家裡跟辦公室不同的地址、不同的電話，不過是同一個人。

　　「全部都打。」李奇說：「假裝是退伍軍人協會的人，發現一些文件上的瑕疵。」

　　波琳用桌上的室內電話免持擴音，頭兩通都是電話答錄機，第三通則空歡喜一場。有個老人領有一大堆退伍軍人福利，以為福利要取消了而非常激動，波琳好不容易讓他冷靜下來，他卻說他從來沒聽過克雷．詹姆士．侯巴特這個人。第四通、第五通一樣無功而返。第六通打到牙醫診所，醫生去了安地卡度假。接電話的人說他沒有叫克雷．詹姆士的親戚，語氣中有絕對自信，李奇覺得她會不會不只是個接電話的小姐而已，雖然說她沒跟醫生一起去安地卡度假。不過另一種可能是，她已經跟了這個醫生很久一段時間。

　　「現在怎麼辦？」波琳說。

　　「待會再試試前兩個。」李奇說：「除了這個之外，只能回到繼續老化。」

　　不過波琳的五角大廈好友卻不斷有新的進展，十一分鐘後，手機又響了，更多情報。李奇看著波琳把所有訊息寫在黃色便條紙上，速度飛快，字跡潦草。因為方向相反，而且有點距離，所以看不懂到底寫什麼。筆記做了兩頁，電話講了很久，由於真的很久，所以掛斷時，波琳還看看電池蓄電量符號，然後把電池插上充電器。

　　「侯巴特的地址？」李奇問她。

　　「還沒有。」波琳說：「退伍軍人協會推三阻四，說有保密問題。」

　　「他的地址又不是就醫紀錄。」

　　「我朋友也這樣講。」

　　「那麼他幫我們找到什麼？」波琳翻回筆記第一頁。

　　「藍恩的名字掛在五角大廈的不受歡迎黑名單上。」她說。

　　「為什麼？」

　　「你聽過正義之師行動嗎？」

　　「巴拿馬。」李奇說：「為了對付曼紐爾．諾瑞加（前巴拿馬軍事強人，於一九八九年總統大選發動軍事政變奪權，導致美國發動正義之師行動推翻其軍政府。），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待過那裡，時間不長。」

　　「藍恩也在那裡，那時候他還是正式服役軍人，表現非常良好。他就是在那裡升到上校，然後參加第一次波灣戰爭，在波灣時因為一點不良紀錄而從軍中退役，不過這點不良紀錄並沒有阻止五角大廈繼續雇用他當私人包商。他們派他去過哥倫比亞，因為他號稱是中南美洲專家，也因為他在正義之師行動中的優異表現。他帶著現在這批人的創始成員跟他一起去，攻打其中一個古柯鹼販毒集團。藍恩收了政府的錢去執行任務，不過等他到了那裡，卻又收了目標販毒集團的錢去把他們的對手幹掉。五角大廈那時候也沒多不爽，因為反正都是販毒的，收掉哪一個都好。不過從那時候開始，他們就不再信任藍恩，而且再也沒有雇用他。」

　　「他的手下說他們去過伊拉克跟阿富汗。」

　　波琳點點頭：「九一一事件後，不管阿貓阿狗都可以四處跑，藍恩的人也一樣。不過只能當轉包商，也就是說，五角大廈雇用他們信任的人，而這個人再把一部分工作轉包給藍恩。」

　　「可以這樣？」

　　「面子還是顧到了。哥倫比亞事件後，五角大廈就不再發出任何一張寫有藍恩名字的支票，可是後來他們需要所有能動員的兵力，所以乾脆睜隻眼閉隻眼。」

　　「他的業務很穩定。」李奇說：「收入不少，活像個國王，而且大部分從非洲收的錢還原封不動地包著。」

　　「這樣你就知道這市場有多可觀。我朋友說，自從哥倫比亞之後，藍恩就一直靠著吃人家的剩菜過活，他也別無選擇。一開始分到的還不少，不過現在已經沒那麼好了，因為競爭者很多。顯然非洲一役讓他大發利市，不過不管剩下多少，基本上那就是他剩下的全部。」

　　「可是他自己卻說得好像他才是王牌，說他沒有對手，也沒有合夥人。」

　　「那他就是在說謊，要不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沒錯，因為他已經在最底層了，所以嚴格說來，他確實沒有對手，因為他只有上級。」

　　「他在布吉那法索也是做轉包工作嗎？」李奇問。

　　「一定是。」波琳說：「不然他怎麼不在主要的包商名單裡？」

　　「我們的政府有參與嗎？」

　　「有可能，因為我的官方朋友似乎有點緊張。」

　　李奇點點頭：「這就是為什麼他會出手幫忙，不是嗎？這不是憲兵對憲兵的事，而是一個官僚試圖控制情勢，試圖掌握情報的流向。代表有人決定私下給我們情報，好讓我們不會橫衝直撞，四處嚷嚷。」

　　波琳沒說話，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本來想連充電器一拿起來，可是電線太短，所以只好把手機拆下，接起電話。她聽了十五秒鐘，便條紙翻到下一頁，畫下一個美金符號，然後兩個數字，後面加上六個零。波琳掛斷電話，把便條紙轉過來，讓李奇可以看懂她寫的東西。

　　「兩千一百萬。」她說：「現金，這個數字就是藍恩在非洲賺到的總額。」

　　「妳說得沒錯。」李奇說：「豪華的剩菜，對個轉包商來說不算太寒酸。」

　　波琳點點頭：「整個交易金額是一億零五百萬，由該國中央銀行支付，美金現鈔。藍恩拿了百分之二十，負責出一半人力，並答應處理大部分工作。」

　　「乞丐沒得挑。」李奇說。

　　然後他說：「好。」

　　「好什麼？」

　　「兩千一百萬的一半是多少？」

　　「一千零五十萬。」

　　「沒錯，凱特的贖金剛好就是布吉那法索付款的一半。」

　　房間裡很安靜。

　　「一千零五十萬。」李奇說：「當初我就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是這個數字，不過現在看起來就有點道理了。藍恩大概提領其中一半當作自己的報酬，所以侯巴特回到家後，認為他吃了這麼多苦頭，有資格把藍恩的錢收歸己有。」

　　「合理。」波琳說。

　　「要是我的話，就會要更多。」李奇說：「我會想拿回全部的錢。」

　　波琳的指甲順著電話簿往下滑，在H開頭那頁的小字體中尋找。按下免持擴音，再次試撥前兩個侯巴特的電話。還是一樣都接到電話答錄機，她把電話掛斷，小小的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她先把充電器拔下來，然後才把電話掀開。報上名字，聽了一下，翻開另一頁黃色便條紙，寫了三行。

　　然後把電話闔上。

　　「住址有了。」她說。

35

　　波琳說：「侯巴特搬回去跟她姊姊住，在豪斯頓街一棟建築裡，我敢打賭一定在克拉克森街跟雷洛依街之間。」

　　「姊姊已經結婚了。」李奇說：「要不然我們就會在電話簿裡找到她的名字。」

　　「應該是守寡。」波琳說：「我猜她留著先生的姓，不過現在一個人住，或者至少在她弟弟從非洲回來前是這樣。」

　　守寡的姊姊名叫迪．瑪麗．葛雷琪諾，列在電話簿裡，地址在豪斯頓街某處。波琳連線到市政府稅務資料庫，確認她的住處。

　　「長期租用。」她說：「已經住了十年。雖然租金便宜，地方應該不大。」她把迪．瑪麗的社會安全碼複製下來，貼到另一個資料庫的查詢欄裡：「三十八歲，收入微薄，沒什麼工作，甚至離聯邦所得稅的最低課稅標準都還很遠。已故丈夫也是陸戰隊隊員，代理下士，文森．彼得．葛雷琪諾。三年前過世。」

　　「在伊拉克？」

　　「看不出來。」波琳把資料庫關閉，打開Google搜尋引擎，打入迪．瑪麗．葛雷琪諾，按下輸入鍵。看著搜尋出的結果，波琳關掉Google，打開LEXIS─NEXIS資料庫。螢幕往下捲動，出現一整頁書目。

　　「喔，你看這個。」她說。

　　「直接講給我聽。」李奇說。

　　「她告過政府機構，州政府跟國防部。」一

　　「為十麼？」

　　「因為跟他弟弟相關的新聞。」

　　波琳按下列印，紙張出來後一張張拿給李奇。李奇看著紙本，波琳看著螢幕。迪．瑪麗．葛雷琪諾進行了五年奮戰，試圖查清楚她弟弟，克雷．詹姆士．侯巴特到底出了什麼事。這場仗既漫長又艱辛，而且痛苦不堪，這是當然。一開始時，侯巴特的雇主，OSC的愛德華．藍恩簽署了一份宣誓書，發誓說侯巴特在相關時間點上，是替美國政府工作的轉包商。於是迪．瑪麗進一步向她認識的國會議員請願，跨州打電話給眾議院跟參議院的國防委員會主席，並投書報社，接受記者訪問。本來已經準備要上「賴利．金脫口秀」接受電視專訪，節目卻在錄影前夕臨時取消通告。她也請過一個私家偵探，時間不長。最後找了個義務律師控告國防部。五角大廈宣稱，克雷．詹姆士．侯巴特離開美國陸戰隊後，他們就對他的行動毫無所悉。於是迪．瑪麗換成控告外交部，某個五流州律師回來向她保證，侯巴特會被列入檔案，當作在西非失蹤的觀光客。所以迪．瑪麗重新回頭騷擾記者，也發動一連串訊息自由法案請願活動。其中超過一半已遭否決，剩下的還卡在程序中。

　　「她真的很拚命。」波琳說：「對吧？打個比方，五年來幾乎每一天都為她弟弟點了一盞蠟燭。」

　　「就跟派蒂．喬瑟夫一樣。」李奇說：「這是兩個姊妹的故事。」

　　「十二個月後，五角大廈得知侯巴特還活著，而且還知道他的下落，不過他們卻裝傻裝了四年，讓這個女人痛苦不堪。」

　　「就算知道又能怎麼樣？拿著槍衝到非洲，一個人把他救出來？帶回來接受安．藍恩謀殺事件的審判？」

　　「一直以來都沒有證據證實對他不利。」

　　「隨便妳說，不過讓她蒙在鼓裡或許是最好的作法。」

　　「聽起來像是標準軍方說詞。」

　　「就好比說調查局是資訊自由的根基？」

　　「她可以去那裡，親自跟布吉那法索的新政府請願。」

　　「這種事只在電影裡面才有。」

　　「你很憤世嫉俗，你知道嗎？」

　　「我不是天生憤世嫉俗，我只是很實際，因為倒楣的事永遠都會發生。」

　　波琳安靜下來。

　　「怎麼？」李奇說。

　　「你剛才說拿著槍，你說迪．瑪麗可以拿起槍衝到非洲去。」

　　「不是，我是說她不行。」

　　「可是我們已經同意侯巴特找了個夥伴，對吧？」她說：「一回來立刻找到？他能信任的，而且速度快得驚人？」

　　「沒錯。」李奇說。

　　「可能是他姊姊嗎？」

　　李奇沒說話。

　　「這樣信任的問題就解決了。」波琳說：「對吧？自然而然？而且她原本就存在，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會那麼快。還有全心全意地投入，除了投入，還有憤怒。所以有沒有可能，你在車上聽到的聲音其實是個女人，？」

　　李奇沉默了一下。

　　「有可能。」他說：「我猜的，我的意思是說我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不過這純粹是我先入為主的看法，一種潛意識的偏見。那些機器都很粗暴，可以把米老鼠的聲音變成黑武士。」

　　「你說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種輕快，像個身材矮小的人。」

　　李奇點點頭：「沒錯，我是這樣說過。」

　　「所以也就像個女人，因為音調改了八度音，所以是可能的。」

　　「沒錯。」李奇說：「不管是誰，都對西村的街道十分熟悉。」

　　「就像住了十年的在地人，再加上一些軍方術語，因為有老公跟弟弟在陸戰隊當兵。」

　　「或許是。」李奇說：「葛瑞格跟我說，有個女人曾經現身漢普頓，一個胖女人。」

　　「胖？」

　　「葛瑞格說的是體型很大。」

　　「監視？」

　　「不是，她跟凱特說過話，兩個人還去海灘散步。」

　　「或許就是迪．瑪麗，或許她很胖，或許她是來要錢的，或許凱特把她打發走，而這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

　　「不過不表示跟錢完全無關。」波琳說：「而且從她住的地方判斷，迪．瑪麗需要錢。她那份絕對不只五百萬，也可能把這筆錢當作補償，因為奮鬥了五年那麼久，一年就算一百萬好了。」

　　「或許是。」李奇又說一次。

　　「這是可能的假設。」波琳說：「我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是。」李奇說：「確實如此。」

　　波琳從書架上拿了本市內工商名錄，查了豪斯頓街的地址。

　　「在豪斯頓街南邊。」她說：「介於溫頓街跟查爾頓街之間，不是在克拉克森跟雷洛依街之間。我們搞錯了。」

　　「或許有間他們很喜歡的酒吧，在往北幾條街。」李奇說：「反正他又不能自稱查爾頓．溫頓，因為太假了。」

　　「總而言之，離這裡只有十五分鐘車程。」

　　「不要抱太大希望，這不過是另一塊拼圖，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一定早就遠走高飛，除非瘋了才會繼續待在原地。」

　　「你這麼覺得？」

　　「他們才剛殺了人，口袋裝了錢，波琳。現在人都已經飛到開曼群島，不然就是百慕達或委內瑞拉，或任何一個這些年頭大家會去的地方。」

　　「那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去豪斯頓街，然後懷抱瘋狂的妄想，希望留下的蹤跡依舊清晰。」

36

　　不論是以前還是後來的工作，李奇跟波琳都進入過無數建築物，有的躲著懷有敵意的嫌犯，有的沒有，所以他們很了解該怎麼進行。經過戰術討論，他們覺得情勢不利，因為兩人身上都沒有武器，而且侯巴特以前見過波琳兩次。當初安．藍恩失蹤後，她跟藍恩的每一個手下都有過詳細對談。所以即使經過五年的創傷經歷，侯巴特應該還會記得她。不過能平衡這些不利因素的是，李奇深信豪斯頓街的公寓會空無一人，他認為除了匆忙中亂翻的衣櫥以及腐臭的垃圾桶，什麼也不會有。

　　沒有門房，這不是那種高檔大樓，四四方方的五層廉價公寓，外牆是暗紅色磚塊，還掛了一架黑色鐵製逃生梯。這已經是這個街區最後一棟老舊建築，其他的早已改建成精心設計的辦公大樓或銀行分行。黑色大門有缺口，鋁製對講機鑲在門框側邊。十個黑色按鈕，十張名牌。葛雷琪諾整齊地寫在4L。

　　「沒有電梯的大樓。」波琳說：「中央樓梯，前後長，左右不寬的公寓，一層樓兩間，左邊一間，右邊一間，4L應該在四樓左手邊。」

　　李奇拉一拉門，鎖得很緊。

　　「後面有什麼？」他問。

　　「大概是跟格林威治街上的建築隔了一條通風井。」

　　「我們可以從屋頂垂降到她的廚房，再從窗戶進去。」

　　「我在寬堤科時受過訓練。」波琳說：「可是從來沒有實戰經驗。」

　　「我也一樣。」李奇說：「沒從廚房進去過，浴室窗戶倒是有一次。」

　　「好玩嗎？」

　　「不好玩。」

　　「那該怎麼辦？」

　　一般來說，李奇會隨便按個鈕，冒充是優比速或聯邦快遞的送貨員，可是他不太確定這招對這棟特殊的建築是不是有效。這裡的人應該很少收到快遞，而且他心想，時間差不多下午四點，送披薩、送中國菜的時間都不對。午餐時間早就過了，晚餐時間又還沒到。

　　於是他按下除了4L之外的每個按鈕，用含糊的聲音說：「我找不到鑰匙。」至少兩戶人家有人外出未歸，因為大門響了兩次，波琳推開門。

　　裡面有個昏暗的中央走道，右邊一道狹窄的樓梯，樓梯往上一層後要繞回來，從建築前方才能繼續往上爬。梯面鋪著破裂的亞麻油地氈，低瓦數燈泡負責照明，看起來像棟危樓。

　　「現在呢？」波琳問。

　　「等。」李奇說：「至少會有兩個人探出頭來看到底是誰沒帶鑰匙。」

　　於是兩人等著，一分鐘，兩分鐘。黑暗中在上面很遠處有人打開門，然後又關上，之後又有另一扇門打開，距離比較近，可能是二樓，三十秒後，門再度關上。

　　「好了。」李奇說：「現在可以走了。」

　　李奇把重量壓在最下面的一級階梯，樓梯大聲哀嚎。第二階也一樣，然後是第三階。等他踏上第四階時，波琳從後面跟上來。他爬到一半時，整個結構發出的聲響就像一陣小規模槍戰。

　　二樓走廊上，完全沒有任何動靜。

　　樓梯上來後，他們面前出現兩道門，左邊一個，右邊一個，2L跟2R。很明顯這是火車式公寓，走道貫通建築物前後，出入口設在中間。大概門一進去，牆上就釘著大衣掛勾，直直往前就到客廳，廚房在後面，轉過頭就會看到浴室，而臥房位在建築物前方，俯瞰著下面的街道。

　　「還不差。」李奇靜靜地說。

　　波琳說：「如果要我把日用品搬到五樓，我可能會軟腳。」

　　從小時候起，李奇從來不曾搬過日用品，他說：「妳可以從逃生梯那邊丟條繩子下來，然後從浴室把東西拉進去。」

　　波琳對這方法沒有表示意見，兩人一起轉了一百八十度，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來到另一道階梯下緣，在吵鬧聲中爬上三樓。3L、3R就在他們面前，跟樓下情況一模一樣，大概也跟樓上一模一樣。

　　「來吧。」李奇說。

　　兩人穿越走廊，轉過彎看著四樓的昏暗。從這裡可以看到4R的門，4L的看不到。李奇率先邁開步伐，一次跨兩階，讓發出的噪音次數減半。波琳跟著，把腳放在梯級邊緣，因為這裡比較不會發出聲音。爬到上面後兩人站著，整棟建築發出一種低沉的背景音，是那種大都市裡每棟擁擠的建築都會有的頻率。街上的車水馬龍變成靜音，汽車的喇叭聲，警笛的哀嚎聲都被牆壁的厚度削弱了。十部電冰箱在運轉，還有窗型冷氣，房內的電扇，電視機，收音機，故障的日光燈整流器，水管裡的水流聲。

　　4L的門在很多年前漆了暗沉的綠色，漆面老舊，不過基本上沒什麼問題。大概是工會的油漆匠，經過天長地久的學徒歲月，功夫自是不凡。新漆的光芒已被多年塵埃遮蔽，公車的煙灰，廚房的油煙，地鐵軌道的鐵屑。有個跟李奇胸口差不多高的模糊透鏡，4跟L是黃銅鑄造，分別用銅螺絲不偏不倚地牢牢鎖在門上。

　　李奇側過身，彎下腰，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一下。

　　然後他打直身子。

　　「裡面有人。」他輕聲說。

37

　　李奇彎下腰再聽一次：「正前方，一個女人，正在講話。」然後他挺直身子，往後退：「裡面的配置會是什麼情況？」

　　「很短的走道。」波琳輕聲說：「大概六呎長，是廁所的長度，過了之後或許就是客廳。客廳大概十二呎，最後面那片牆的左手邊會有扇窗戶通到天井。右邊是廚房的門，廚房會往外凸，深度大概六、七呎。」

　　李奇點點頭，最糟的情況，女人在廚房裡，二十五呎遠，視線直通門口。比最糟還更糟的情況，就是她身邊的流理檯上放了把上膛的槍，而她知道該怎麼用。

　　波琳問：「她在跟誰講話？」

　　李奇輕聲說：「不知道。」

　　「就是他們兩個，對不對？」

　　「他們要是還留著那肯定是瘋了。」

　　「不然還會有誰？」

　　李奇沒說話。

　　波琳問：「你打算怎麼做？」

　　「要是妳呢？」

　　「申請搜索票，叫霹靂小組來，全副武裝，外加一支破城鎚。」

　　「今非昔比。」

　　「我當然知道。」

　　李奇又往後退一步，指著4R的門。

　　「站在那裡等。」他說：「如果聽到槍響，打電話叫救護車，如果沒有，跟著我後面進來，保持六呎距離。」

　　「你要直接敲門？」

　　「不。」李奇說：「不是。」

　　他再度後退一步，李奇身高六呎五吋，體重大約兩百五十磅，鞋子是家叫錢尼的公司特別訂製的，工廠位在英格蘭的北安普敦。比教堂牌划算，因為鞋子基本上一模一樣，可是因為品牌不同貴了很多。這雙鞋的款式叫作坦得頓，咖啡色的半麂皮鞋，原料是厚重的卵石花紋皮革，尺寸十二號。鞋底是家叫丹尼特的公司生產的沉重複合材料。李奇不喜歡皮製鞋底，因為磨損速度太快，而且下過雨後會很長一段時間乾不了。丹尼特的產品比較好，他們的鞋底共有五層，厚度一又四分之一吋。錢尼皮一層，丹尼特皮一層，再來是兩層又硬又厚的錢尼皮，最後蓋上粗大的丹尼特帽蓋。光一只鞋就有足足兩磅重。

　　4L的門有三個鎖孔，三道鎖，應該是好鎖，搞不好裡面有門鍊。不過門只是種裝飾品，強度僅僅依靠外框的木頭維繫。門板本身大概是百年歷史的黃杉木，門框也不例外。便宜的材料，這一百年間，每到夏天，這塊木頭都會潮濕腫脹，到了冬天則乾燥縮小，有點爛爛的，許多蛀蟲的痕跡。

　　「預備。」李奇輕聲說。

　　他把重心移到後腳，瞪著門，像個跳高選手準備要破紀錄，踏腳飛身往前衝。一步、兩步，右腳腳跟用力踹在門把上方，木頭碎裂，塵土飛揚，門應聲打開，李奇動作不停繼續往前衝。兩步之後已經在客廳中央，但他卻突然停步不前，瞪大眼睛。蘿倫．波琳也跟在後面進來，跑到李奇身邊停下腳步。

　　瞪大眼睛一動不動。

　　公寓裡的格局跟波琳預測的一模一樣，一間破爛的廚房在正前方，一間十二呎寬的客廳在左手邊，擺著破爛的沙發，一個黯淡的窗戶對著天井。室內溫度很高，空氣不流通，味道不好聞。廚房門口站著一個很胖的女人，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襯衫。咖啡色長髮、中分，一隻手上拿著一罐打開的湯罐頭，另一手拿著一支木湯匙。她的眼睛和嘴巴因為困惑與驚訝睜得老大。本來想要尖叫，卻因驚嚇過度而發不出半點聲響。

　　客廳裡面，躺在破爛沙發上的，是個男人。

　　李奇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這個人生病了，提早衰老，虛弱程度非常嚴重，牙齒不見了，皮膚因為發燒變得泛黃發亮，頭上僅剩幾束灰白的頭髮。

　　他的雙手不在了。

　　雙腳也消失了。

　　波琳說：「侯巴特？」

　　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躺在沙發上的男人驚訝。永遠不會再有。費了好大一番力氣，這個人才轉過頭，開口說：「特別探員波琳，能再見到妳真是榮幸。」

　　他有舌頭，可是因為嘴裡只剩牙齦，說的話含含糊糊，一點也不清楚。而且氣息微弱，聲若游絲。但他可以說話，說話的能力並未喪失。

　　波琳看著那女人說：「迪．瑪麗．葛雷琪諾？」

　　「我姊姊。」侯巴特說。

　　波琳轉頭看著他：「你到底遇上了什麼事？」

　　「非洲。」侯巴特說：「我遇到了非洲鳥事。」

　　他身上穿著直挺挺的丹寧布新衣，深藍色，牛仔褲和襯衫。袖子跟褲管都捲起來，露出沒有手的手腕跟沒有腳底的小腿，這些地方都塗上某種透明藥膏。切除的手法非常粗魯殘忍，可以看到黃色的前臂手骨，像壞掉的鋼琴鍵一樣凸出來。遭到砍斷的皮肉沒有縫合，也沒做組織重建，基本上就是一大塊厚厚的疤痕，像燒傷一樣。

　　「發生了什麼事？」波琳再問一次。

　　「說來話長。」侯巴特說。

　　「我們有需要聽你說。」李奇說。

　　「為什麼？聯邦調查局要出面幫我了嗎？還踢倒我姊姊家的大門？」

　　「我不屬聯邦調查局。」李奇說。

　　「我也一樣。」波琳說：「不再是了。」

　　「那妳現在是什麼身分？」

　　「私家偵探。」

　　侯巴特的眼睛移到李奇臉上：「你呢？」

　　「一樣。」李奇說：「或多或少，算是自由工作者，我沒有執照，以前當過憲兵。」

　　有段時間，眾人都沒說話。

　　「我剛才在煮湯。」迪．瑪麗．葛雷琪諾說。

　　波琳說：「請繼續，不要讓我們耽擱妳的工作。」

　　李奇往回走，穿過走道，把受損的門盡可能關上。等他走回來時，迪．瑪麗已經走回廚房，開火加熱鍋子。她把湯從罐頭裡倒進去，用湯匙攪拌，讓它流動。波琳依舊看著沙發上那個斷手斷腳、縮小的人。

　　「你到底遇到什麼事情？」她第三次問。

　　「他得先吃東西。」迪．瑪麗叫道。

38

　　他姊姊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把他的頭托起來，慢慢地、小心地餵他喝湯。侯巴特在每一口之後都要舔一下嘴唇，偶爾還想舉起沒有手的手臂，把下巴的水滴擦掉。剛開始那一瞬間他看起來很困惑，然後變成憤恨，對於如今已經無法完成的簡單肢體動作，彷彿很訝異以往的記憶居然持久不散。每次這動作出現時，他姊姊會耐心等著他沒有手的手腕放回大腿上，然後拿起布替他擦乾。溫柔地、疼惜地，彷彿在對待孩子，而不是弟弟。湯很濃，某種綠色蔬菜做的，或許是芹菜，或是蘆筍。等整碗湯餵完時，那塊布已經濕答答了。

　　波琳說：「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侯巴特問。

　　「談你。」

　　「我沒什麼好談的，妳看到的就是結論。」

　　「還有愛德華．藍恩。」波琳說：「我們需要談談愛德華．藍恩。」

　　「他在哪裡？」

　　「你上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

　　「五年前。」侯巴持說：「在非洲。」

　　「出了什麼事？」

　　「我被俘虜了，不夠聰明。」

　　「還有奈特？」

　　侯巴特點點頭。「還有奈特。」

　　「怎麼發生的？」李奇問。

　　「你去過布吉那法索嗎？」

　　「我從來沒去過非洲。」

　　侯巴特暫停了很長一段時間，本來似乎不打算再講了，不過後來又改變主意，決定說下去。

　　「那裡發生內戰。」他說：「這種事很常見。我們要防守一座城市，通常都是這樣，這次防守的是首都。那時候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都市叫作瓦加杜古。在當時，我們叫它瓦鎮。你當過憲兵，應該也很了解，海外部署的軍隊都會把名字換掉，我們自己覺得這種作法是為了方便稱呼，不過實際上是在心理上把這個地方去人性化，把它當成自己的城市，這樣在必須加以破壞時才不會下不了手。」

　　「出了什麼事？」波琳問。

　　「瓦鎮差不多跟密蘇里州的堪薩斯市一樣大，所有行動都集中在東北方，林木生長線大概在城市界線以外一哩的地方，兩條路可以進城，放射狀，就像輪子上的輪輻。一條在北北東，一條在東北東，我們稱之為一點鐘方向的路，跟兩點鐘方向的路。就像手錶的錶面一樣，如果十二點鐘是正北，那麼就是一點鐘方向有條路，兩點鐘方向有條路。一點鐘方向的路是主要威脅，因為叛軍會走這條路，不過實際上是沿著道路兩旁的叢林走，離路肩二十呎，讓我們看不見。叛軍只有步兵一個兵種，拿的武器都是輕型的，他們會在樹林裡前進，我們必須等到他們出了林木生長線，出現在空地上才看得到他們。」

　　「林木線在一哩外？」李奇說。

　　「沒錯。」侯巴特說：「這不是問題，因為他們得跨越一哩長的開闊地，而我們有重型機關槍。」

　　「那問題出在哪裡？」

　　「如果你是他們，你會怎麼做？」

　　「我會派出一半以上的人手，往我左手邊靠，朝東邊側翼把你們包抄。藉由樹林的掩蔽往東移動，然後從四點鐘方向出來偷襲你，協同攻擊，兩個方向，讓你搞不清楚哪邊是正面，哪邊是側翼。」

　　侯巴特點點頭，這個小小動作讓他痛苦不堪，使他瘦削頸部的肌腱浮現出來。

　　「我們的預估也是這樣。」他說：「我們認為他們會留下一半部隊，沿著一點鐘方向路的右側路肩，另一半部隊則沿著左側路肩。到了兩哩外，從我們的方向看過去，在右邊路肩那一半會朝它的左手邊轉一百八十度，試圖包抄。不過，這意味著可能有五千人會跨過兩點鐘方向路，輪子上的輪輻，記得吧？那麼我們就會發現他們的行蹤。兩點鐘方向路非常筆直，雖然不寬，卻在樹林間清楚地畫出一條五十哩長的筆直線條。視線的範圍可以直達地平線，等於是在時代廣場看著行人穿越道。」

　　「後來呢？」波琳問。

　　「奈特跟我一直都是死忠的哥兒們，也一起在海陸偵搜隊服役，於是我們兩個自願去設立前進觀測站，爬到大概三百碼外，發現兩個不錯的窪地，舊彈坑。很久以前留下來的，因為那種地方總是一天到晚打個不停。奈特負責一點鐘方向路，我負責兩點鐘方向路。依照計畫，如果他們不打算包抄，我們就正面迎擊，要是戰況還不錯，我們的主力部隊就會出來加入我們。要是他們的火力強大，奈特跟我會撤退回到城市的界線內，建立第二道防線。要是我看到包抄行動開始進行，我們會馬上撤退，重組成兩個戰線。」

　　李奇問：「那麼到底哪裡出了錯？」

　　「我犯了兩個錯。」侯巴特說，這句話沒幾個字，不過要說出口卻費了很大力氣，讓他突然筋疲力竭。他閉上眼，嘴巴緊閉，包著沒有牙齒的牙齦，開始氣喘吁吁。

　　「他得了瘧疾和肺結核。」他的姊姊說：「你們讓他累壞了。」

　　「他有看醫生嗎？」波琳問。

　　「我們沒有救濟金，退伍軍人協會有出一點，其他時候都是我帶他去聖文森醫院掛急診。」

　　「怎麼弄的？妳怎麼把他弄起來，爬下樓梯？」

　　「我揹他。」迪．瑪麗說：「下樓去。」

　　侯巴特用力地咳嗽，帶血的泡沫從下巴滴下來。他把斷掉的手腕舉得高高的，用剩下的手臂肌肉抹一下，然後睜開眼睛。

　　李奇問他：「哪兩個錯誤？」

　　「對方很早就發動佯攻。」侯巴特說：「大約十個先頭偵察兵從奈特前方的林木線衝出來，大概是敢死隊那種，毫無瞄準亂衝亂開槍。奈特讓他們跑了大概一百五十碼，然後用步槍把他們全數擊倒。我的位置看不到他，雖然他離我只有一百碼距離，可是地面凹凸不平，於是我爬過去看一下他的情況。」

　　「情況是？」

　　「好得很。」

　　「你們兩個都沒有受傷？」

　　「受傷？差得遠了。」

　　「不過雙方有小規模交火？」

　　「對。」

　　「繼續。」

　　「我爬到奈特的位置上，發現從他那個洞裡可以把兩點鐘方向路看得更清楚，再加上我認為一旦開火，兩個一組總是比較好。卡彈或是重新裝填的時候，我們可以互相掩護。這是我的第一個錯誤，我讓自己去跟奈特待在同一個散兵坑裡面。」

　　「那第二個錯誤呢？」

　　「我相信愛德華．藍恩的話。」

39

　　李奇問：「愛德華．藍恩跟你說了什麼？」

　　不過侯巴特有一會兒開不了口，他又爆發一陣猛烈的咳嗽，凹陷的胸口脹起，切斷的四肢四處揮舞，完全發揮不了作用。血和黃色黏液沾滿嘴邊，迪．瑪麗衝回廚房，把她的布沖洗過，再端了杯水過來。她小心翼翼擦了擦侯巴特的臉，讓他喝口水，然後伸手到他腋下，把他扶正。侯巴特又多咳兩聲，然後停下來，肺裡的積水已經降低。

　　「兩害取其輕。」迪．瑪麗說，沒有特別對著誰說：「我們得讓他的肺保持乾淨，可是咳得太多會讓他太累。」

　　李奇問：「侯巴持，藍恩跟你說了什麼？」

　　侯巴特喘了一下，眼睛盯著李奇，靜靜地示意要他有耐心點，然後開口說：「那次佯攻後過了大概三十分鐘，藍恩出現在奈特的散兵坑，他看到我似乎有點驚訝，然後問奈特有沒有事，告訴他繼續執行任務。再轉頭對我說，他收到明確的新情報，說有人會跨過兩點鐘方向路。不過那些人是政府軍，從叢林裡過來，要繞到後面幫我們增援。他說他們是深夜行軍過來，而且動作會刻意放慢，並且鬼鬼祟祟，因為他們跟叛軍距離很近。政府軍跟叛軍會同時進來，平行相距不到四十碼。由於叢林很茂密，所以不會有彼此目擊的風險，他們比較擔心的是聲音。於是藍恩要我按兵不動，只需要看著路面，算算有多少人跨過，人數越多我應該越高興，因為他們都是我們這邊的人。」

　　「你真的看到有人過去？」

　　「好幾千個，標準的烏合之眾。全都是步行，沒有交通工具，火力普通，一大堆白朗寧自動步槍。一些M60，一些輕型迫擊炮。一次兩個跨過馬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呢？」

　　「我們一整天都按兵不動，直到晚上，然後一切開始變樣，我們都有夜視鏡，所以可以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大約有五千人從樹林裡出來，在一點鐘方向路整隊，開始直直朝我們前進。同一時間，另外五千人也從叢林走出來，位置剛好在四點鐘方向南邊，也朝著我們直直前進。他們是我先前算過的那群人，不過不是政府軍，而是叛軍，藍恩的新情報根本就錯了，至少一開始我這麼想。後來我發現，他對我撒謊。」

　　「後來呢？」波琳說。

　　「剛開始還沒有什麼狀況，反抗軍從老遠開火，非洲是個很大的大陸，不過他們大部分人大概都沒搞清楚。在那個時刻，奈特跟我還很放鬆。因為計畫永遠都有出錯的時候，戰爭裡的一切都是隨機應變，所以我們預期後面會有壓制火力出現，讓我們撤退，不過火力根本沒有出現。我不得不轉頭看看後面的城鎮，就在三百碼外，可是卻漆黑一片，毫無動靜。再轉過頭，看著這一萬人朝我過來，兩個不同的方向，相隔九十度，月黑風高，突然間我有種感覺，奈特跟我是這個國家裡僅存的兩個西方人，事實上也差不多是這樣。就我後來回想，藍恩跟其他所有成員，十二小時前早就已經撤退。他大概來看過我們後就直接跳上吉普車，叫每個人各自上車，朝正南方的迦納邊境出發到塔馬利的機場，就是我們進來的那個地方。」

　　李奇說：「我們需要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很簡單。」侯巴特說：「事發之後，我有的是時間來想這件事，相信我。藍恩之所以遺棄我們，是因為他要奈特死。我只是剛好蹲錯了散兵坑，就這樣。我是附帶的損失。」

　　「為什麼藍恩要奈特死？」

　　「因為奈特殺了藍恩的太太。」

40

　　波琳問：「奈特直接承認過這件事？」

　　侯巴特沒有回答，只是揮揮右手腕的殘肢，很微弱，很模糊。一種不予置評的小手勢。

　　「奈特承認他殺了安．藍恩嗎？」

　　侯巴特說：「他承認的事可能有十萬種。」然後微微苦笑：「妳得親身去那裡才會知道，要親身經歷才能真正了解。奈特有四年時間都在胡言亂語，有三年時間完全發了瘋，我大概也一樣。」

　　「那情況到底是什麼？」波琳問：「告訴我們。」

　　迪．瑪麗．葛雷琪諾說：「我不想再聽一次這個，我受不了再聽一次，我要出去。」

　　波琳打開她的包包，拿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沒有仔細算，直接把錢交給迪．瑪麗。

　　「去買點東西。」她說：「食物、藥品、任何需要的東西。」

　　迪．瑪麗說：「妳不能用錢買他的證詞。」

　　「我不打算這麼做。」波琳說：「我只是純粹想幫忙，如此而已。」

　　「我不喜歡施捨。」

　　「那就想辦法克服妳的障礙。」李奇說：「妳弟弟需要任何可以取得的資源。」

　　「收下吧，迪。」侯巴特說：「記得給妳自己買點東西。」

　　迪．瑪麗聳聳肩，把錢收下，塞進她的連身裙口袋，拿起鑰匙走出去。李奇聽到前門打開，被他破壞的鉸鏈發出尖叫，李奇跟上去關門。

　　「我們應該打電話叫木匠。」波琳在他身後說。

　　「打電話給那個第六大道的蘇聯管理員。」李奇說：「他看起來很能幹，而且我確定他一定有兼差。」

　　「是嗎？」

　　李奇輕聲說：「他在阿富汗的時候當過紅軍，所以看到斷手斷腳的人不會呼天搶地。」

　　「你們在說我嗎？」侯巴特叫道。

　　李奇跟著波琳回到客廳，對他說：「你有這樣的姊姊真是三生有幸。」侯巴特點點頭，同樣緩慢、痛苦的動作。

　　「不過對她來說很辛苦。」他說：「你也知道，上廁所、洗澡之類的事，她得去看做一個姊姊不該看的東西。」

　　「說說奈特，說說整件事。」

　　侯巴特把頭靠回沙發上的墊子，看著天花板。姊姊已經不在場，他似乎比較放鬆，受損的軀體安定下來，寧靜許多。

　　「那是種很奇特的經驗。」他說：「突然間，我們心裡很確定我們是孤單的。人數相差懸殊，一萬比二，四周一片漆黑，地處荒郊野外。處在一個我們沒有權利存在的國家。我的意思是說，我們通常都覺得，誰沒經歷過很糟的情況，可是在當下你才發覺，原來情況可以糟到這種地步。一開始我們什麼也沒做，然後兩人互看，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到死前的寧靜，我們看著彼此，雖然沒有說出口，心裡大概下了決定要奮戰到底。我們想死了大概比較好。反正人都要死，在這種情況下死，跟其他情況下死也沒什麼不同。所以我們就開火。那時候大概在想，他們會朝我們發射幾發迫擊炮，然後就玩完了。不過他們沒有，只是不斷前仆後繼，十幾個，二十幾個，我們不斷開火，把他們撂倒，死了好幾百個。不過他們還是不斷過來。這時候我想，那應該是種戰術吧。後來開始出現戰備方面的問題，好像他們也預料到了。我們的M60槍管過熱，彈藥也差不多沒了，彈藥只有身上能帶的。等他們一發現，就會蜂擁而上。好吧，我想著，來吧。心裡想著子彈或是刺刀，死在散兵坑裡，跟從遠方發射迫擊炮意思差不多。」

　　他閉上眼睛，小小的房間裡一片靜默。

　　「可是？」李奇說。

　　侯巴特睜開眼：「可是結局不是這樣，他們到了散兵坑旁就停下來，站在那裡，在月光下等著。看著我們摸來摸去，想找新的彈匣，不過已經用光了。這時候人群退開，某個軍官走出來。低下頭看著我們，微微笑。黑色的臉，白色的牙齒。在月光下，我們恍然大悟。以為以前什麼場面沒見過，可是那些根本不算什麼。這個才真的事情大條了，我們剛殺了幾百個他們的人，現在要被他們俘虜。」

　　「後來呢？」

　　「一開始出奇得好，他們立刻把所有值錢的東西拿走，稍微修理我們一下，不過基本上算是小兒科。我在新兵訓練的時候被士官修理得比這還慘。我們的戰鬥服上掛了很多小星星跟條紋布，這些應該對他們有一定的重要性。頭幾天很混亂，我們一直被鎖鍊綁著，不過這基本上是出於需要，而不是出於殘忍，因為根本沒有監獄設施。實際上他們什麼都沒有，而且已經在叢林裡住了好幾年，沒有任何基礎建設。但他們給我們東西吃，很恐怖的食物，不過跟他們吃的一樣，有這種心意已經很了不起。之後過了一星期，明顯地政變成功了，於是所有人都搬進瓦鎮，也帶著我們一起進去，把我們關在市內監獄。我們就這樣關在獨立的牢房四個星期。那時候我在想，他們可能在跟華盛頓交涉。每天送食物過來後，就再也沒有打擾我們。監獄裡其他地方有時會傳來一些不太妙的聲音，不過那時候猜想，我們身分特殊，所以基本上第一個月跟後來的情形相比，簡直就像在天堂。」

　　「後來怎麼樣？」

　　「很明顯他們放棄跟華盛頓打交道，或者不再認為我們很特殊，於是把我們從獨立牢房拖出來，跟其他人丟在一起。這時候情況就很糟糕，糟糕至極，牢房裡擠到不像話，髒亂不堪，疾病肆虐，沒有乾淨的飲用水，也幾乎沒有東西可吃。一個月後，我們已經骨瘦如柴，兩個月後變成原始人。我有六個月時間完全沒有躺下來過，因為牢房實在太擠了。我們腳下的大便淹到腳踝那麼高，不誇張，還有蟲，到了晚上爬得四處都是，很多人因為生病跟飢餓而死，後來他們送我們去審判。」

　　「還有審判？」

　　「我猜那應該是審判，大概是處理戰犯，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

　　「他們不是會說法語？」

　　「那是政府官員跟外交人員才會，其他人說的都是部落語，對我來講就只是兩個小時的噪音，結束後就判我們有罪，帶我們回監獄。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我們原先待的地方算是貴賓室，現在去的才是一般犯人關的地方，環境糟糕太多了。兩個月後，我以為我們已經在地獄的最底層，不過我錯了，因為接下來我的生日到了。」

　　「你的生日怎麼了？」

　　「他們送了份禮物給我。」

　　「禮物是？」

　　「選擇。」

　　「選什麼？」

　　「他們把十幾個人拖出來，集中在一個中庭，我猜我們大概都是同一天生日。第一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桶柏油，放在瓦斯爐上加熱，冒著泡泡，溫度很高。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對這種味道記憶深刻，因為我住的地方每次鋪路都會有這種味道。我媽迷信某些古老的說法，認為小孩如果聞了柏油的味道就不會感冒咳嗽，因此每次都會叫我們去追那些卡車，所以對於這種味道我很熟悉。柏油桶旁邊有塊大石頭，上面沾滿黑色血跡。有個塊頭很大的衛兵，手裡抓著一把大砍刀，開始對著隊伍裡的第一個人鬼吼鬼叫。我聽不懂他說什麼，旁邊那個會說點英語，幫我做了翻譯。他說我們有個選擇，事實上是三個。為了慶祝我們生日，得失去一隻腳。第一個選擇是，左腳還是右腳。第二個選擇，短褲還是長褲，那算是某種冷笑話，意思是說我們可以選要砍膝蓋以上，還是以下。第三種選擇，我們可以自行決定要不要用桶子把剩下的殘肢泡進去，讓滾燙的柏油把動脈封住，同時讓傷口麻木。如果選擇不要，那你就會失血而死。不過衛兵說，我們要選快一點，他不會允許我們混水摸魚，讓後面的人大排長龍。」

　　小小的房間裡一片安靜，沒人說話，一點聲音也沒有，遠方傳來紐約市的警笛聲，模糊而不協調。

　　侯巴特說：「我選左腳，長褲，而且要用柏油桶。」

41

　　很長一段時間，小小的房間裡安靜無聲，就像墓室一樣。侯巴特把頭轉來轉去，讓脖子舒服一點。李奇在一張靠窗的小椅子上坐下來。

　　侯巴特說：「十二個月後，在我的下一個生日，我選擇右腳、長褲、用桶子。」

　　李奇說：「奈特的遭遇也一樣？」

　　侯巴特點點頭：「我們以前認為我們算是感情很好，不過共同經歷了某些事情後，才真正讓人感覺同生共死。」

　　波琳靠著廚房的門口，臉色慘白：「奈特有告訴你安．藍恩的事？」

　　「他跟我說過很多事。不過要記得，我們當時處境很糟，兩個人都生病了。三餐不繼，感染情況很嚴重，都有瘧疾跟痢疾，每次發燒會好幾個星期暈頭轉向。」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跟我說他在新澤西州開槍殺了安．藍恩。」

　　「有說為什麼嗎？」

　　「一大堆不同的理由，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原因。有時候說他跟她有婚外情，而她想分手，所以他就抓狂。有時候說因為藍恩對安很抓狂，於是命令他下手。有時候他說，他是中情局的人。甚至有一次，他說安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外星人。」

　　「他綁架了安嗎？」

　　侯巴特點點頭，很緩慢，表情痛苦：「開車載她去買東西，不過沒有停車。而是拔出手槍，繼續往前開，一路到新澤西州，在那裡解決她。」

　　「馬上？」波琳問。

　　侯巴特說：「沒錯，馬上。在妳聽到她名字的前一天，她早就死了。妳的辦案程序其實沒什麼問題。他在事發第一天早上就把她殺了，然後把車子開回來，停在店門口等，直到發出警報的時間。」

　　「不可能。」波琳說：「他的電子收費紀錄顯示，那天他沒有橋樑或是隧道的通行紀錄。」

　　「妳也幫幫忙。」侯巴特說：「只要把擋風玻璃上的標籤撕下來，放在原本那個鋁箔小包裝裡，就可以走現金車道。」

　　「那你真的去了費城？」李奇問。

　　「有，我真的有去。」侯巴特說。

　　「你知道奈特那天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真的。」

　　「那麼是誰仿造安的聲音通電話？」波琳問：「是誰指定放贖金的地點？」

　　「有時候奈特說是他的兩個朋友，有時候他說全都是藍恩計畫的。」

　　「你相信哪個版本？」

　　侯巴特的頭往胸口低下，往左邊傾斜，看著地上。

　　李奇問：「需要我幫你拿點東西嗎？」

　　「我只是在看你的鞋。」侯巴特說：「我也喜歡好鞋，或者說至少以前喜歡。」

　　「你可以裝義肢，再穿上鞋子。」

　　「買不起，義肢或鞋子都一樣。」

　　波琳說：「那安．藍恩的事情到底真相是什麼？」

　　侯巴特把頭擺回墊子上，好讓自己可以往上直視波琳。他微微笑，笑容帶著苦澀。

　　「安．藍恩的真相？」他說：「這點我也常常在想，相信我，我對這件事非常執著。這已經變成我人生一切問題的核心，基本上也能解釋為什麼我會有這些遭遇。我在那裡度過的第三年，他們又把我抓到中庭，第二個選擇用詞稍微做了更動，長袖還是短袖？其實是很蠢的問題，沒有人會真的選短袖。我的意思是，哪個笨蛋會真的選短袖？我在那裡看過一千個被截肢的人，沒有人真的選手肘以上。」

　　屋子裡很安靜。

　　「有些事你永遠忘不了。」侯巴特說：「我記得血跡的臭味，柏油桶，那一塊大石頭後面一堆被砍斷的手，一大堆黑的，跟一隻小小的白的。」

　　波琳問：「安的事情真相是什麼？」

　　「等待總是最煎熬的時刻，我花了一整年看著我的右手，用它來做事情，握拳頭、攤平手指，用指甲抓癢。」

　　「為什麼奈特要殺安．藍恩？」

　　「他們沒有姦情，不可能，奈特不是那種人。我的意思不是說他會良心不安，而是他對女人一向有點膽小。如果是酒吧裡那種隨便的貨色或妓女還能應付，可是安．藍恩遠不是他能處理的，她的外表非常雅致，很有個性，充滿能量，腦子很聰明，知道自己具備什麼條件，不可能對奈特有反應，一輩子都不可能。而奈特也不會有什麼非分之想，因為安是指揮官的太太。對一個美國軍人來說，這永遠都是不能有的非分之想。電影裡或許會有這種事，不過在真正的世界裡不可能，根本不會發生，就算真的發生，除非世上的陸戰隊都死光了，不然也輪不到奈特。」

　　「你確定？」

　　「我很了解他，而且他也沒有那種兄弟可以假裝綁匪，更不用說女人的聲音。他沒有女性朋友，除了我跟部隊裡的人，他沒有任何外面的朋友，一個也沒有。沒有認識任何熟到可以勝任那些工作的人。陸戰隊不是混假的，從這點我就知道他在鬼扯。他不認識任何一個人，可以讓他直接走上前說，嘿，幫我演齣假裝綁架的戲，好不好？」

　　「那他為什麼要對你鬼扯？」

　　「因為他比我更了解，對我們來說，真相已經不重要了。在那樣的時刻，真相跟假象沒有差別，兩者已經具備完全等量的價值。他只是自我調侃，不過我依舊繼續分析。他給了我一大堆理由、細節、事實跟場景，讓我可以思考。在那漫長的五年期間，我仔細在腦中推演，而我唯一相信的可能是，整起事件都是藍恩策畫的。原因是安厭倦了這段婚姻，想要離婚，想要求贍養費，可是藍恩的自尊心容不下這種事，所以就叫人把她殺了。」

　　「如果奈特的所作所為都是依照藍恩的命令，那他為什麼要奈特死？」

　　「想擦屁股，湮滅證據，而且他也不想欠下人情，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到最後發現，真相就是如此。因為像藍恩這種人，自尊心無法承擔這種事，受不了必須對別人心存感激。」

　　房間裡一片沉默。

　　「奈特後來怎麼樣？」李奇問。

　　「他的第四個生日。」侯巴特說：「沒有用柏油桶，他不想繼續下去了，這個懦夫丟下我不管，該死的笨蛋。」

42

　　十分鐘後，迪．瑪麗．葛雷琪諾回到家，走廊上的電鈴響起，她需要人幫她把東西拿上樓。李奇走下四層階梯，拿了四袋生活雜貨回到四樓。迪．瑪麗走進廚房把東西拆封，她買了很多湯、果凍、止痛藥，跟殺菌藥膏。

　　李奇說：「我們聽說凱特．藍恩在漢普頓的時候有客人。」

　　迪．瑪麗沒說話。

　　「是妳嗎？」李奇問。

　　「我先去了達科塔。」她說：「可是門房跟我說他們出門去了。」

　　「於是妳就去了。」

　　「兩天後，我們兩個討論後認為我應該去，很長的一天，花了很多車錢。」

　　「妳去那個地方警告安．藍恩的繼任者。」

　　「我們認為應該要有人告訴她，她老公有什麼樣的本事。」

　　「她有什麼反應？」

　　「她認真地聽，我們兩個去沙灘散步，她很專心聽我把話說完。」

　　「就這樣？」

　　「她把每句話都聽進去了，不過沒有太多反應。」

　　「妳講得多白？」

　　「我說我們沒有證據，不過我也說了我們毫不懷疑。」

　　「而她卻沒有反應？」

　　「她就是把全部的話聽完，把我們的說法當一回事。」

　　「妳跟她提過妳弟弟的事？」

　　「他是整個事件的一部分，她聽了，沒說什麼。她很漂亮，很有錢，這樣的人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如果事情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那就表示世界上沒有這樣的事。」

　　「妳先生是什麼遭遇？」

　　「威尼？伊拉克要了他的命，在費魯加，路邊的詭雷。」

　　「很遺憾。」

　　「他們跟我說他當場死亡，不過他們一向都這麼說。」

　　「有時候是實話。」

　　「希望是這樣子，至少這一次是。」

　　「正規部隊還是傭兵？」

　　「威尼？正規部隊，威尼討厭私人包商。」

　　李奇走回客廳，把迪．瑪麗留在廚房裡，讓她去忙。侯巴特的頭輕鬆地躺著，嘴唇拉開，臉色古怪。脖子看起來很瘦，韌帶凸了出來。他的軀幹宛如廢物，相較於被削短的四肢，看起來古怪地長。

　　「你需要什麼東西嗎？」李奇問他。

　　侯巴特說：「笨問題。」

　　「聽到梅花三你想到什麼？」

　　「奈特。」

　　「為什麼？」

　　「三是他的幸運號碼，梅花是他在軍中的綽號，因為他很喜歡參加派對，也因為他的名字剛好有諧音，『梅花』奈特（Knight club）和夜店（nightclub）聽起來都一樣。所以在部隊時，大家都叫他梅花。」

　　「他留了張撲克牌在安．藍恩的屍體上，梅花三。」

　　「真的嗎？他有跟我說，可是我不相信，我以為他是故意這樣講，想讓我相信，就像小說或電影的情節。」

　　李奇沒有說話。

　　「我要上廁所。」侯巴特說：「叫迪來。」

　　「我來。」李奇說：「讓她休息一下吧。」

　　他走過去，抓住侯巴特胸口的襯衫，把他扶正，伸出一隻手繞過他的肩膀，蹲下來，伸出另一隻手從膝蓋下穿過，把他從沙發上抬起來。他的體重出奇的輕，大概只有接近一百磅，生命所剩無幾。

　　李奇把侯巴特搬到浴室，再次用一隻手抓住胸口的領子，讓他垂直懸在空中，像個洋娃娃一樣。解開他的褲子，慢慢脫下。

　　「這種事你不是第一次做。」侯巴特說。

　　「當憲兵的。」李奇說：「什麼事都做過。」

　　李奇把侯巴特搬回沙發上，迪．瑪麗餵他喝了更多湯，用同一條潮濕的毛巾擦他的下巴。

　　李奇說：「我需要問你們兩位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需要知道過去四天，你們去了哪裡，做了哪些事。」

　　迪．瑪麗說了，沒有掩飾，毫不遲疑，也沒有作假或過度熟練。只有一點點前後不一致，因此更加令人信服。惡夢般的日子抽出其中四天，拼湊出的描述就會是這樣子。四天前，侯巴特人在聖文森醫院，迪．瑪麗前一天晚上帶他去急診室，因為嚴重的瘧疾復發。急診室醫生給他開了四十八小時的點滴，迪．瑪麗幾乎都陪在他身邊。之後她叫了部計程車把他帶回家，揹著他爬了四層階梯。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獨處在公寓裡，吃著廚房櫥櫃裡的東西，什麼事也沒做，什麼人也沒見。直到他們的門被踹開，李奇出現在他們客廳中間。

　　「為什麼要問這問題？」侯巴特說。

　　「新的藍恩太太被綁架了，連小孩一起。」

　　「你以為是我幹的？」

　　「有那麼一下子。」

　　「那麼你得再重想一次。」

　　「已經在想了。」

　　「為什麼是我？」

　　「復仇、報酬。贖金剛好是布吉那法索佣金的一半。」

　　「要是我的話會想要全部。」

　　「我也是。」

　　「可是我不會去找女人跟小孩的麻煩。」

　　「我也這麼覺得。」

　　「那為什麼挑我？」

　　「我們有你跟奈特的基本情報，聽說有傷殘的情況，沒有具體細節。之後又聽到某人沒有舌頭。所以我們就把相關條件湊起來，猜個大概，就想應該是你。」

　　「沒有舌頭？」侯巴特說：「還真希望是我，要是我寧願跟他換。」然後他說：「可是沒有舌頭是南美洲才有的習俗，巴西、哥倫比亞、祕魯，或許歐洲的西西里也有。但非洲不是，你沒辦法把大刀放到人家嘴裡，嘴唇的話或許，我看過，也有耳朵，不過沒有舌頭。」

　　「我們向你道歉。」波琳說。

　　「沒關係，小事。」侯巴特說。

　　「我們會負責把門修好。」

　　「我很感激。」

　　「也會盡全力幫助你。」

　　「這我也會很感激，不過先救女人跟小孩。」

　　「我們認為其實已經來不及了。」

　　「別這麼說，要看是誰綁架他們，只要有希望，就不能放棄生命。我就是因為希望才活下來，讓我度過整整五年的煉獄煎熬。」

　　李奇跟波琳離開侯巴特與迪．瑪麗，讓他們獨自坐在破爛的沙發上，繼續喝剩下的半碗湯。兩人走下四層階梯到馬路上，迎向晚夏迷人的午後陰涼。車流在街上移動，緩慢而憤怒。喇叭聲震耳欲聾，警笛聲撼動四周。疾步的行人在人行道上閃身而過。

　　李奇說：「這個城市有說不完的故事。」

　　波琳說：「毫無進展。」

43

　　李奇跟波琳沿著哈德遜街往北走，跨過豪斯頓街，走到克拉克森街跟雷洛依街之間的街區。他說：「我覺得那個沒有舌頭的人住在這附近。」

　　「有兩萬人住在這附近。」波琳說。

　　李奇沒有回應。

　　「現在怎麼辦？」波琳說。

　　「重回步步為營的方法，我們不過就是浪費了一點時間，浪費了一點力氣，都是我的錯，我太笨了。」

　　「為什麼？」

　　「妳看到侯巴特身上穿的衣服了嗎？」

　　「便宜的全新丹寧布。」

　　「把車開走那個傢伙穿的是舊的丹寧布，兩次都是。舊的、軟的，洗過的。穿過的，褪色了，舒服的。那個蘇聯管理員說的也一樣，還有那個中國老人。我看到的那個人不可能剛從非洲回來，或者剛從外地回來。要把一件牛仔褲或襯衫穿成那樣要花很久的時間。那傢伙過去五年都平平安安待在家裡，洗著自己的衣服，沒有擠在某個糟糕的監獄裡。」

　　波琳沒說什麼。

　　「妳可以離開了。」李奇說：「妳已經知道想知道的情報，安．藍恩的事不是妳的錯，妳連她的名字都還沒有聽過前她就已經死了。以後晚上可以睡得著了。」

　　「可是不會睡得好，因為我沒把愛德華．藍恩抓起來，侯巴特的證詞完全沒辦法發揮功效。」

　　「因為都是道聽塗說？」

　　「道聽塗說有時候也可以派上用場，奈特死前的聲明可以在法庭上說得通，因為法官會假定在他臨死之前，已經沒有說謊的必要。」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這不算死前聲明，充其量只是為期四年的胡思亂想。侯巴特選擇相信其中一個，只是這樣。而且他也很大方地承認，他跟奈特兩人絕大部分時間腦袋都不清楚。如果用他的說法，我會真的被法庭上的人笑掉大牙。」

　　「可是妳相信他，不是嗎？」

　　波琳點點頭：「毫無疑問。」

　　「那妳可以將就一下，派蒂．喬瑟夫也一樣，我會抽個空過去跟她講。」

　　「如果是你，願意將就一下嗎？」

　　「我的意思是說，妳可以不用繼續下去了。但我不一樣，我還不打算放棄，我的目標是撐越久越好。」

　　「我也要撐下去。」

　　「這是妳的選擇。」

　　「我知道，你希望我繼續嗎？」

　　李奇看著她，老實回答：「是的，我希望。」

　　「那我就繼續。」

　　「不過別要求我事事都正大光明就好，這件事不可能用什麼死前聲明在法庭上解決。」

　　「那要怎麼解決？」

　　「第一個真正把我惹毛的上校，下場是被我用槍在腦袋上開了個洞。到目前為止，藍恩給我的感覺比那個上校還要糟糕得多。如果跟藍恩比，那傢伙已經算得上聖人了。」

　　「我跟你一起去派蒂．喬瑟夫那裡。」

　　「不，我跟妳約在那裡碰頭。」李奇說：「兩小時後，我們分頭過去。」

　　「為什麼？」

　　「我要想辦法讓自己喪命。」

　　※※※

　　波琳說她兩小時後會到崇威天下的大廳，說完就朝著地鐵站入口而去。李奇開始從哈德遜街往北走，速度不快不慢，沿著左邊人行道中間。他的左肩後方十碼，往上十二層樓的位置，有個面向北方的窗戶。窗戶裡貼著黑色的厚布，黑布被人撕下四分之一的寬度，露出一條細細高高的窄縫，彷彿房間裡的人至少想看看這城市的一小部分。

　　李奇跨過摩頓街、貝羅街、克里斯多夫街。到了西十街後，開始以之字形穿越格林威治村狹窄的綠蔭小路。往東走一條街，往北走一條街，往西一條，再往北一條街。走到第八大道底部時，往北前進一陣子，再次以之字形在安靜的雀兒喜街這一帶的小巷迂迴前進。李奇在一棟赤褐色砂石建築的下風處停下腳步，在門口的階梯彎下腰綁鞋帶。他繼續往前走，在一個大型四方塑膠垃圾桶後停下來，看著地上的某個東西。到了西二十三街，向東轉，到了第八街再往北。繼續走在左手邊人行道中間，慢慢往前推進。派蒂．喬瑟夫跟崇威天下大樓在前面兩哩多一點，筆直往前，而他有一整個小時的時間，可以不疾不徐走到那裡。

　　三十分鐘後，在哥倫比亞圓環，李奇走進中央公園。日光逐漸消退，陰影雖然很長，不過現在看起來不明顯。氣溫依舊溫暖，李奇沿著步道走了一陣子，然後往旁邊轉向，隨興亂走，穿過樹叢，不按正規的路徑前進。找了棵樹幹停下，身體靠著，面向北邊。然後換一棵，面向東邊。回到步道上，找到一張空板凳，背對人群的流動坐下來。他在那裡等著，直到腦中的時鐘說時間到了，才又出發。

　　李奇到時，發現波琳坐在崇威天下大廳的沙發上。她已經重新梳洗，看起來容光煥發，氣質出眾。李奇這時不禁在想，凱特．藍恩老了以後看起來可能就像這樣，二十年後吧。

　　「我繞去找那個蘇聯管理員了。」她說：「他今天晚一點會過去修門。」

　　「很好。」李奇說。

　　「你活得好好的。」她說。

　　他在她身邊坐下。

　　「我又搞錯了另一件事。」他說：「我一直假定藍恩的手下有人內神通外鬼，可是現在我認為根本不可能。昨天早上藍恩答應要給我一百萬元，今天早上，當他已經全然絕望的時候，他叫我要把壞蛋找出來。找到他，摧毀他。他認真的態度看起來不像作假，任何一個內部的人看到，一定會假設我會全力以赴。而且我已經讓他們知道，至少我有一定的實力，可是沒有人試圖阻止我。要是有內奸，他們一定會試，對吧？只要裡面有人埋伏，一定會有動作，可是沒有。我剛剛花了兩個小時，在曼哈頓四處遊蕩，小巷子，靜僻的地方，中央公園。不斷停下來，故意把頭轉開。不管來者是誰，我露出的破綻不下十幾次，讓他有機會把我撂倒，可是沒人有這種意圖。」

　　「他們派人跟蹤你嗎？」

　　「所以我才會從克拉克森跟雷洛依街之間出發，那裡一定是某種基地，他們有可能在那裡盯上我。」

　　「怎麼可能沒有內應就幹出這麼大的事？」

　　「我真的不知道。」

　　「你會想出來的。」

　　「再說一次。」

　　「為什麼？你需要靈感？」

　　「我只是喜歡聽妳的聲音。」

　　「你會想出來的。」波琳說，聲音低沉沙啞，好像過去三十年都有喉嚨發炎的問題。

　　兩人在櫃檯登記之後，搭電梯到七樓。派蒂．喬瑟夫在走廊上等他們。她跟波琳碰面時有點小尷尬，過去五年，派蒂一直認定波琳害死她姊姊。而波琳也花了五年時間想著差不多同樣的事，因此兩人有一層冰需要融化。不過預期中的消息讓派蒂先融解，而李奇認為波琳應該有很多安慰人的經驗，其實該說全天下的調查員都有。

　　「咖啡嗎？」派蒂說，他們連門都還沒進。

　　「我還以為妳不會問。」李奇說。

　　派蒂到廚房把機器打開。波琳直接走到窗邊，看著窗台上的東西，看看外面的景觀。她對李奇抹起眉毛，做了個小小的聳肩，意思是：古怪，不過我看過更怪的。

　　「那麼，有什麼進展？」派蒂從廚房發話。

　　李奇說：「等大家都坐下來再講。」

　　十分鐘後，三個人都坐了下來，派蒂．喬瑟夫滿是眼淚。難過的眼淚、放鬆的眼淚、結束的眼淚。

　　憤怒的眼淚。

　　「奈特現在在哪裡？」她問。

　　「死了。」李奇說：「死得很悽慘。」

　　「很好，我很滿意。」

　　「我沒有反對意見。」

　　「那我們要怎麼處理藍恩？」

　　「這還要看。」

　　「我應該打電話給布魯爾。」

　　「布魯爾也使不上力，雖然有事實，可是沒有證據，或者說沒有警察或檢察官要的證據。」

　　「你應該跟其他人說侯巴特的事，告訴他們藍恩對他們的兄弟做了什麼事，叫他們自己去看看。」

　　「可能不會有用，他們可能不在乎。真的有可能在意的人，當初在非洲就不會乖乖聽命行事。而現在就算他們真的很在意，掩飾過往罪惡最好的方法，就是視而不見，他們已經練習了五年之久。」

　　「親眼看看應該會有效果。」

　　「我們不能冒這個險，除非事先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藍恩現在會假定奈特在監獄裡把所有事情都抖出來了，所以侯巴特是個漏洞，是個威脅。最好能取他的性命，而藍恩那些手下一定乖乖聽命行事，不管他說是什麼鬼話。所以我們不能冒險，侯巴特現在是名副其實的甕中之驚鼈，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要了他的命，而他姊姊也會在雙方交火的時候遭殃。」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把消息告訴妳。」

　　「不是這裡，是紐約，在達科塔進進出出的。」

　　李奇沒有說話。

　　「我不是笨蛋。」派蒂說：「我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有誰會比我清楚？有嗎？而我知道，從我看不到凱特．藍恩跟潔德開始，你就出現了。他們把袋子放在後車廂，你躲在後座，還到這裡問布魯爾上次愛德華．藍恩太太失蹤的事。」

　　李奇問：「那妳覺得我為什麼到這裡來？」

　　「我認為他又做了一次同樣的事。」

　　李奇看看波琳，波琳聳聳肩，她似乎也同意派蒂有資格知道事情的內幕，好像這漫長的五年，對她姊姊的念念不忘，讓她也擁有某種權利。於是李奇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告訴她所有事實、所有猜測、所有假設、所有結論。說完後，她只是瞪著他看。

　　她說：「你認為這一次是真的，只因為他的演技不夠好？」

　　「不對，應該說沒有人可以裝得那麼像。」

　　「嘿？希特勒怎麼樣？他就可以讓自己佯裝成各式各樣的憤怒。」

　　派蒂站了起來，走到一個雕飾衣櫃的抽屜前面，抽出一包照片，看看裡面，把東西丟到李奇的大腿上。新的信封，一小時快速沖印，三十六張相片。他用拇指翻一翻第一張是他自己的照片，正面，從達科塔大樓走出來，準備朝中央公園西大道的地鐵站轉彎。今天早上清晨，他想著，搭車到波琳的辦公室。

　　「怎麼？」

　　「繼續看。」

　　他往後翻回去，在接近最後面的地方，她看到迪．瑪麗．葛雷琪諾，正面，從達科塔大樓走出來。太陽在西邊，下午。後面那張照片拍的是她的背影，要進去的時候。

　　「那個就是侯巴特的姊姊，我沒猜錯吧？」派蒂說：「一定沒錯，根據你講的內容。我也把她記在我的筆記本裡。年紀將近四十，體重過重，不是有錢人。之前身分不明，可是現在我知道，那時候門房告訴她，藍恩一家人到漢普頓度假去，於是她就離開了。」

　　「所以？」

　　「事情不是很明顯了嗎？凱特．藍恩帶著這個奇怪的女人去海灘散步，聽了一段奇怪又天馬行空的故事，可是故事裡有些東西，跟她老公有關的事，讓她不能袖手旁觀。可能有足夠的事實讓她好好想了想，足以讓她去問老公，叫他解釋清楚。」

　　李奇沒有說話。

　　派蒂說：「這樣一來，所有一切都會曝光。你難道不知道？突然間，凱特不再是個忠心而聽話的妻子；突然間，她變得跟安一樣壞，突然間，她也成了漏洞，甚至成為嚴重的威脅。」

　　「這樣的話，藍恩也會去找侯巴特跟迪．瑪麗的麻煩，不會只針對凱特。」

　　「前提是他要能夠找到人，你們是因為五角大廈的幫忙才找到他們。」

　　「而且五角大廈討厭藍恩。」波琳說：「可能連問個時間都不願意說。」

　　「兩個問題。」李奇說：「如果這是歷史重演，安的遭遇再來一次，為什麼藍恩要逼我幫忙？」

　　「他在賭。」派蒂說：「因為他太自大，想演戲給手下看，而且他認為自己比你聰明。」

　　「第二個問題。」李奇說：「這次是誰負責扮演奈特的角色？」

　　「這重要嗎？」

　　「很重要，這是非常重要的細節，妳不覺得嗎？」派蒂停了一下，把頭轉開。

　　「這點確實有點說不通。」她說：「因為沒有人消失。」然後接著說：「好吧，我道歉，或許你說得對，安的情況作假不代表凱特的情況也一樣。」然後她說：「不過有件事要記得，你在花時間幫他的時候，你找的不是他愛的女人，你找的是獎品，就像有人偷走他的金錶，而他很火大。」這時候派蒂走向窗邊，手背在身後，看著下方。李奇猜想，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對我來說還沒結束。」她說：「除非藍恩得到報應，不然對我來說，事情就還沒結束。」

44

　　李奇跟波琳搭電梯下樓到大廳，兩人不發一語。人行道上天色已黑，四個車道的車流，公園裡情人如織，有人在遛狗，有旅行團在導覽，還有消防車的低音轟炸。

　　波琳問：「現在去哪？」

　　「今天晚上休息。」李奇說：「我要回獅子的巢穴。」

　　波琳往地鐵站走，李奇目標達科塔。門房沒打電話就直接讓他上去。不是藍恩把他列為許可名單的一員，就是門房已經認得他的臉。不論如何，感覺都不太好，安全防護不周，而且李奇也不希望被誤認為藍恩的手下。不過他擔心的不是將來會再回到達科塔，這裡的房價他高攀不起。

　　五樓走廊沒人等著，藍恩的門關著。李奇敲敲門，發現門鈴按鈕後按了下去。一分鐘後，科瓦斯基把門打開，藍恩手下中最高大的，不過還算不上巨人，大約六呎高，兩百磅重。屋裡好像只有他一個，裡面靜悄悄毫無動靜。他往後退，把門拉著，李奇走進去。

　　「大家都到哪兒去了？」李奇問。

　　「出去打探消息。」科瓦斯基說。

　　「什麼消息？」

　　「柏克說了個理論，他認為我們遇到過往的仇家。」

　　「什麼仇家？」

　　「你知道是什麼仇家。」科瓦斯基說：「因為柏克先告訴你了。」

　　「奈特跟侯巴特。」李奇說。

　　「正是。」

　　「浪費時間。」李奇說：「他們兩個死在非洲了。」

　　「不對。」科瓦斯基說：「一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打電話給退伍軍人協會的辦事員，只有一個死在非洲。」

　　「哪一個？」

　　「我們還不知道，不過會查出來，你知道退伍軍人協會的辦事員一個月賺多少錢嗎？」

　　「我猜應該不多。」

　　「每個人都有個價格，協會的辦事員價格非常便宜。」

　　他們穿過門廳，走到空無一人的客廳。凱特．藍恩的照片依舊擺在桌上最醒目的位置，天花板上有個內嵌式燈具，對著照片投射溫柔的光線。

　　「你認識他們嗎？」李奇問：「奈特跟侯巴特？」

　　「當然。」科瓦斯基說。

　　「你有去非洲嗎？」

　　「當然。」

　　「那你站在誰那邊？他們還是藍恩？」

　　「藍恩付我薪水，他們沒有。」

　　「所以你也有價格。」

　　「只有專講屎話的人沒有。」

　　「你以前隸屬什麼單位，在部隊的時候？」

　　「海軍海豹。」

　　「所以你會游泳。」

　　李奇走進內部走廊，朝主臥室走去。科瓦斯基緊緊跟在他身後。

　　「你打算跟著我到處走？」李奇問。

　　「大概。」科瓦斯基說：「話說回來，你到底要去哪裡？」

　　「去算錢。」

　　「藍恩有說可以嗎？」

　　「如果不行，他就不會把密碼給我。」

　　「他把密碼給你？」

　　希望如此，李奇想，左手。食指、捲曲；無名指，伸直；中指，伸直；中指，捲曲。3785，希望是。

　　他把衣櫃拉開，在密碼鍵盤上輸入3785，中間讓人焦慮地等待了一秒，然後嗶一聲，內門的開關喀嗒一聲。

　　「他從來沒把密碼告訴我。」科瓦斯基說。

　　「不過我敢打賭，他一定會讓你在漢普頓當救生員。」

　　李奇打開內部的門，拉了鍊子把燈打開，這個衣櫃大約六呎深，三呎寬。左邊有道狹窄的走道，錢擺在右邊。有好多堆，除了一個打開空了一半以外，其他都還沒動過。那就是藍恩在房裡四處丟，再重新裝回去的。李奇把它拖出來，提到床邊，丟下去，科瓦斯基站在他身邊。

　　「你知道該怎麼算嗎？」李奇問。

　　「那當然。」科瓦斯基說。

　　「那就算吧。」

　　李奇往回走到衣櫃裡，從旁邊慢慢擠進去，蹲了下來。抬起最上面一捆塑膠膜未拆封的錢，在手上翻轉再翻轉，把六個面都看一遍。其中一面，在那傳奇的「中央銀行」字樣下面，有比較小的字體，寫著：布吉那法索中央政府，瓦加杜古。再往下還有：美金1000,000。鈔票外面的塑膠膜很老舊，又厚又髒。李奇舔舔大拇指，塗掉一小塊圓圈，看到班．富蘭克林的臉。百元鈔票，這一捆裡面有一萬張。收縮膜依舊原封不動。一百萬，除非布吉那法索的央行偷雞摸狗，不過看起來應該沒有。

　　一百萬美元，一包的重量跟一個裝滿的手提箱一樣重。

　　全部有十捆沒動過，還有十個空的塑膠膜。

　　總計兩千萬美金，已經放了很久。

　　「五十包。」科瓦斯基從床邊說：「每一包一萬塊。」

　　「那總共是多少錢？」李奇回道。

　　一片靜默。

　　「怎麼？小學教乘法的時候你請病假？」

　　「很多錢。」

　　答對了，李奇想，總共是五十萬美元，一百萬的一半，全部的錢加起來還有一千零五十萬，也就是有一千零五十萬不見了。

　　原本的總和，在當時，是兩千一百萬美元。

　　布吉那法索的全部佣金，也就是藍恩的資本，有整整五年時間原封不動。

　　直到三天前。

　　科瓦斯基出現在衣櫃門口，拿著已經拆開的那捆。他把剩下的錢重新排成兩疊，上面橫擺著多出來的一塊。厚厚的塑膠膜摺整齊，大小只有原來的一半，看起來幾乎不透光。

　　李奇說：「老師教數字那天你也請病假了嗎？」

　　科瓦斯基沒說話。

　　「可是我沒有。」李奇說：「我那天有去上課。」

　　沉默。

　　「老師說，數字分成奇數跟偶數，雙雙對對才叫偶，偶數會讓兩疊看起來一樣高。可是奇數就不一樣了，你就得在上面另外橫擺一個多出來的。」

　　「五十是偶數。」李奇說：「相對的，比方說四十九，就是奇數。」

　　「那又如何？」

　　「那就把你偷的一萬塊從口袋裡拿出來，交給我。」

　　科瓦斯基站著不動。

　　「想清楚。」李奇說：「你如果想留著那一萬塊，你就得赤手空拳打贏我。如果你贏了，那你就會想拿更多錢。如果你拿了更多錢，就會開始逃命，變成亡命之徒。於是藍恩跟其他人就會出去打探你的消息，你希望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嗎？」

　　科瓦斯基沒說話。

　　「反正你也贏不了我。」李奇說。

　　「你這麼認為？」

　　「黛咪．摩爾都能踹你屁股。」

　　「我受過訓練。」

　　「受過什麼訓練？游泳？你看這裡有半滴水嗎？」

　　科瓦斯基沒說話。

　　「第一拳就決定輸贏。」李奇說：「一向都是如此，那你打算賭誰贏？小矮人還是大塊頭？」

　　「當我的敵人你占不了便宜。」科瓦斯基說。

　　「倒了八輩子楣才會當你朋友。」李奇說：「這麼講沒半點誇張，要是我就絕對不會跟你去非洲。如果你留下來當後衛，我可不會爬到前進觀測點，因為我不希望轉過頭時，看到你已經坐上車，朝著夕陽逃之夭夭。」

　　「你不知道事情的經過。」

　　「我對事情經過一清二楚，你們把兩個人留在三百碼的前線，真是可恥到極點。」

　　「你又不在那裡。」

　　「對於你曾經穿過的制服，你的存在實在是種恥辱。」

　　科瓦斯基沒說話。

　　「不過你倒很清楚誰幫你的麵包塗奶油。」李奇說：「對吧？所以你應該不希望被抓到反咬塗奶油的人一口，是吧？」

　　科瓦斯基有好一下子完全不動，然後把堆好的錢放下，伸手到後面口袋，拿出了一束百元鈔票。紙鈔對摺，他把錢丟在地上，錢恢復之前平整的形狀，就像花朵展開花瓣一樣。李奇把錢放回拆開的那捆，將這捆疊在最上面。拉下鐵鍊，熄燈，關門。電子鎖喀一聲，然後是嗶。

　　「好了吧？」科瓦斯基說：「既往不咎，對吧？」

　　「隨便。」李奇說。

　　他帶著科瓦斯基回到客廳，然後繞到廚房，看看辦公室，看看電腦、檔案櫃。有個東西讓他念念不忘，他在無人的寂靜中站了一會兒。這時一個新的想法浮現腦海，就像冰塊從脖子後面掉了進去。

　　「他們在哪裡打探消息？」他問。

　　「醫院。」科瓦斯基說：「我們認為不管回來的人是誰，一定是病了。」

　　「哪家醫院？」

　　「我不知道。」科瓦斯基說：「大概每一家。」

　　「醫院才不會跟你透露一言半語。」

　　「是嗎？你知道急診護士一個月賺多少錢？」

　　短暫的沉默。

　　「我又要出去了。」李奇說：「你乖乖待在這裡。」

　　三分鐘後，李奇到了公共電話亭，撥打波琳的手機

45

　　響第二聲時波琳接起電話，或者也可能是第二次震動，李奇想。她報上名字，李奇問：「妳有車嗎？」

　　她說：「沒有。」

　　「那就叫計程車，到迪．瑪麗的公寓。藍恩跟他手下現在在外面搜查醫院，想找奈特或侯巴特，還不知道哪個回來了，不過遲早會找到聖文森醫院，發現侯巴特的名字，再花錢買下他的地址。所以我會過去那裡跟妳碰面，得趕快把他們移到別的地方去。」

　　掛斷電話後，李奇自己也在第九大道叫了部計程車。司機的速度很快，可是車流速度很慢，車過百老匯後情況改善了點，不過也沒好多少。李奇側躺在椅子上，頭靠著窗戶休息，呼吸緩慢而輕鬆。他心想：沒必要煩惱那些你不能控制的事情。而他不能控制曼哈頓的交通，是紅燈在控制曼哈頓的交通。從達科塔大樓到侯巴特的住處，大概有七十二個紅綠燈。

　　哈德遜街是單行道，由南往北，位置在西十四街下方。於是計程車走布里克街、第七大道、維瑞克街，之後右轉進入查爾頓街。到這個街區中段，李奇叫司機停車，剩下的路程用走的。迪．瑪麗的公寓附近有三輛車停著，不過都不是昂貴的轎車，也沒貼OSC的車牌。他往南看著過來的車流，按下4L的按鈕。波琳的聲音傳來，李奇報上名字，大門嗶一聲打開。

　　四樓公寓裡，大門依舊敞開。壞掉的鉸鏈，破碎的門框。屋裡傳來迪．瑪麗和波琳的聲音，在客廳裡。李奇走進去，兩人停止交談，一起看著他身後的門。他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對於外面的世界，這道門絕對不足以承擔保全工作。迪．瑪麗依舊穿著棉布直筒連衣裙，不過波琳換了衣服。現在穿著牛仔褲和T恤，樣子很好看。侯巴特依舊待在李奇上次看到他的位置，坐在沙發上。臉色很難看，蒼白而且病懨懨的，不過眼神就快燃燒起來，非常憤怒。

　　「藍恩要到這裡來？」他問。

　　「或許。」李奇說：「不過不能輕忽任何一點可能。」

　　「那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要制敵機先，留給他們空屋一間。」

　　侯巴特沒有說話，然後點點頭，有點不情願。

　　「你應該待在什麼地方？」李奇問他：「以醫療需求為優先？」

　　「醫療？」侯巴特說：「我不知道，我想迪．瑪麗查過一些資料。」

　　迪．瑪麗說：「阿拉巴馬州的伯明罕市，或者田納西州的納許維爾。大型教學醫院，我有醫院介紹手冊，說那是很好的醫院。」

　　「華特─瑞德不行？」李奇說。

　　「華特─瑞德擅長的是剛從戰場回來的新傷，可是他的左腳受傷已經是將近五年前的事了。就連他的右手也都已經完全癒合，雖然亂七八糟，可是一樣癒合了。所以他需要大量基本處理，骨頭的治療與重建。而且在這之前要先把瘧疾跟肺結核治好，還有營養不良跟寄生蟲的問題。」

　　「我們沒辦法送他到伯明罕或是納許維爾。」

　　「我們一輩子也不可能送他到那裡，光是手術部分可能就要超過二十萬美元，義肢更貴。」她從一張小桌上拿起兩本小冊子，遞過來。封面有昂貴的圖表跟亮晶晶的照片，藍色天空，綠色草地，溫暖的磚造建築。冊子裡有手術項目的細節，還有義肢的設計者，更多圖片。親切的人，滿頭白髮，穿著白袍，把義肢捧在手裡，像呵護嬰兒一樣。許多獨腳的人穿著運動背心，裝著亮晶晶的鈦金屬義肢，在馬拉松起跑點上準備衝刺。照片下面的文字充滿樂觀期待。

　　「看起來不錯。」李奇說，把小冊子遞回去。迪．瑪麗把東西放回原先的桌子，位置一模一樣。

　　「遙不可及。」她說。

　　「今晚先住汽車旅館。」波琳說：「近一點的，或許我們能幫你們租輛車，妳會開車嗎？」

　　迪．瑪麗不說話。

　　「接受吧，迪。」侯巴特說：「這樣妳會比較輕鬆。」

　　「我有駕照。」迪．瑪麗說。

　　「我們或許還能租架輪椅。」

　　「這樣好。」侯巴特說：「一樓房間，一架輪椅，妳會輕鬆很多，迪。」

　　「可以再加點設施。」波琳說：「有個小廚房，方便煮東西。」

　　「我負擔不起。」迪．瑪麗說。

　　房間裡靜了下來，李奇從前門出去，看看走廊，看看樓梯。沒有動靜。他走回房間，盡可能把門關上，在門口左轉，經過浴室，走到臥房。很小的空間，裡面一張大床幾乎把整個空間塞滿，他猜想侯巴特應該睡在這裡，因為床邊的桌上擺滿殺菌藥膏的管子，還有藥房買的止痛劑罐子。床很高，李奇想像著迪．瑪麗把弟弟揹在背上，轉過來背對著床，放下來。接著把身體扶好，棉被蓋好。自己走到外面去睡沙發。

　　臥房的窗戶有個木頭框，玻璃上都是灰塵。旁邊有褪色的窗簾，打開四分之三。窗檯上擺了些裝飾品，還有一張陸戰隊代理下士的照片。威尼，李奇心想。已故的丈夫，在費魯加被路邊的詭雷炸得屍骨無存，當場死亡，或許。威尼把軍帽邊緣壓到接近眉毛的位置，照片顏色很鮮明，看起來很柔順，噴印的處理過程極佳。應該是加班的攝影師，李奇猜想，兩張照片就要花掉一天的薪水，附送兩個硬紙板信封，一張給老媽，另一張給太太或女友。李奇也有類似的東西藏在世界某個角落。有段時間，只要他一升遷，他就會拍張照寄給老媽。不過他媽從來不曾把照片擺出來，因為他的臉上沒有笑容。李奇從來不對鏡頭微笑。

　　他靠近窗戶，往北邊看，車流像大河般往遠處漂流，他往南邊看，看著車流朝他過來。

　　一輛黑色休旅車慢慢減速，停在路邊。

　　車牌：OSC19。

　　李奇轉過身，跨了三大步離開臥房，再跨三步之後人已經回到客廳。

　　「他們來了。」他說：「現在。」

　　有一瞬間，眾人沉默著。

　　然後波琳發聲：「狗屎。」

　　「怎麼辦？」迪．瑪麗說。

　　「到廁所。」李奇說：「全部，現在。」

　　他走到沙發旁，抓住侯巴特的丹寧布襯衫胸口，把他提起來抱到浴室裡，輕輕放在浴虹裡。迪．瑪麗與波琳跟著濟進來。李奇從兩人身旁擠出去，站在門口。

　　「你不能待在那裡。」波琳說。

　　「我一定得在這裡。」李奇說：「要不然他們就會搜查整棟房子。」

　　「不能讓他們發現你在這裡。」

　　「把門鎖起來。」李奇說：「坐好，不要出聲。」

　　他站在門口，聽到廁所門喀一聲上了鎖。一秒鐘後，對講機傳來鈴聲，他稍作停留，按下按鈕，說：「喂？」樓下傳來放大的車輛噪音，某個人的聲音，完全沒辦法判斷到底是誰。

　　他說：「退伍軍人協會護士查訪。」

　　李奇露出微笑，不賴，他想著。

　　他再按一次按鈕說：「上來。」

　　李奇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等待。

46

　　樓梯傳來很大的聲響，三個人，他猜。對方在樓梯上轉彎，朝四樓爬上來。上了四樓後停下腳步，看到壞掉的門吃了一驚。然後把門打開，受損的鉸鏈發出小小的金屬壓迫聲，之後就只剩下門廳的腳步聲。

　　第一個走進客廳的是普瑞茲，身材矮小的西班牙人。

　　接著是愛迪森，眼睛上方有刀疤的那個。

　　最後是愛德華．藍恩本人。

　　普瑞茲往左靠，停下來，愛迪森往右靠，停下來。藍恩移動到這小小的靜態弧形中間，站著不動，瞪大眼清。

　　「你在這裡幹嘛？」他問。

　　「我的動作比你們快。」李奇說。

　　「為什麼？」

　　「就像我講過的，我以前是吃這行飯的，我可以拿一根棍子綁著鏡子給你們，還是能比你們快好幾個小時。」

　　「侯巴特在哪裡？」

　　「不在這裡。」

　　「是你把門踢壞的？」

　　「我身上沒鑰匙。」

　　「他在哪裡？」

　　「醫院。」

　　「狗屁，我們剛才查過了。」

　　「不是這裡，在阿拉巴馬州的伯明罕，或者田納西州的納許維爾。」

　　「你怎麼知道？」

　　「他需要特殊醫療照護，聖文森推薦這兩家南部大型教學醫院，還給他相關資料。」

　　李奇指向小桌，愛德華．藍恩脫離他手下的隊形，走過去撿起亮晶晶的小冊子。他把兩本都翻過一遍，問說：「哪一間？」

　　李奇說：「哪一間不重要。」

　　「屁才不重要。」藍恩說。

　　「侯巴特沒有綁架凱持。」

　　「你這麼認為？」

　　「不是認為，是知道。」

　　「為什麼？」

　　「你應該多買點情報，而不光是知道他的地址。你應該問為什麼一開始他需要去聖文森醫院報到。」

　　「問了，他們說是瘧疾，他入院去吊點滴。」

　　「然後呢？」

　　「沒了，一個剛從非洲回來的人得瘧疾很平常。」

　　「你應該把整件事問清楚。」

　　「也就是？」

　　李奇說：「首先，凱特被綁架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吊點滴。其次，他還有原本的問題。」

　　「什麼問題？」

　　李奇把視線移開，轉移到普瑞茲和愛迪森身上。

　　「他的四肢都被切掉了。」他說：「沒有手，沒有腳，不能走路，不會開車，不能拿槍，也不能打電話。」

　　沒有人說話。

　　「在監獄裡發生的。」李奇說：「布吉那法索，新政權開了他一點玩笑，一年一次。在他生日的時候，左腳、右腳、左手、右手。用一把大砍刀，砍、砍、砍、砍。」

　　沒人說話。

　　「在你們全部逃走，把他丟在那裡之後。」李奇說。

　　沒有反應，沒有罪惡感，沒有後悔。

　　沒有憤怒。

　　什麼都沒有。

　　「你不在那裡。」藍恩說：「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

　　「可是我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李奇說：「侯巴特不是你要找的那個傢伙，他根本沒有這種能力。」

　　「你確定？」

　　「毫無疑問。」

　　「我還是要找他。」藍恩說。

　　「為什麼？」

　　答不出口，將軍，藍恩如果要回答，勢必要把五年前他叫奈特做的事一起抖出來，也無可避免在他手下面前露出馬腳。

　　「那我們又回到原點了。」他說：「你已經查出不是誰幹的，了不起，少校，實在進展神速。」

　　「不全然是原點。」李奇說。

　　「為什麼？」

　　「我快有答案了。」李奇說：「我會告訴你是誰。」

　　「什麼時候？」

　　「錢給我的時候。」

　　「什麼錢？」

　　「你說要給我一百萬。」

　　「要救回我太太，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好。」李奇說：「那我不告訴你那人是誰，我給你一根棍子，上面綁著一面鏡子。」

　　藍恩說：「告訴我是誰。」

　　「那就付出我的價碼。」

　　「你是這種人？」

　　「只有專講屎話的人沒有價碼。」

　　「價格不低。」

　　「我夠資格。」

　　「我可以把你打得半死再叫你說。」

　　「你沒這種能耐。」李奇說道，完全沒有移動，背靠在沙發上，一派輕鬆。他的四肢攤開，雙手自然放在椅背上，兩腳伸展。六呎五吋的身高，兩百五十磅的體重，一幅極致自信的圖像：「你要是敢試試看，我會把你倒吊起來，再用普瑞茲的頭當鐵鎚，把愛迪森敲進你的屁眼。」

　　「我不喜歡威脅。」

　　「是誰說過要把我的眼珠子挖出來？」

　　「我當時心情很亂。」

　　「我當時身上沒錢，不過現在還是一樣。」

　　屋子裡靜悄悄的。

　　「好。」藍恩說。

　　「好什麼？」李奇說。

　　「好，給你一百萬，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名字？」

　　「明天。」李奇說。

　　藍恩點點頭，轉過身，對他的手下說：「走。」

　　愛迪森說：「我要上廁所。」

47

　　房裡的空氣炙熱而不流通，愛迪森問：「廁所在哪裡？」

　　李奇站起身來，慢慢地說：「你當我是什麼，建築師嗎？」不過他卻往自己的左肩看了一眼，對著廚房的方向。愛迪森順著他的視線，往那個方向跨出一步，李奇順勢朝另一邊跨出一步。就這麼一個微妙的心理位置變化，加上客廳的空間不大，他們的相對位置於是反轉過來，現在李奇比較靠近廁所。

　　愛迪森說：「我想那個應該是廚房。」

　　「或許吧。」李奇說：「去看看。」

　　李奇走到走廊口中間，看著愛迪森打開廚房的門。愛迪森往裡看，不長不短，但足以確定這間到底是什麼地方，然後退了出來。不過他頓了一下，慢慢地再看一眼，做第二次確認。

　　「侯巴特什麼時候走的？」他問。

　　「不知道。」李奇說：「應該是今天吧，我猜。」

　　「他一定走得很匆忙，爐子上還有湯。」

　　「你覺得他應該先把碗洗乾淨再走？」

　　「大部分人都會。」

　　「大部分沒有手的人？」

　　「那他到底是怎麼煮湯的？」

　　「有人幫忙。」李奇說：「你不覺得嗎？應該是社工，救護車來把侯巴特載上車，你認為公家機關的管家拿那麼一點薪水，會留下來把屋子打掃乾淨？我就不這麼認為。」

　　愛迪森聳聳肩，關上廚房的門。

　　「那廁所在哪裡？」他說。

　　李奇說：「回你家去尿。」

　　「什麼？」

　　「有一天侯巴特會回到這裡，戴著金屬手臂，把拉鍊拉開，他可不希望知道你曾經跟他尿在同一個馬桶裡。」

　　「為什麼？」

　　「因為你不夠資格跟他尿同一個馬桶，你拋棄同袍。」

　　「你不在那裡。」

　　「我不在算你走運，不然我會踹你屁股，抓住你的耳朵把你拉到前線。」

　　愛德華．藍恩往前跨出一步：「為了保住整個單位，犧牲是必須的。」

　　李奇直直盯著他看：「犧牲跟救人是兩件不同的事。」

　　「不准質疑我的命令。」

　　「也不准質疑我的。」李奇說：「叫這些矮冬瓜滾出去，叫他們去水溝尿尿。」

　　眾人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普瑞茲面無表情，愛迪森臉露不悅，藍恩的眼裡顯示出過人的判斷力。

　　「名字。」藍恩說：「明天。」

　　「我會去。」李奇說。

　　藍恩對他的手下點點頭，三人照著進來的順序走出去，普瑞茲走第一，愛迪森走第二，藍恩押後。李奇聽著他們的腳步走下樓梯，等著一樓大門砰一聲關上。然後走回臥房，看著他們爬上黑色休旅車往北駛去。李奇又多等一分鐘，等到覺得他們已經過了豪斯頓街的紅綠燈，才走回客廳，敲敲廁所的門。

　　「他們走了。」他說。

　　李奇把侯巴特提回沙發上，像拼布娃娃一樣將他立起來。迪．瑪麗走進廚房，波琳看著地上說：「我們都聽到了。」

　　迪．瑪麗說：「湯還是熱的，幸好那傢伙沒有太靠近。」

　　「應該算他走運。」李奇說。

　　侯巴特在沙發上調整姿勢說：「別開玩笑了，這些人不是軟腳蝦，你差點就要受重傷了，藍恩雇的都不是好人。」

　　「可是他雇了你。」

　　「確實如此。」

　　「所以？」

　　「我不是好人。」侯巴特說：「我跟他們是一掛的。」

　　「看起來還不錯。」

　　「這只能算同情票。」

　　「那你有多壞？」

　　「我不是光榮退伍，是被踢出來的。」

　　「為什麼？」

　　「因為違抗命令，然後把發出命令的人打得半死。」

　　「命令的內容是什麼？」

　　「對一輛民用車輛開火，波士尼亞。」

　　「聽起來像是違法的命令。」

　　侯巴特搖搖頭：「不對，我的中尉下的命令是對的，那輛車載滿壞蛋，後來在同一天，他們打傷我們兩個同袍，是我自己搞砸了。」

　　李奇問：「如果今天換成普瑞茲跟愛迪森被留在非洲的前哨，你會把他們兩個丟著不管嗎？」

　　「陸戰隊員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侯巴特說：「而且我是付出相當的代價才了解，有時候，長官對情勢了解真的比較多。」

　　「沒有底線嗎？說真的。」

　　侯巴特看向一片虛無：「如果是我，我不會把他們丟在那裡，絕對不可能。我實在不了解怎麼會有人做出這種事，完全不能想像他們怎麼能把我丟在那裡。我真的很希望藍恩當初沒有這樣對我。」

　　「湯。」迪．瑪麗說：「待會再講，先吃東西。」

　　波琳說：「我們應該先把你移到別的地方。」

　　「現在不需要了。」迪．瑪麗說：「他們不會回來，現在這裡是這個城市裡最安全的地方。」

　　「妳會比較輕鬆。」

　　「我要的不是輕鬆，我要的是正義。」

　　這時電鈴響了，一個俄國口音傳出來，第六大道的管理員，過來修門的。李奇到走廊上等他，他拿著一袋工具跟一塊木材上來。

　　「現在我們真的安全了。」迪．瑪麗說。

　　波琳把錢付給俄國人，然後跟李奇下樓到街上。

　　她不發一語，邊走路，邊帶著淡淡的敵意。刻意保持距離，直直看著前面，甚至避免看向李奇附近。

　　「怎麼？」他問。

　　「我們在浴室裡都聽到了。」她說。

　　「所以？」

　　「你跟藍恩掛勾，出賣自己，替他賣命。」

　　「我是替凱特跟潔德賣命。」

　　「那你可以不要收錢。」

　　「我想測試他。」李奇說：「我還需要一些證據，證明這次是真的。如果不是，他應該會拒絕，他會說因為我太慢了，所以錢的約定已經失效。可是沒有，他想抓這個人，這就表示真的有這個人。」

　　「我不相信你，這種測試根本沒有意義，就像派蒂．喬瑟夫說的，藍恩在賭，他在演戲給手下的人看，而且自認比你聰明。」

　　「但他剛剛已經發現他沒有比我聰明，我在他之前就已經找到侯巴特了。」

　　「隨你說，反正就是跟錢有關，對吧？」

　　「是的。」李奇說：「確實。」

　　「你至少也否認一下。」

　　李奇微笑，繼續往前走。

　　「你看過一百萬美元現金嗎？」他問：「曾經把一百萬美元握在手中嗎？我有，就在今天。那種感覺真爽，那種重量，那種密度，那種力量，感覺起來非常溫暖，就像一顆小型原子彈。」

　　「我知道一定很壯觀。」

　　「我想把它據為己有，波琳，真的很希望。而且我拿得到，反正我都要找到那傢伙了，為了凱特跟潔德，那麼何不把他的名字賣給藍恩？這並不會改變這件事的本質。」

　　「不一樣，收了錢你就變成傭兵，跟他們變成一夥人。」

　　「有錢能使鬼推磨。」

　　「你拿那一百萬要做什麼？買房子？買車？買新襯衫？我實在不了解。」

　　「我常遭人誤解。」他說。

　　「誤解你的只有我，我覺得你不錯，我認為你應該不是這種人。」

　　「妳也在為錢賣命。」

　　「可是我很仔細挑選賣命的對象。」

　　「那可是很多錢。」

　　「都是髒錢。」

　　「還是一樣會有人花掉。」

　　「好吧，那你就好好享受吧。」

　　「我會的。」

　　她不說話了。

　　他說：「波琳，妳也行行好。」

　　「怎樣？」

　　「因為我首先得支付妳的費用、妳的時間、妳的幫助、妳的開銷。然後我得送侯巴特去伯明罕或納許維爾，讓他好好接受治療。我還得幫他買夠用一輩子的零件，幫他租個可以住的地方，讓他有錢過活。我想他現在應該不太容易找得到工作，至少在他的老本行是這樣。如果處理完這些，真的還有錢剩下來，那麼當然，我會幫自己買件新襯衫。」

　　「真的嗎？」

　　「當然，我需要一件新襯衫。」

　　「不是，我是說侯巴特？」

　　「當然，他需要這筆錢。這是他應得的，毫無疑問。而且由藍恩支付這筆錢天經地義。」波琳停下腳步，抓住李奇的手臂，讓他也停下腳步。

　　「對不起。」她說：「我道歉。」

　　「那就補償我。」

　　「要怎麼補償？」

　　「跟我一起追查，還有很多事要做。」

　　「你跟藍恩說明天要給他名字。」

　　「總得說點有料的才能把他趕出去。」

　　「明天辦得到嗎？」

　　「看不出來有辦不到的理由。」

　　「那要從哪裡開始？」

　　「天知道。」

48

　　他們從蘿倫．波琳的公寓開始，貝羅街上的小型住宅，靠近西四街。這棟建築物以前是工廠，有拱形磚造天花板，牆壁有兩呎厚。裡面大部分漆成黃色，感覺很溫暖，很友善。有個壁龕臥房，沒有窗戶，一間浴室、一間廚房，還有個客廳，裡面有張沙發，有張椅子，一部電視，很多書。地上鋪著厚重的地毯，柔軟的材料，深色木頭。單身女郎的屋子，很清楚。一個人負責構想，負責裝飾。有些小孩的照片，不過李奇不用問也知道是姪子或外甥女之類的親戚。

　　他在沙發上坐下，把頭靠在軟墊上，看著上面的拱形天花板。他相信，世間的一切都可以反其道而行，如果有個人聰明有思維，外加一點想像就能辦到。而且他喜歡壓力，喜歡截止日期，喜歡在一個明確的短時間內把問題破解，喜歡在安靜的地方沙盤推演，更喜歡跟同一掛的人一起動腦筋。所以一開始他就認定明天早上之前，他跟波琳絕對可以把問題搞清楚。這種感覺持續了三十分鐘。

　　波琳把大燈切掉，點上蠟燭，打電話叫外賣的印度菜。李奇腦中的時鐘爬到九點半的位置，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變成黑色，城市的燈光開始發出閃耀的光芒。貝羅街本身很安靜，不過西四街上的計程車卻不時猛按喇叭，偶爾還會有救護車掃過幾個街區，朝聖文森醫院而去。這屋子感覺起來屬於城市的一部分，但又有點抽離，有點隔絕，是個局部的避難所。

　　「再來一次。」李奇說。

　　「什麼事？」

　　「腦力激盪，問我問題。」

　　「好，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些什麼？」

　　「我們知道綁架人質的行動幾乎不可能完成，還有一個不會講話的傢伙。」

　　「而且舌頭的部分不是非洲的習俗。」

　　「可是錢的事情一定跟非洲有關，因為剛好是總數的一半。」

　　屋裡很安靜，只有遠方傳來警笛通過的聲音，沿著第七大道往南走。

　　「從頭開始。」波琳說：「第一個出現的問題點是什麼？第一面紅旗？全都不能放過，不管多瑣碎的點或多隨機都一樣。」

　　於是李奇閉上眼睛，從頭開始回想：濃縮咖啡的保麗龍杯摸在手裡的顆粒感、質地，溫度不熱不冷。他回想起葛瑞格從路邊走上來，保持警戒，動作敏捷。他詢問服務生時的態度，專注、機靈，戰場老手的特質顯露無遺，然後直接走到人行道的桌邊。

　　李奇說：「葛瑞格問我前一天晚上看到的車子，我跟他說車子是十一點四十五分前開走的，而他說不對，應該更接近午夜十二點。」

　　「時間上的爭議？」

　　「是個瑣碎的點。」

　　「這會有什麼意義？」

　　「不是我錯了，就是他錯了。」

　　波琳說：「你沒戴手錶。」

　　「以前有，被我弄壞了，所以就丟了。」

　　「所以他可能比較精確。」

　　「不過我通常很確定時間是幾點。」

　　「把你的眼睛閉上，好嗎？」

　　「好。」

　　「現在幾點？」

　　「九點三十六。」

　　「還不賴。」波琳說：「我的手錶顯示的是九點三十八。」

　　「妳的錶快了。」

　　「真的嗎？」

　　李奇張開眼睛：「絕對沒錯。」

　　波琳在她的咖啡桌上翻找，拿出遙控器，打開電視的氣象頻道。螢幕的角落顯示出時間，從某個官方氣象中心傳送過來的，準確度以秒為單位。波琳再次看看手錶。

　　「你說得對。」她說：「我快了兩分鐘。」

　　李奇沒有說話。

　　「你怎麼辦到的？」

　　「我不知道。」

　　「可是葛瑞格問你的時候，已經事發二十四小時，你的準確度有多高？」

　　「我不確定。」

　　「要是葛瑞格錯了，你對了，這樣代表什麼？」

　　「某種意義。」李奇說：「不過我也不確定到底是什麼。」

　　「下一個是什麼？」

　　現在死的機會應該比活的機會大，葛瑞格這麼說，這就是下一個。李奇再看看杯底，裡面只剩一點點冷冷的八分之一吋濃縮咖啡，濃濃的殘渣。他把杯子放下，說好吧，我跟你去。

　　他說：「要坐上葛瑞格的車子時，藍色的ＢＭＷ，有某種聲音響起，當時沒注意到，是事後，回想的時候。」

　　「然後我們到了達科塔，之後就開始忙了。」照片，李奇想，在那之後，一切就都跟照片有關。

　　波琳說：「我們得休息一下，這種事勉強不來。」

　　「妳的冰箱裡面有啤酒嗎？」

　　「有白酒，要來點嗎？」

　　「我太自私了，妳五年前並沒有把事情搞砸，一切都做得很好，我們應該花點時間慶祝一下。」

　　波琳沉默了一下，然後露出微笑。

　　「是該慶祝一下。」她說：「因為老實講，感覺真不錯。」

　　李奇跟她一起到廚房，她從冰箱裡拿出酒瓶，李奇從抽屜裡拿出拔塞鑽，把酒瓶打開。波琳從櫥櫃裡拿出兩個杯子，並排放在流理檯上。李奇倒酒，兩人舉杯，互擊出聲。

　　「好好活著就是最佳的報復。」他說。

　　兩人都喝了一小口，走回沙發，一起坐下，靠得很近，他問：「妳是因為安．藍恩的事情才辭職的嗎？」

　　她說：「不是直接，我的意思是說，不是馬上，不過最終的原因確實是。你應該也了解這種事，就像一支海軍艦隊，其中一艘戰艦遭到水下攻擊，炸了個大洞，表面上看不出來，可是卻慢慢落後，然後越來越多，漂出既定航線，等到下一場大戰開啟時，船已經漂得不見蹤影，我就是那艘船。」

　　他沒說話。

　　她說：「不過我大概也升到極限了，我很喜歡這個城市，不想離開，如果想坐上紐約辦公室的位置，至少得升到副局長的資格，一般來說機會非常渺茫。」

　　她又喝了口酒，盤起腳來坐著，稍微轉身，方便看著李奇。李奇也稍微轉向，讓兩人差不多面對面，中間相距一呎。

　　「你為什麼退役？」她問他。

　　他說：「因為他們跟我說我可以退。」

　　「你原本就想退役？」

　　「不是，我原本想留在裡面，可是他們說離開也是個選項的時候，感覺上就有點破除法術的效果，讓我覺得我的存在對他們的計畫並不重要。我猜如果我留下來，他們還是一樣歡迎，不過很顯然，要是我走人，他們也不會太傷心。」

　　「你有被需要的需求？」

　　「不盡然，只不過那種魔力消失了，我也不太會解釋。」他不再說話，靜靜看著她。她在燭光下看起來很美，水汪汪的眼睛，柔軟的肌膚。李奇對女人的喜愛跟其他男人一樣，而且比大多數人要多，不過他隨時都會注意女人的缺點。耳朵的形狀，腳踝的粗細，身高，體型，胖瘦，任何一個缺點都會破壞他對女人的感覺。可是蘿倫．波琳身上沒有一絲一毫不對勁，完全沒有，百分之百確定。

　　「總之，恭喜。」他說：「今天晚上好好睡。」

　　「或許吧。」她說。

　　然後她說：「或許我可能沒機會睡。」

　　李奇聞得到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香水，肥皂香，乾淨的皮膚，乾淨的棉衣。頭髮披在鎖骨上，T恤的肩線稍微凸起，形成誘人的陰影線條。身材苗條，很結實，除了某些不可能消瘦的部位之外。

　　他說：「為什麼會沒有機會？」

　　她說：「或許我們得忙上一整晚。」

　　他說：「只會用功不玩耍，聰明孩子也變傻。」

　　「你不是傻孩子。」她說。

　　「謝謝。」他說，身體往前傾，吻了她，輕輕地，在嘴唇上。

　　她的嘴微微張開，涼涼的，飄著酒香。李奇空著的手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滑，來到頸後，把她拉得更近，更用力地吻她。她也用沒端酒杯的手做了同樣的回應，兩人整整擁吻了一分鐘，兩個酒杯端在空中，位置差不多高。然後兩人分開，把酒杯放在桌上，波琳問：「現在幾點？」

　　「九點五十一。」

　　「你怎麼辦到的？」

　　「我不知道。」

　　她把暫停的時間再延續了一下下，然後靠過去，再次吻他。用雙手，一手放在他腦後，另一手在他背上。李奇的動作也一樣，互相對稱。她的舌頭冰涼，動作很快，她的背很纖細，皮膚溫暖。李奇把手伸進她的襯衫裡，她的手握成小小的拳頭，把他的襯衫從腰帶拉出來，指甲壓著他的皮膚。

　　「我不常做這種事。」她說，嘴唇緊緊貼著李奇：「跟一起工作的人。」

　　「我們不是在工作。」他說：「我們在慶祝。」

　　「那當然。」

　　她說：「我們在慶祝我們不是侯巴特，對不對？或是凱特．藍恩。」

　　「我在慶祝妳就是妳。」

　　她把手高舉過頭，保持不動，李奇把她的襯衫脫掉。裡面穿著一件小小的黑色胸罩。李奇也把自己的手舉起來，波琳在沙發上跪著起身，將他的襯衫從頭上拉起，接著是他的T恤。波琳手張開，像個小小的海星，貼在他寬闊的胸膛，往下滑到腰帶，拉開他的皮帶。李奇解開她的胸罩，把她抬起來，平放在沙發上，親吻她的乳房。他腦中的時刻走到十點零五分時，兩人已經躺在床上，脫光衣服蓋著被單，緊緊糾纏在一起，正用他從沒體驗過的耐性與溫柔做愛。

　　「熟女。」她說：「不虛此生。」

　　他沒回答，微笑一下，低下頭，吻著她耳下頸根部位，皮膚濕答答的，有汗水的鹹味。

　　激情過後，兩人一起沖澡，把酒喝完，再回到床上。李奇已經太累，沒辦法繼續思考。而且也太放鬆，不想再管其他事。他覺得輕飄飄的，很溫暖，筋疲力竭，幸福美滿。波琳舒服地蜷在他身旁，兩人一起步入夢鄉。
　　許久之後，李奇感覺到波琳在動，起來後發現她把手遮住他的眼睛，輕聲問：「現在幾點？」

　　「六點四十二。」他說：「早上。」

　　「真讓人不敢相信。」

　　「這點天分沒什麼用，頂多幫我省下買手錶的錢。」

　　「舊的那個怎麼壞的？」

　　「被我踩到，我把它放在床邊，起床的時候剛好把它踩在腳下。」

　　「這樣就可以踩壞一只手錶？」

　　「我穿著鞋子。」

　　「上床睡覺？」

　　「節省著裝時間。」

　　「太誇張了。」

　　「我不是每次都這樣，要看是什麼床。」

　　「要是葛瑞格錯了，你對了，這代表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張開嘴，準備說我不知道。

　　可是他停了下來。

　　因為突然想起，這可能代表什麼。

　　「等一下。」他說。

　　他躺在枕頭上，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妳喜歡巧克力嗎？」他問。

　　「應該吧。」

　　「有手電筒嗎？」

　　「包包裡有支小型警用手電筒。」

　　「手電筒放口袋。」他說：「包包留家裡，穿褲子，裙子會礙事。」

49

　　兩人步行，為了享受美麗的城市早晨，而且李奇內心太過焦躁，沒有心情坐地鐵或計程車。從貝羅街到布里克街，往南到第六大道。氣溫很暖和，他們慢慢走，刻意把時間抓對。到了春天街向東轉，時間剛好七點半。跨過蘇利文街，跨過湯普森街。

　　「我們要去廢棄的大樓？」波琳問。

　　「最後的目標。」李奇說。

　　他在巧克力店前停下腳步，手成杯形，靠著玻璃往裡看。廚房裡有燈，可以看到老闆娘四處走動，小小的，黑黑的，很疲累，背對著李奇。每天十六小時，她這麼說，跟時鐘發條一樣規律，一星期七天，小生意，我們從不放假。

　　他敲敲玻璃，很大聲，老闆娘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起來很生氣，然後她認出李奇。於是她聳聳肩，承認被打敗了，走向店門口，打開鎖，開了條門縫說：「嗨。」

　　濃濃的巧克力味衝向他。

　　他問：「我們可以從妳這邊再去後面的巷子一次嗎？」

　　「這次你帶的朋友是誰？」

　　波琳往前一步，報出名字。

　　老闆娘問：「妳真的是衛生局的人嗎？」

　　「調查員。」波琳說，名片已經準備好。

　　「調查什麼？」

　　「一個失蹤的女人。」李奇說：「還有她的小孩。」

　　沉默了一下。

　　老闆娘問：「你們覺得她們人在隔壁？」

　　「不是。」李奇說：「隔壁沒有人。」

　　「那就好。」

　　「只是例行性作法。」

　　「要不要吃巧克力？」

　　「不適合當早餐。」李奇說。

　　「我想要一個。」

　　老闆娘把門拉開，波琳跟李奇走進去。波琳花了點時間挑了個巧克力，最後選定覆盆子軟糖口味，大小跟高爾夫球差不多。先咬一小口，發出一個聲音，聽起來像是讚歎。然後跟著李奇穿過廚房，經過短短的地磚走廊，從後門走到外面的巷子裡。

　　廢棄建築後方跟李奇上次看到時一模一樣，暗紅色的門，腐蝕的黑色門把，骯髒的一樓窗戶。為了以防萬一，李奇還是轉動門把，用力推，不過門依舊鎖著，一如預期。他彎下腰，把鞋子鬆開，脫下來，手抓住鞋尖，把鞋跟當作兩磅重的鐵鎚用，選左下角貼近門鎖的地方敲破窗戶玻璃。他又多敲幾下，把洞擴大一點，再把鞋穿回去。手臂穿過窗洞，直到肩膀位置，抱著牆壁，四處摸索，找到門內的把手，打開鎖，很小心地把手抽回來。

　　「好了。」他說。

　　他把門推開，往旁邊站，讓波琳可以看個清楚。

　　「跟你說的一樣。」波琳說：「沒辦法住人，沒有樓地板。」

　　「妳想不想爬樓梯到下面看看？」

　　「為什麼是我？」

　　「因為要是我猜錯了，我可能會乾脆放棄，待在那裡不出來了。」

　　波琳探頭進去，看看樓梯，位置完全沒有變動，在右手邊，角度很陡，介於窗戶跟門中間那片狹窄的牆上。

　　「我在寬提科遇過更糟的。」她說：「可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李奇說：「萬一掉下去也沒關係，只有十呎深。」

　　「那可真好。」她轉過頭，倒著走向黑洞，李奇抓住她的右手，波琳側著往左邊走，左腳和左手晃過去抓住梯子，站穩後把李奇的手放開，稍停一下，然後爬進黑色深淵。梯子稍微晃動，波琳到了最下面，下了樓梯，傳來踩踏垃圾的聲響。

　　「這裡很髒。」她叫道。

　　「對不起。」他說。

　　「可能有老鼠。」

　　「用手電筒。」

　　「這樣會把老鼠嚇跑嗎？」

　　「不會，可是妳會看到他們朝妳過來。」

　　「這可好。」

　　李奇探頭往坑裡看，看見她的手電筒光束劃破黑暗，她叫道：「我要往哪邊去？」

　　「朝建築正面走，到大門正下方。」

　　手電筒光束平射出去，確立方位，往前移動。地下室的牆壁很多年前用某種石灰粉粉刷過，會反射一定程度的光線。李奇可以看見到處堆積著很高的垃圾，紙張、紙箱、數不清的成堆髒東西。波琳走到前門，手電筒光束往上照射，找到上方的門。她稍微往左靠，讓自己站在門的正下方。

　　「現在往下看。」李奇叫道：「妳看到什麼？」

　　光束往下照射，範圍集中，很明亮。

　　「看到垃圾。」波琳叫道。

　　李奇叫道：「靠近一點看，有可能會超出這範圍一點。」

　　「什麼東西有可能會超出一點？」

　　「四處找找，妳就會知道，希望是這樣。」

　　手電筒光線隨機繞了個圓圈，然後再擴大，然後突然停住不動，穩定照向一個地方。

　　「好。」波琳叫道：「現在我知道了，可是你怎麼會知道？」

　　李奇沒說什麼，波琳多站了一秒鐘，然後彎下腰，站起來時手舉高。右手邊是手電筒，左手邊是兩副車鑰匙，一副是賓士的，另一副是ＢＭＷ的。

50

　　波琳費了番功夫，穿遇垃圾走回樓梯下方，把鑰匙丟給李奇。李奇用單手接住，先左手再右手。兩副鑰匙都掛在鍍鉻鑰匙圈上，兩副也都有黑色皮革裝飾，上面鑲著搪瓷車徽。賓士的三星環，藍白色的ＢＭＷ螺旋槳。兩副都有一把特別大的車鑰匙，一個遙控器。他把鑰匙上的灰塵和髒污吹一吹，放進口袋。把頭探進黑洞，抓住波琳的手，把她從樓梯上拉起來，讓她安全回到巷子裡。波琳把自己拍一拍，用力踢踢空氣，將鞋子上的垃圾清理掉。

　　「然後呢？」她說。

　　「現在扳回一城。」他說。

　　他把暗紅色的門關上，手臂再次從窗洞伸進去，再抱一次牆壁，從裡面把門上鎖，小心把手抽出來。轉一轉鎖頭，很穩固，安全無虞。

　　「把鑰匙投進信箱這個動作，其實是障眼法。」他說：「不過是個毫無意義的行為，純粹是為了轉移焦點。那傢伙早就有鑰匙了，他是從藍恩的檔案櫃裡拿到備份鑰匙的，所有車子的配件都在那裡。有些備份鑰匙還放在那裡保管，而一部分的鑰匙不見了。」

　　「所以你講的時間才是對的。」

　　李奇點點頭：「那傢伙就在咖啡廳對面的公寓裡，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他看著葛瑞格在十一點四十分把車停好，看著他走開，可是沒有跟著到春天街這裡。因為沒必要，他才不需要管什麼春天街，只要走出大門，跨過第六大道，從口袋掏出備份鑰匙，馬上就能上車。所以相對於午夜十二點，其實更接近十一點四十分。」

　　「第二天早上藍色的ＢＭＷ也一樣。」

　　「如出一轍。」李奇說：「我看著那該死的門二十分鐘之久，可是他連靠近都沒有，甚至沒到豪斯頓街以南，葛瑞格從ＢＭＷ下車後，兩分鐘內他就已經在車上了。」

　　「同時這也是為什麼他要特別指定某些車輛，因為他必須比對偷來的鑰匙。」

　　「第一天晚上葛瑞格讓我上車這件事，一直讓我很困惑。他從十呎外就用遙控器把車門打開，就像一般人的習慣動作。可是前一天晚上，那傢伙坐上賓士前卻沒有這個動作，他就直接走到車旁，把鑰匙插進門上。這個時代還有人會做這種事嗎？可是他做了，因為他不得不這樣，因為他沒有遙控器，他只有備份鑰匙。這也可以解釋最後一次他必須要指定積架當作取款車輛，因為他得在柏克把錢放上去之後，立刻從街道另一邊把車鎖起來，才不會有安全上的疑慮。而他只能對積架這樣做，因為他擁有的唯一遙控器就是那部積架。他在一開始綁架的時候拿到的。」

　　波琳沒說話。

　　李奇說：「我跟藍恩說過，這傢伙指定要積架是故意要嘲弄他，當作提醒他的芒刺，可是真正原因其實很實際，不是什麼心理層面的東西。」

　　波琳又多安靜一秒：「可是這樣不就又回到有內應的理論？這樣就代表一定有內應，對吧？因為要偷備份鑰匙？但你已經把內應的可能剔除了，不是嗎？你已經認定不可能有內應了。」

　　「我想我已經把這問題解決了。」

　　「是誰？」

　　「沒有舌頭的那個傢伙，他就是整個問題的核心。」

51

　　波琳跟李奇走回巧克力店，早上八點半前回到大街上，九點之前就回到波琳位於西四街的辦公室。

　　「我們現在需要布魯爾。」李奇說：「還有派蒂．喬瑟夫。」

　　「布魯爾現在還在睡覺。」波琳說：「他很晚上班。」

　　「今天他得很早上班，他得把皮繃緊一點。哈德遜河邊發現的屍體需要一個明確的身分辨識。」

　　「泰勒？」

　　「我們必須確定那個人真的是泰勒，我相信派蒂一定有他的照片。大概每個進出過達科塔的人她都有照片。如果她能給布魯爾一張清楚的照片，他就可以去太平間幫我們辨識死者身分。」

　　「這種場合，派蒂大概不是適合人選，她一心想把藍恩撂倒，不會想幫助他。」

　　「我們不是在幫他，這點妳很清楚。」

　　「我不確定派蒂能懂得其中的差別。」

　　「反正我們要的只是張鳥照片，這點她應該還辦得到。」

　　於是波琳打電話給派蒂．喬瑟夫，派蒂說她確實有一大疊照片，包括藍恩所有的手下，時間囊括過去四年她住在崇威天下期間。一開始她不願提供照片，可是後來她發現，如果能確認泰勒的身分，就能對藍恩施加一定的壓力。不管是直接或間接。於是她同意挑出最清楚的正面照片交給布魯爾。波琳打電話給布魯爾，叫他起床，他很不爽，但還是答應去拿照片。當然其中也有自己的好處，能夠找到無名屍體的身分，會增加他的工作績效。

　　「接下來呢？」波琳問。

　　「吃早餐。」李奇說。

　　「我們還有時間嗎？藍恩今天就要名字。」

　　「所謂的今天是持續到午夜十二點。」

　　「吃完早餐後呢？」

　　「或許妳會想洗個澡。」

　　「我還好，那個地下室其實不算太糟。」

　　「我想的不是地下室，我想的是我們可以把咖啡和可頌帶回妳那裡吃，上一次我們兩個去妳家，最後都去洗澡了。」

　　波琳說：「我明白了。」

　　「如果妳想要的話。」

　　「我知道有一家可頌很棒。」

　　兩小時後，李奇跟波琳借了條毛巾擦乾頭髮，心裡想著要不要跟著預感走。一般來說，他對預感這東西都不太有興趣。因為絕大多數時候，預感只是天馬行空的亂想，只會浪費時間，根本不會有什麼建樹。不過因為布魯爾還沒有消息過來，閒著也是閒著，浪費時間也沒關係。波琳從臥房出來，看起來很漂亮，鞋子、襪子、緊身裙、絲上衣，全都是黑色。頭髮梳過，臉上淡妝，眼睛很美，明亮、清澈、聰明伶俐。

　　「現在幾點？」她問。

　　「十一點半。」他說：「八九不離十。」

　　「總有一天你一定要講清楚是怎麼辦到的。」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妳一定第一個知道。」

　　「早餐吃了真久。」她說：「不過很有趣。」

　　「我也這麼覺得。」

　　「接下來呢？」

　　「可以吃午餐。」

　　「我還不餓。」

　　「我們可以直接跳過吃飯的部分。」

　　她微微笑。

　　「認真點。」她說：「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可不可以回妳辦公室？我想查個東西。」

　　貝羅街很安靜，可是西四街卻正在上演城市午餐時刻的熙攘喧囂。人行道上擁擠不堪，李奇和波琳得跟著人群走，比他們原本的速度慢很多。可是也別無他法，人行道上塞得跟車道上一樣，原本五分鐘的路程走了十分鐘才走完。波琳的辦公室樓下，門已經打開，其他承租人早就開始營業。兩人爬上樓梯，波琳拿鑰匙開門，進入會客室。李奇在前面，率先到後面擺著書架跟電腦的辦公室裡。

　　「你想查什麼？」她問。

　　「先查電話簿。」他說：「姓泰勒的。」

　　她把電話簿從架上取下，放在桌上。電話簿裡有非常多泰勒，基本上這是個很常見的名字。她問：「名字呢？」

　　「不知道。」他說：「用地址去找，鎖定西村的私人住家。」

　　波琳利用房地產公司的劃分找出目標區域，用鉛筆在頁邊打勾做記號，最後找到七個可能目標。西八街、銀行街、派瑞路、蘇利文街、西十二街、哈德遜街跟維佛利廣場街。

　　李奇說：「先從哈德遜街開始，查一下市區目錄，看這個地址是在哪塊街區上。」

　　波琳把市區目錄攤在電話簿上，將目錄往下拉，讓目錄的封套上緣剛好對齊哈德遜街的泰勒名字下緣。然後開始翻頁，直到找到該地址的精確位置和街區。

　　她抬起頭。

　　「剛好在克拉克森跟雷洛依街正中間。」她說。

　　李奇沒有說話。

　　「這是怎麼回事？」

　　「妳覺得？」

　　「那個沒有舌頭的人認識泰勒？跟他住在一起？跟他一起行動？殺了他？」

　　李奇沒有說話。

　　「等等。」波琳說：「泰勒是裡面的人，不是嗎？是他偷了備份鑰匙，是他在布魯明黛外面把車停在另一個人要他停的地方。你一直在納悶一開始的綁架行動，這是唯一有可能讓綁架成功的方式。」

　　李奇沒有說話。

　　波琳問道：「死在河裡的真的是泰勒嗎？」

　　「布魯爾電話一到我們就知道了。」

　　「市區往北到內灣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而市區似乎是所有行動發生的地點。」

　　「哈德遜河一路到塔潘澤都有潮汐，技術上算是河口，而不是一條河。所以浮屍有可能往北漂，也可能往南漂。」

　　「現在到底怎麼了？」

　　「我們正努力挖出細節，想盡辦法找線索，就是這樣。我們正在用步步為營的方法挖掘，一次一個個步驟。下一步我們去看泰勒的住所。」

　　「現在？」

　　「沒什麼不好。」

　　「可以進去嗎？」

　　「有什麼不可以？」

　　波琳抽了張紙，把G ．泰勒抄下來，還有電話簿上的地址，說道：「不知道G代表什麼。」

　　「他是個英國人，別忘了。」李奇說：「有可能是賈佛瑞（Geoffrey）、傑洛德（Gerald）、蓋瑞斯（Gareth）或葛林（Glynn），也可能是葛維斯（Gervaise）、高德佛（Godfrey）、賈勒哈德（Galahad）。」

　　他們步行前往，中午的熱氣將垃圾桶和水溝裡的拿鐵酸奶味蒸騰得醺醺然。貨運車跟計程車把馬路塞得水泄不通。司機不斷按喇叭，希望不要延誤太久，二樓的冷氣機滴下凝結的水氣，彷彿巨大的雨滴。攤販四處叫賣仿冒手錶、雨傘和手機配件。這個城市已經到達喧鬧的顛峰，李奇對紐約的喜愛勝過大部分其他城市，他鍾情於那種自在的冷漠，瘋狂的騷動，還有絕對的沒沒無名。

　　克拉克森跟雷洛依街中間的這段哈德遜街，西側是建築物，東側是詹姆士．J．沃克公園。泰勒的門牌號碼在一棟十六樓磚造建築內，大門看起來很普通，不過大廳看起來還不錯。長長的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孤單的人，人行道上沒有額外的門房，這樣比較簡單。一個人總是比兩個人容易搞定，因為不會有目擊者。

　　「方法？」波琳問。

　　「用簡單的。」李奇說：「直接來。」

　　他們拉開大門走進去，大廳裡用深色磨石膠合板裝潢，配上類金屬質感。花崗岩地板在當年是很時尚的裝潢風格，不過離現在已經很久了。李奇直接走到櫃檯前，裡面的人抬起頭來。李奇指著波琳。

　　「交易。」他說：「這位女士會給你四百塊錢，只要你讓我們進去看看G ．泰勒先生的房間。」

　　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講。門房也是人，而且這個金額經過精心計算，四百塊剛好超過一般的普通數字，不是隨便講講，不是泛泛之言。不會變成馬耳東風，而會讓人立刻聚精會神。因為數目夠大，能讓人感覺是筆不小的現金。而在李奇的經驗裡，這個數目還會引誘人忍不住想往上加到五百。此外，一旦誘惑發威，戰爭就告勝利。就像賣淫一樣，只要勾搭成功，剩下的就只是價格問題。

　　櫃檯的傢伙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沒半個人。

　　沒有目擊者，簡單多了。

　　「一個人嗎？」櫃檯的人問。

　　「都可以。」李奇說：「跟我們一起來也可以，派個打掃的也行。」

　　那傢伙頓了一下說：「好吧，我派個打掃的上去。」

　　可是你會把錢留在自己的口袋，李奇想著。

　　「五百。」那傢伙說。

　　李奇說：「成交。」

　　波琳打開包包，舔一下拇指，數了五百塊錢鈔票，食指夾在中間對摺，推到櫃檯裡面。

　　「十二樓。」門房說：「左轉，盡頭右邊那間，打掃的人會在那裡跟你們碰面。」

　　他指著電梯，拿起無線電對講機呼叫。李奇跟波琳走過去，按下電梯的上樓按鈕，電梯門順勢打開，彷彿早已經等著他們。

　　「你欠了我不少錢。」波琳說。

　　「我信用很好。」李奇說：「再說今天晚上就有錢了。」

　　「我希望我的大樓管理員沒那麼糟糕。」

　　「想得美，以前我在部隊裡看過太多了。」

　　「你們有編列賄賂預算？」

　　「很多，冷戰結束預算大幅刪減之前，之後很多預算都被砍掉了。」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電梯門滑開。走廊上一半是露出的磚塊，一半是白色油漆，唯一的照明來自電視機螢幕。架設在及腰高的玻璃後面，發出淡淡的紫色光。

　　「不錯。」波琳說。

　　李奇說：「我比較喜歡妳那裡。」

　　兩人左轉，找到盡頭右邊的門。門上有個整合式的盒子，位置差不多在眼睛的高度。上面有個窺視孔，一個公寓編號，一個郵遞孔附著黑色標籤，寫著：泰勒。這裡是這棟建築的東北角，走廊上靜悄悄的，聞起來有淡淡的空氣芳香劑或地毯清潔劑味道。

　　李奇問：「住在這種地方要花多少錢？」

　　「租的嗎？」波琳說，她看著兩道門中間的寬度，判斷公寓內的坪數，說道：「小公寓，兩間臥房，一個月大概四千塊，在這種建築物裡大概要四千兩百五。」

　　「這可不少錢。」

　　「如果你一個月賺兩萬五，那就不算什麼。」

　　在他們右手邊，電梯鈴聲響起，一個穿著綠色制服，綁著棕褐色工具帶的男人走了出來，清潔工。他走上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大串鑰匙，沒問任何問題，直接將泰勒的門鎖打開，往後推，人往後站。

　　李奇先走進去，感覺是間閒置的屋子，空氣又熱又悶。有個門廳，大小跟電話亭差不多，接著左邊是不鏽鋼廚房，右邊是外套衣櫃。客廳直直往前，兩個臥房並排在左邊，其中一間較大。廚房和客廳乾淨無瑕，整整齊齊。裝潢風格屬於五〇年代現代風。嚴謹，有品味，陽剛味十足。深黑色木地板，淡色牆壁，厚厚的羊毛地毯。有張槭樹桌，一張Eames躺椅，一張腳凳，對面是一套Florence Knoll的沙發，一張Le Corbusier的睡椅，野口勇設計的咖啡桌。非常有型，價格不便宜，經典作品。李奇因為看過雜誌裡的照片，所以認得出來。牆上掛著一幅原版畫，城市一景，忙碌、明亮、充滿生氣，畫布上塗了壓克力。有很多書，放在架上整齊排好，依照字母順序。一個小小的電視架，很多CD ，一套高級音響，不過要用耳機聽。沒有喇叭，體貼的傢伙，好鄰居。

　　「很高雅。」波琳說。

　　「住在紐約的英國人。」李奇說：「大概還會喝茶。」

　　比較大的臥室裝潢很簡約，幾乎像修行道場。白色牆壁，特大號床，灰色亞麻布窗簾，小夜桌上一盞義大利式檯燈。更多的書，又一幅同一個畫家的畫掛在牆上。衣櫃裡一根掛衣服的鐵桿，一整面開放的櫃子。鐵桿上掛滿西裝、夾克、襯衫和長褲。依照季節和顏色精準地分類。每件衣服都乾乾淨淨，燙得整整齊齊。每支衣架間的間隔剛好都是一吋，櫃子裡疊著一堆堆的T恤、內衣褲跟襪子。每一疊都百分之百垂直，而且高度相同。最下面的櫃子擺鞋子，扎扎實實的英國貨，跟李奇腳下的一樣。黑色或咖啡色，擦得跟鏡子一樣亮。每雙都有西洋杉鞋楦在裡面。

　　波淋說：「我要嫁給這個人。」

　　李奇沒有說話，走到第二間臥房。第二間臥房已經失去金錢、關注與熱情的集中。一個小小樸實沒有裝飾的空間，感覺起來閒置著，又黑又熱，而且很潮濕。天花板的燈座沒有燈泡，除了兩張鐵床外沒有其他東西。兩張床併在一起，床上有用過的床單，凹下的枕頭，窗戶覆著一片黑布，四周用膠帶貼在牆上，可是其中一邊膠帶被人撕掉，一片長方形黑布反摺，露出一道銀色景觀，或是空氣，或是通風口。

　　「就是這裡。」李奇說：「這裡就是藏匿凱特跟潔德的地方。」

　　「誰藏的？不能說話的那個人？」

　　「沒錯。」李奇說：「就是不會說話的人把她們藏在這裡。」

52

　　波琳走到兩張床邊，彎下腰檢視枕頭：「很長的黑髮。」她說：「一個女人跟一個女孩，她們整晚翻來覆去。」

　　「我想一定是。」李奇說。

　　「搞不好兩個晚上。」

　　李奇回到客廳，檢查桌子。清潔工站在門口看著他。桌子跟衣櫃一樣整齊，不過裡面沒什麼東西。一些私人文件，一些財務文件，還有公寓租約。泰勒的名字叫作葛雷安（Graham），是英國公民，定居美國的外國人。他有社會安全碼，有壽險保單，還有退休金規劃。桌上有部電話，也頗有設計感，西門子的產品。看來是新的，而且最近才裝好。電話上有十個速撥鍵，旁邊對應著十張壓在塑膠下的紙片。紙片上都是縮寫，最上面的是藍恩，愛德華．藍恩，李奇猜想。他按下那個按鍵，212的數位數字顯示在灰色的液晶視窗上，曼哈頓，應該是達科塔。李奇依序按下其他九個按鍵，灰色視窗顯示了三個212，三個917，兩個718，和一個開頭是01144的長串號碼。212開頭的都屬曼哈頓，大概是好兄弟。或許包括葛瑞格（Gregory），因為紙片上也有個縮寫G。917開頭的應該是手機，搞不好是同一批人，對方在路上的時候用，或者給那些沒有市內電話的人用。718是布魯克林。大概是不想在曼哈頓租屋的好兄弟。一長串的01144應該是英國電話號碼，或許是家人，相對應的縮寫是S，爸爸或媽媽，有可能。

　　李奇繼續按按其他按鍵，看完桌子後走回第二間房。波琳站在窗邊，側著身，透過細縫看著外面。

　　「古怪。」她說：「對不對？她們就在這個房間，這景象或許就是她們這輩子最後一次看到的東西。」

　　「她們不是在這裡被殺的，因為要把屍體運出去太難了。」

　　「不是嚴格來說的最後一眼，應該是她們舊有生活中最後一樣正常的東西。」

　　李奇沒有說話。

　　「你在這裡可以感覺到她們嗎？」

　　李奇說：「不行。」

　　他用指節敲敲牆壁，跪下來敲敲地板。非常厚實，地上鋪著木板，下面應該就是水泥。用公寓來關犯人感覺很奇怪，可是這地方倒是真的安全。先恐嚇你的俘虜讓她們不敢出聲，那左鄰右舍就不會聽到風吹草動。就算真的聽到了，就像派蒂．喬瑟夫說的：這座城市非常容易隱姓埋名，有人可能當了多年鄰居卻從來不曾見過彼此。

　　更何況是客人，李奇想。

　　「妳覺得這裡二十四小時都有門房嗎？」他問。

　　「有困難。」波琳說：「離市區這麼遠應該沒有，我的就沒有。他們大概是固定時間上班，或許到八點。」

　　「這樣就能解釋時間上的拖延，他帶人進來時不能讓門房看到，因為他們會反抗。所以綁架第一天，他得等上好幾個小時，之後就繼續保留這樣的間隔以維持一貫性。」

　　「故意塑造出距離感。」

　　「這是葛瑞格的猜測，他講得對，我錯了。我說卡茲奇山。」

　　「你說的是合理的假設。」

　　李奇沒有說話。

　　波琳問：「接下來呢？」

　　「我想再見見妳五角大廈的朋友。」

　　「我不確定他願不願意，我猜他應該不喜歡你。」

　　「我對他也沒有好感，不過這是交易，跟他談條件。」

　　「我們能跟他談什麼條件？」

　　「告訴他，如果他提供我們一個小情報，我們可以讓藍恩的人全部從江湖上消失，他會接受的。跟我們到咖啡店談個十分鐘，會比他在聯合國口沫橫飛講個十年收穫更多。讓一整個貨真價實的傭兵軍團銷聲匿跡。」

　　「我們辦得到嗎？」

　　「反正一定要做，差別只在時間早晚，我們不做他們也會。」

　　兩人沿著先前的路徑反向走回波琳的辦公室，聖路克廣場街、第七大道、克那利亞街、西四街。李奇舒適地躺在波琳的會客室椅子上，波琳開始在聯合國大廈附近玩電話捉迷藏，試圖聯絡她的朋友。一小時後終於找到人，有點不情願，不過還是同意在先前的咖啡店碰面，下午三點鐘。

　　「時間在流逝。」波琳說。

　　「隨時都是。再打電話給布魯爾看看，我們需要他的消息。」

　　可是布魯爾還沒回到他的辦公桌，而且手機關機。李奇往後仰，閉上眼睛。沒必要煩惱那些你不能控制的事。

　　到了兩點鐘，他們到外面叫計程車，時間還很早，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不過他們馬上就叫到車，於是提早四十分鐘到了第二大道的咖啡店。波琳再試一次布魯爾的電話，一樣沒有回應。她把手機闔起來放在桌上，當成陀螺一樣轉了起來，手機停下來時天線正對著李奇的胸口。

　　「你心裡已經有譜了。」她對他說：「是吧？就像精神科醫師一樣，有一套能解釋一切的周全理論。」

　　「不對。」李奇說：「還不是一切，連接近都談不上。現在還只是片段，我還缺一個很大的元素。不過我已經可以給藍恩一個名字了。」

　　「什麼名字？」

　　「等布魯爾吧。」李奇說，他對女服務生招手，跟先前的是同一個。李奇點了咖啡，同樣的咖啡色馬克杯，同樣的咖啡壺。同樣又熱又濃、口感普通。

　　波琳的手機提早響起，離五角大廈的傢伙出現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她接起電話，報上姓名，聽了一下，然後報出他們現在的位置。一家咖啡店，第二大道東側，四十四跟四十五街中間，後面的雅座。然後掛上電話。

　　「布魯爾。」她說：「終於，他要來這裡跟我們碰面，想當面談。」

　　「為什麼？」

　　「他沒說。」

　　「他人在哪裡？」

　　「剛從太平間出來。」

　　「那這裡會很擠，他會跟妳的朋友同一時間到。」

　　「我的朋友可能會不太高興，他應該不喜歡人群。」

　　「要是我看到他猶豫了，我就去外面跟他談。」

　　不過波琳在五角大廈的朋友比預定時間早了一點點出現，大概是打算在會面前先把周遭情勢勘察清楚。李奇看見他出現在人行道上，往裡探頭，一次檢查一位顧客的臉。很有耐心，很仔細。看到最後終於滿意了，推門而入，快步穿過室內，滑進雅座。他穿著同樣的藍色西裝，同樣的領帶。襯衫大概換過，雖然實際上看不出來，因為白色牛津襯衫看起來都一個樣。

　　「我對你們的提議很感興趣。」他說：「我不能寬恕這種不法行為。」

　　別再裝了，李奇想，這輩子也總該感恩一次吧，你現在或許是個將軍，不過你也清楚世事難料。可是他說：「我了解你的關切，長官。百分之百。而且我向你保證，美國境內沒有任何一個警察或檢察官，會對我做的事情有任何懷疑。」

　　「你向我保證？」

　　「以軍官身分。」

　　那傢伙微微笑：「也以紳士的身分？」李奇沒有用笑容回應：「我認為兩者並無不同。」

　　「美國境內沒有任何一個警察或檢察官？」

　　「我保證。」

　　「真的可以辦到？」

　　「絕對可以。」

　　那傢伙暫停一會兒：「那你要我幫什麼忙？」

　　「幫我確認一件事，讓我不用浪費時間跟金錢。」

　　「確認什麼事？」

　　「我需要你確認一位乘客的姓名，以及他搭乘的班機。從這個地區離境，時間是過去四十八小時。」

　　「軍機嗎？」

　　「不，民航機。」

　　「那是國土安全部的管轄範圍。」

　　李奇點點頭：「所以我才要你幫我，因為我不知道該找誰，我現在已經沒有人脈了，不過我想你應該有管道。」

　　「哪個機場？哪家的飛機？」

　　「我不確定，你得試試看，我會先從甘迺迪國際機場找起，英國航空、聯合航空，或美國航空，飛往英國倫敦。先從前天晚上找起，如果找不到，再找紐華克機場，還是找不到，再試試甘迺迪，時間拉回昨天早上。」

　　「一定是跨大西洋，對嗎？」

　　「那是我現在的假設。」

　　「好。」那傢伙緩緩說道，好像在腦袋裡做筆記，然後又開口問：「要找什麼名字？愛德華．藍恩的手下？」

　　李奇點點頭：「一個最近消失的成員。」

　　「叫作？」

　　李奇說：「泰勒，葛雷安．泰勒，是個英國公民。」

53

　　五角大廈的人離開時，答應在適當時機用波琳的手機聯絡。李奇要了咖啡續杯，波琳說：「你在泰勒的公寓裡沒有找到他的護照。」

　　李奇說：「對，沒錯。」

　　「所以，如果不是人還活著，就是有人在冒充他。」

　　李奇沒有說話。

　　波琳說：「我們先假設泰勒在跟這個沒有舌頭的人合作，假定他們因為某件事失和。或許是處理凱特跟潔德的方式，或許是錢，也可能兩者都有，然後再假定其中一個殺了另一個，逃跑，拿著泰勒的護照，跟所有的錢。」

　　「如果是沒有舌頭的那個人，他為什麼要用泰勒的護照？」

　　「有可能他自己沒有，很多美國人都沒有，或者他是列管限制出境的對象，用自己的名字出不去。」

　　「護照上有照片。」

　　「通常都很舊，看起來特徵不明顯。你看起來跟護照上的照片一樣嗎？」

　　「有一點。」

　　波琳說：「確實只要一點點。要出去的人，不像要進來的人那麼引人關注。」

　　李奇點點頭，抬起頭，看見布魯爾從門口進來。大塊頭、動作迅速、活力十足。臉上有種神色，或許是挫敗，或許是關心，李奇看不出來。也可能他只是疲累，畢竟今天早上很早就被叫醒。布魯爾快步穿過室內，滑進雅座，坐在剛才五角大廈那個人的位置上。

　　他說：「河裡那個人不是派蒂照片裡那個。」

　　「你確定？」李奇問。

　　「我對每一件事都很確定，派蒂照片裡的人身高大概五呎九吋，身材很壯，但是那具浮屍身高有六呎三吋，體態虛弱。這些都只是基本差異，對吧？」

　　李奇點點頭：「確實是。」

　　波琳問：「他有舌頭嗎？」

　　「有什麼？」布魯爾說。

　　「舌頭，那具浮屍有舌頭嗎？」

　　「不是每個人都有舌頭嗎？這是哪門子問題？」

　　「我們在找的人舌頭被人砍了。」

　　布魯爾直直盯著她看：「那麼太平間的浮屍就不是妳要找的人，我剛在那裡的時候，他除了心跳之外什麼都不缺。」

　　「你確定？」

　　「法醫通常會特別注意這種事。」

　　「好吧。」李奇說：「謝謝你的幫忙。」

　　「別這麼快結束。」布魯爾說：「跟我說說看。」

　　「說什麼？」

　　「說你們為什麼對這傢伙感興趣。」

　　他的臉上有古怪。

　　李奇問：「你查到他的身分了嗎？」

　　布魯爾點點頭：「從他的指紋，雖然已經模糊不清，不過還是把它查了個清楚。他是紐約市警局的線民，挺有用的，因此我有些住城外的朋友有點不高興。」

　　「什麼樣的線民？」

　　「有人想運甲基安非他命離開長島，他原本應該出庭作證的。」

　　「他本來在哪裡？」

　　「他剛從瑞克島監獄出來，警察把他連同一群人一起抓進去，好讓他不至於被發現是臥底。關了幾天後，再把他放出來。」

　　「什麼時候？」

　　「剛出來，法醫說他離開監獄大門三小時後就死了。」

　　「那麼我們對他就一無所知。」李奇說：「他跟我們完全不相干。」

　　這次換布魯爾說：「你確定？」

　　李奇點點頭：「我保證。」

　　布魯爾瞪著他良久，警察對警察，然後聳聳肩說：「好吧。」

　　李奇說：「不好意思幫不上忙。」

　　「鳥事總會發生。」

　　「你還有派蒂給的那張照片嗎？」

　　「不只一張。」布魯爾說：「她給了我兩張，因為沒辦法決定哪一張比較好。」

　　「還帶在身上嗎？」

　　「在我口袋裡。」

　　「願意留給我嗎？」

　　布魯爾對他微笑，男人對男人：「你打算自己去還照片嗎？」

　　「我可以幫忙。」李奇說：「不過先讓我看看。」

　　照片放在標準的白色信封袋裡，布魯爾從外套內袋把東西抽出來，放在桌上。李奇看見泰勒，還有給布魯爾的字樣。用藍色的筆寫在信封正面，字跡工整。布魯爾把東西放下後，就直接站起來走回大街上，速度、精力、匆忙，跟進來時一模一樣。李奇看著他離開，然後把信封面朝下，端正地放在自己眼前，用力瞪著它，但沒有拆開。

　　「我們現在掌握了什麼？」他問。

　　「跟之前一樣。」波琳說：「我們有泰勒跟那個不會講話的人。」

　　李奇搖搖頭：「泰勒就是那個不會講話的人。」

54

　　波琳說：「太荒謬了，藍恩不可能雇用不會講話的人，有可能嗎？而且也沒有任何人提起。你問過他們很多次關於泰勒的事。他們說他是個好軍人，但沒說：『他是個好軍人，只差不能說話。』要是有的話，他們一定會提到這個小細節，你不覺得嗎？」

　　「兩個字。」李奇說：「我只要再加上兩個字，這一切就會變得一清二楚。」

　　「哪兩個字？」

　　「我們一直在說那個傢伙不能說話，事實是，他不可以開口說話。」

　　波琳頓了很久。

　　然後說：「因為他的腔調。」

　　李奇點點頭：「標準答案。打從一開始，我們一直都說沒有人失蹤，可是從定義上來講，泰勒從一開始就失蹤了，而且泰勒就是這整件事背後的主謀。他負責計畫、布置，跟執行。他租了那棟公寓，買了那張椅子，大概還做了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而且不論到什麼地方，他都不能冒險開口說話，連一次都不行。因為他是英國人，有英國腔。這點他很實際，他知道一旦開口必定會留下線索，而且要是後來有人查起，聽說來的人長相普通，四十左右，帶著英國腔，馬上就會被認出來，完全不費力氣。不然還有誰具備這些條件？因為他是最後一個看著凱特跟潔德活著的人。」

　　「他做的工作跟五年前的奈特一樣，這就是一開始綁架成功的原因。」

　　「標準答案，」李奇又說一次：「也是唯一的可能。泰勒大概開車載她們到布魯明黛，不過當然沒有停在那裡。反倒是抽出一把槍，繼續開，威脅要在小孩面前開槍打死凱特，這樣她就會乖乖聽話。然後他就可以從雷達上消失，靠自己創造的雙重不在場證明為自己開脫。一方面，大家都會以為他死了；另一方面，看過他的人唯一留下的記憶就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一個沒有舌頭的傢伙，這點成了完美的誤導訊息。古怪、異國風，保證讓我們一直朝錯誤的方向追下去。」

　　波琳點點頭：「從某方面來說，算是很了不起。」

　　「也的確是這樣。」李奇說：「那個老中國人不就是？他唯一能記得的，就是那個人像隻魚一樣，只會不斷吸氣吐氣。還有第六大道的管理員不也是？我們說，叫他描述一下那傢伙，他就說那個人嘴巴一直閉得很緊，因為他對不能說話覺得很丟臉。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其他描述了。明顯而且唯一的特點。相較之下，其他東西就變得微不足道。」

　　「把信封打開。」波琳說：「確認。」

　　於是李奇打開信封的封口，把兩張照片倒出來，面朝下。他輕輕敲一下第一張照片的背面，像個撲克牌高手在祈求好運。

　　然後把照片翻過來。

　　他先前看過兩次的那個人。

　　毫無疑問。

　　泰勒

　　白人、有點過度日曬的膚色、很瘦、體格健壯、鬍子刮得很乾淨、下顎緊閉、沒有笑容，大概四十歲。藍色牛仔褲、藍色襯衫、藍色棒球帽、白色球鞋。所有衣服都是舊的，看起來很舒適。這張照片應該是最近才拍的，派蒂．喬瑟夫捕捉到他剛從達科塔出來的樣子，時間是晚夏的某個早晨。看來似乎在人行道上停留了一下，抬起頭來看看天氣。因為做了這個動作，與派蒂的Nikon長鏡頭配合得完美無瑕。

　　「毫無疑問。」李奇說：「就是我看到鑽進賓士跟積架的人。」

　　他把第二張翻過來，這張是特寫，拉近到極限，所以看起來不很清楚。有點手震，聚焦不是頂完美，不過還過得去。同樣位置、同樣角度、不同日期、同一個人。不過這次他的嘴是張開的，嘴唇往後拉，並不是在微笑。有可能只是因為剛從陰暗的達科塔大樓走出來，對著突來的刺眼陽光皺起了臉。他的牙齒狀況很糟，有些掉了，其他長得歪歪扭扭，毫不平整。

　　「賓果。」李奇說：「還有另一個原因。難怪每個人都說他隨時隨地把嘴閉得老緊。不是他沉默寡言，是同時隱藏兩項證據，而不是一項。一個是他的英國腔，另一個是他的英國牙齒。因為一旦洩漏就馬上露出馬腳。藍恩的手下裡，要是有人聽到有個英國人，牙齒很糟，絕對不作第二人想，這樣等於是把名牌掛在脖子上四處招搖。」

　　「那他現在人在哪裡？英國嗎？」

　　「這是我的推測，飛回家去了，因為在那裡他會覺得比較安全。」

　　「帶著錢？」

　　「行李託運，三袋。」

　　「可以這樣嗎？不是有X光？」

　　「沒什麼不可以。我上過一位專家的課，講有關紙鈔的知識。事實上就在紐約市，哥倫比亞大學。其實紙鈔並不是紙做的，它的絕大部分材質是亞麻和棉花纖維。如果跟報紙比起來，更接近妳身上穿的T恤。我想X光機上顯示的會是一堆衣服。」

　　波琳把照片滑過桌子，放在面前並排，看看這張，看看那張。李奇知道她試圖在腦中理出一套解釋，一套分析，一套陳述。

　　「他在漢普頓的時候曬黑了。」她說：「整個夏天都跟藍恩一家人在一起。事發之後，他擔心有人會從街上朝他的公寓看，所以才把客房的燈泡拆掉，同時把窗戶蓋起來。他的住處必須看起來像是空的，萬一真的有人來察看的話。」

　　「非常仔細。」

　　「而且不感情用事，丟下這麼棒的公寓說走就走。」

　　「沒錯。」

　　「很可惜。」李奇說：「當我以為他已經死了的時候，還很同情他。每個人都說他好。」

　　「要看是誰在說話，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相信他們的隻字片語。」

　　「我想也是，不過我一向對英國人有好感，葛瑞格看起來似乎就沒什麼問題。」

　　波琳說：「他有可能跟其他那些半斤八兩。」

　　她把照片疊起來，推回去。

　　「好了，你已經找到名字給藍恩了。」她說。

　　李奇沒有回答。

　　「能夠解釋一切的完美理論。」她說：「就跟心理醫生一樣，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說不夠完整，不就是泰勒幹下一切？」

　　「他沒有。」李奇說：「電話不是他打的，打電話的是美國人。」

55

　　「泰勒還有個同夥。」李奇說：「很明顯，不得不然，同樣是因為腔調的關係。一開始我以為是死在河裡那傢伙。就像妳講的，我認為他們可能後來失和，或者泰勒貪念大起，想把錢全部獨吞。可是現在這個理論說不通，河裡那傢伙只是個普通的紐約市浮屍，一起不相關的謀殺案。在相關時間點上，這個人待在瑞克島監獄裡。我不知道電話是誰打的，所以我才會說理論還不完整。」

　　「藍恩一定也想知道同夥是誰，光是一半的真相他一定不滿意。」

　　「那還用說。」

　　「那他就不會付錢。」

　　「他得先付一部分錢，剩下的以後再拿，等我們把同夥的名字交給他的時候。」

　　「我們要怎麼找出這個同夥？」

　　「唯一可靠的方式就是找到泰勒，親自問他。」

　　「問他？」

　　「逼他講。」

　　「去英國？」

　　「如果妳那個五角大廈的朋友是這麼說的話，我想應該也可以幫我們查查，班機上誰坐在泰勒旁邊，有那麼一點點可能他們會一起飛過去。」

　　「機率很低。」

　　「非常低，不過或許值得一試。」

　　於是波琳再次在聯合國大廈玩起電話捉迷藏，十分鐘後，被迫放棄，留了一通留言，要那個傢伙順便查查是不是有人跟泰勒一起搭機。

　　「接下來呢？」她說。

　　「等妳朋友的消息，」李奇說：「然後叫輛車到機場，訂機票到倫敦，如果泰勒真的去了那裡，基本上應該沒錯。訂今晚的夜班飛機，藍恩一定會叫我過去，他會要我做進一步工作，然後再把他全部手下帶過來殺人，我們就在那裡料理他們。」

　　波琳抬起頭：「難怪你保證美國境內沒有任何一個警察或檢察官會有任何懷疑。」

　　李奇點點頭：「可是在英國的同行會非常不爽，這是百分百確定的。」

　　李奇把派蒂．喬瑟夫的照片放回信封，塞進襯衫前面的口袋。他在人行道上吻了波琳，兩人道別，他往地鐵站入口出發。下午五點鐘之前，人已經到了達科塔大樓前面。

　　明天給我名字。

　　任務完成。

　　不過他沒走進去，而是繼續往前走，跨過中央公園西大道，穿過大門走進草莓園，約翰．藍儂在公園中的紀念園區，靠近約翰．藍儂被槍殺的地方。就跟大部分同年齡的人一樣，李奇覺得披頭四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他們就是生命的原聲帶，生命的背景，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喜歡英國人。

　　或許這也是他不想做即將要做的事的原因。

　　他拍拍襯衫口袋，摸摸照片，學波琳再把整件事想過一遍，可是沒有任何可懷疑的地方，泰勒就是壞蛋，沒有任何模糊空間，李奇自己就是個現成的目擊者，先是賓士，然後積架。

　　毫無疑義。

　　或許是因為把一個壞蛋交給另一個壞蛋毫無樂趣可言。

　　但這是為了凱特，李奇想，為了潔德，為了侯巴特的錢。

　　不是為了藍恩。

　　他深吸一口氣，站著不動，臉孔稍微上仰，捕捉太陽在落入西方建築物後方前的最後一道餘暉。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出公園。

　　※※※

　　愛德華．藍恩用手指夾著泰勒的兩張照片，輕輕掮著風，問了個很簡單的問題：「為什麼？」

　　「貪婪。」李奇說：「或者是惡意，或是嫉妒，或者以上皆是。」

　　「他現在人在哪裡？」

　　「我的推測是英國，很快就會有明確的情報。」

　　「來源？」

　　「人脈。」

　　「你很不錯。」

　　「你不會遇到更好的。」如果不是我已經離開軍中，你不可能在這裡逍遙。

　　藍恩把照片交回去，說道：「他一定有個同夥。」

　　「顯然是。」

　　「替他打電話，某個操美國口音的，會是誰？」

　　「這個你得去問泰勒。」

　　「去英國？」

　　「我想他短期之內應該不打算回來。」

　　「我要你幫我找到他。」

　　「我要錢。」

　　藍恩點點頭：「沒問題。」

　　「現在就要。」

　　「先給百分之十，剩下的等看到泰勒再說。」

　　「先給百分之二十。」

　　藍恩沒有回答。

　　李奇說：「要不然我就自認損失，馬上走人。你可以自己去書店買英國地圖，外加一支大頭針，或者也可以去買面鏡子，外加一根棍子。」

　　藍恩說：「百分之十五。」李奇說：「二十。」

　　「十七點五。」

　　「二十，不然我要走了。」

　　「老天。」藍恩說：「好，現在就給你二十，不過你得馬上啟程，現在，今晚，這樣明天就可以有一整天時間去找，對你這種聰明人來說綽綽有餘。我們會在二十四小時後跟過去。七個人，我、葛瑞格、谷倫、柏克、科瓦斯基、愛迪森跟普瑞茲，這樣人手應該足夠，你對倫敦熟嗎？」

　　「以前去過。」

　　「我們會住在公園巷的希爾頓飯店。」

　　「帶著剩下的錢？」

　　「一毛不少。」藍恩說：「你到飯店跟我們碰頭的時候我會拿給你看，到時候你可以跟我們說泰勒在哪裡。等我親眼看到他的人，就立刻把錢給你。」

　　「好。」李奇說：「成交。」

　　十分鐘後，他又回到地鐵上，往南前進，身上帶著二十萬美元現鈔，用一個塑膠購物袋包著。

　　李奇跟波琳約在她的公寓，把袋子交給她，說道：「把我欠妳的拿出來，剩下的藏起來，至少夠侯巴特先做初步治療。」

　　波琳接過袋子，盡可能遠離身體，好像會傳染疾病似的：「這就是非洲的錢？」

　　李奇點點頭：「直接從瓦加杜古來的，中間經過愛德華．藍恩的衣櫃。」

　　「這錢很髒。」

　　「天底下有乾淨的錢嗎？」

　　波琳暫停一下，然後打開袋子，點了些錢，放在廚房流理檯上。再把袋子摺好，放到烤箱裡。

　　「我這裡沒有保險箱。」她說。

　　「烤箱就行了。」李奇說：「只要妳別忘記，又直接烤起東西就好。」

　　她從流理檯上那疊鈔票中拿了四張起來，交給李奇。

　　「買衣服。」她說：「你會需要的，我們今晚就要去英國。」

　　「妳的人回電了嗎？」

　　她點點頭：「柏克把錢放進積架後的四小時內，泰勒就搭英國航空飛到倫敦去了。」

　　「一個人嗎？」

　　「顯然是，至少從查到的資料看起來，他的位子在某個英國籍女士旁邊。不過這不表示他沒有另一個同夥分開登機，坐在其他地方。這是很基本的預防措施，那班飛機上有六十七個沒有同伴的美國男性。」

　　「妳的人很仔細。」

　　「確實是，有人傳真給他所有乘客名單，連行李清單也有，泰勒掛了三件行李。」

　　「有收行李超重費嗎？」

　　「沒有，他坐商務艙，航空公司有可能睜隻眼閉隻眼。」

　　李奇說：「我買衣服用不著四百塊錢。」

　　波琳說：「如果跟我一起旅行就要。」

　　※※※

　　當憲兵，李奇曾經對侯巴特這麼說：什麼事都做過。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三十分鐘後，他正做著這輩子從沒做過的事：去百貨公司買衣服。在哈洛德廣場上的麥希百貨男裝部，站在收銀機前，拿著一件灰色長褲、一件灰色夾克、一件黑色T恤、一件黑色V領毛衣、一雙黑色襪子，以及兩條白色四角內褲。由於體型過大，所以能選的樣式不多。褲管長度、手臂長度，還有胸圍都難找到合身的。他很擔心咖啡色鞋子不搭，果然波琳也叫他買雙鞋子。李奇反對這個作法，因為買不起。於是她說，咖啡色鞋子跟灰色褲子也算搭。李奇慢慢排到隊伍前面，付錢，一共是三百九十六元，找零，含稅價。回到波琳的公寓後，洗個澡，把衣服換上，從舊的褲子口袋拿出又皺又破爛的護照，還有派蒂．喬瑟夫的信封，塞到新口袋裡面。從舊的襯衫口袋拿出折疊牙刷，放到新的夾克口袋裡。把舊衣服拿到走廊的清潔室，丟到垃圾槽裡。然後跟波琳一起在大廳等候，兩人沒說什麼話，車子來了，把他們載到機場。

56

　　波琳訂了商務艙座位，四十八小時前泰勒搭的同一班飛機。搞不好根本就是同一架，假定它每天來回飛的話。但他們倆都不可能坐在泰勒的位置上，因為是走道旁靠窗的位置。而國土安全部的名單上顯示，泰勒坐在中間，四個一排座位中的頭一個。椅子的形狀很奇怪，是浴缸般的卵形座椅，方向相互交錯。李奇靠窗的椅子向著機尾，旁邊波琳的座位向著機頭。根據廣告的說法，這些椅子可以完全躺平變成床。對波琳來說或許是事實，但對李奇來說卻少了十二吋左右。還好座椅方向提供了補償，面對面的安排意味著他可以花七個小時直接看著波琳，這件差事一點也不辛苦。

　　「有什麼對策？」她問。

　　「我們負責找到泰勒，藍恩負責料理他，然後我負責料理藍恩。」

　　「要怎麼做？」

　　「我會想出辦法，就像侯巴特說過的，戰場上一切都是隨機應變。」

　　「其他人呢？」

　　「那就簡單了，如果我認定藍恩倒了之後，其他人會鳥獸散，我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可是，如果其中有人想登上長官的位置取代藍恩，那我會連他一併處理。依此類推，直到整個部隊徹底瓦解。」

　　「野蠻。」

　　「跟什麼相比？」

　　「泰勒不會很好找。」她說。

　　「英國是個小國家。」他說。

　　「沒有你說得那麼小。」

　　「我們不是找到泰勒了嗎？」

　　「有人幫忙，我們先拿到他的住址。」

　　「會有辦法的。」

　　「什麼辦法？」

　　「我已經有譜了。」

　　「說給我聽。」

　　「妳認識任何英國私家偵探嗎？有所謂跨國同袍情誼嗎？」

　　「應該有姊妹情誼，我有幾個電話號碼。」

　　「那就好。」

　　「這就是你的計畫？聘個倫敦的私家偵探？」

　　「本地情報，」李奇說：「一向都是問題關鍵。」

　　「那打電話就行了。」

　　「沒時間。」

　　「光是倫敦市就有八百萬人口。」波琳說：「其他還包括伯明罕、曼徹斯特、雪菲爾、里茲。加上好大的鄉間，科茲沃德、埃文河畔的史崔特福，還有蘇格蘭跟威爾斯。泰勒兩天前已經走出希斯洛機場的大門，現在有可能在任何地方，我們甚至連他是哪裡人都不知道。」

　　「會有辦法的。」李奇又說一次。

　　波琳跟空姐要了枕頭跟毯子，將椅子放倒。李奇就這樣看著她睡了好一陣子。然後他也躺下，不過膝蓋要彎起來，頭頂著浴缸壁。機艙燈光柔和，很陰暗，引擎的嗡嗡聲響給人一種寧靜感。李奇很喜歡飛行，在紐約市睡著，在倫敦市醒來，有可能是專門為他設計的夢想。

　　空姐喚醒他，送上早餐，就像住在醫院裡一樣，他想著，把你叫醒，餵你吃飯。不過早餐很好吃，熱騰騰的咖啡跟培根。他喝了六杯，吃了六條。波琳看著他，一臉難以置信。

　　「四點五十五分，」他說：「早上，如果是這個時區的話九點五十五分，早上。」

　　各式各樣的小鈴聲響起，指示燈亮起，宣告著飛機即將降落希斯洛機場。在高緯度的倫敦，晚夏的早上十點太陽已高高掛在空中。下面的景色一片明亮，天空中有幾片小小的雲朵，在田野間投射出影子。李奇的方向感沒有時間感那麼好，不過心裡猜想飛機應該是飛過整個倫敦市，要從東邊進場。突然飛機開始大幅度轉彎，繞圈子。希斯洛是出了名的繁忙機場，所以至少得繞倫敦一圈，搞不好兩圈。

　　李奇額頭頂在窗上往下看。泰晤士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就像一條金屬導線。還有倫敦塔橋，白色的石頭，最近洗刷過，鐵製部分看得出是新漆。然後河裡出現一艘灰色軍艦，停泊在那裡永久展示。再過去是倫敦橋，他伸長脖子，想往西北邊找聖保羅大教堂，巨大的圓頂，四周圍繞著古老蜿蜒的街道。倫敦市的建築都不高，主要集中在泰晤士河道戲劇化的彎曲處，過度密集，一片紊亂，然後向四周灰色無垠的遠方延伸。

　　鐵路從滑鐵盧車站往外輻射：議會大廈、大笨鐘，鐘塔比他記憶中短小粗壯。白色的西敏寺，體積巨大，具備千年歷史；河對岸有巨大的摩天輪，大概是觀光景點。四處都有綠樹，白金漢宮跟海德公園也出現在眼前。他往宮廷花園北側望去，找到公園巷的希爾頓飯店，一座圓形的塔，佈滿密密麻麻的陽台。從上面看下去，形狀很像一塊矮矮胖胖的結婚蛋糕。李奇的目光再往北移一點，找到美國大使館，在格洛思維儂廣場旁邊。他在那裡曾經有個辦公室，是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為了一起陸軍大規模的調查案待了四星期，不過他早已忘了到底是為什麼事。但四周的一切倒記得一清二楚，對他來說，氣氛太過濃郁，東邊的蘇活區就好得多。

　　他問波琳：「妳以前來過這裡嗎？」

　　「我們跟蘇格蘭場做過交換訓練。」她說。

　　「有機會派上用場。」

　　「不過是一百萬年前的事了。」

　　「你們住在哪裡？」

　　「大學宿舍。」

　　「有熟識的飯店嗎？」

　　「你有嗎？」

　　「沒有那種穿四百塊錢服裝行情的飯店，大部分是穿室內拖鞋的地方。」

　　「我們不能靠藍恩跟他手下太近，不能跟他有所牽扯，不然就沒辦法對付他們。」

　　「那當然。」

　　「那麼來住真正高檔的怎麼樣？比如說麗池酒店？」

　　「這樣問題就變成相反，四百塊的服裝行情在他們看來還太破舊，而且我們也需要保持低調。找那種不會看你護照、只能付現金的地方。貝斯瓦特或許可以，在西區，事情辦完後要跑回機場很快。」

　　李奇再次轉頭看著窗外，一條寬闊東西向六線道公路，左側車道車流緩慢。然後是郊區的雙併住宅，彎曲的道路，小小的綠色後院，花園車庫，然後是大片機場停車場，停滿小小的車輛，其中不少是紅色的。再過去是機場圍籬，然後是跑道頭的箭頭標誌。接近地面時，相對於空中七小時讓人感覺的侷促擁擠，飛機似乎又變大了。從狹窄的圓管，變成一個兩百噸的龐然大物，以時速兩百哩前進。機身降落時重擊地面，發出咆哮般的聲音，煞停之後，又變得安靜下來，緩慢地滑向航站空，服務員透過廣播歡迎乘客蒞臨倫敦，李奇轉頭看著機艙另一邊的出口。泰勒的頭幾步應該很容易追尋，但拿了行李、坐上計程車後，事情就變得非常困難。很困難，可是不見得不可能。

　　「我們會找到辦法的。」他說，即使波琳並未對他說話。

57

　　兩人填寫落地簽證卡，拿出護照讓一個身穿灰西裝的人蓋章。我的名字出現在一份英國的文件上，李奇想，不妙。不過也沒有其他辦法。再說他的名字已經出現在飛機的乘客名單上，所以輕輕鬆鬆就能傳遍世界各地。他們在行李區等待波琳的行李轉出來，然後李奇在海關被攔下。不是因為他帶了可疑的行李．而是因為他什麼東西也沒帶。換句話說，攔他下來的是偽裝成海關人員的政治保安警察或軍情局探員，李奇想道。沒帶行李飛行顯然是紅色警報。留置時間很短暫，問題很普通，不過那傢伙對他的臉瞧了個仔細，而且護照也滴水不漏地檢查過。不妙。

　　波琳拿了一疊美金在通濟隆窗口兌換，兩人搭乘快車到派丁頓站。派丁頓是個好的開始，李奇想。是他要的那種地方，容易找到貝斯瓦特的地方，街上到處是垃圾跟妓女。其實他並不期待能在這裡或附近找到泰勒，但這個地點可以是沒沒無聞的好基地。鐵路公司保證到市區只要十五分鐘，不過實際上用了快二十分鐘。他們抵達倫敦市中心時已接近中午十二點，從紐約的西四街到倫敦的伊斯本街花了十小時，飛機、火車加汽車。

　　從街道看來，這區的倫敦市明亮、清新、寒冷。對一個陌生人來說，這裡似乎種滿了樹，建築物不高，建物核心很老舊、屋頂下塌，不過大部分都有新的門面，掩飾裡面的歲月痕跡。店家以連鎖店跟加盟店居多，只剩幾家各國外帶餐廳，以及算是親切的社區叫車服務。路面平整，柏油鋪得很厚，上面噴滿指示標誌，告訴駕駛人與行人如何用路。行人部分在每個路口會告訴你要向左看，或向右看。駕駛人則有線條、箭頭、交叉、慢行等標誌，在每個非直線的地方給予指示，不過這樣一來就變得到處都是指示。在某些區塊，路面上的白色部分還比黑色更多。福利國家，李奇想，果然連屁股都幫你擦。

　　他幫波琳提行李，兩人往東南方朝薩科司花園的方向走。依先前來過的經驗，他記得有許多成串的房子連在一起，變成旅館，分佈在衛斯本街、格洛賽司特街，以及蘭開斯特門一帶。就是那種印象中的老旅社，大廳鋪著老舊的厚地毯，木頭上粉刷厚重斑駁的油漆，前門還有四個沒有特別意義的燈，彷彿某個負責評鑑的機構，檢驗過這裡的服務水準後，發現達到令人滿意的標準。波琳否決了李奇找到的頭兩家，因為她不了解就算再轉個彎也不會有更好的出現，最後她終於放棄希望，同意住進第三家。這家是四間相連的建築物，中間打通，形成單一、長形、有坡度、不太成一直線的建築結構。名字似乎是隨便挑的，從一堆倫敦觀光熱門行話中任選一個：白金漢套房。站櫃檯的是東歐移民，對於收到現金十分開心。費用以倫敦的標準而言很便宜，不過或許對世界其他地方來說很貴。住房不用登記，而所謂的套房唯一能名副其實的地方，只有一間小小的浴室，加上一張小桌子。一張雙人床，綠色尼龍床單，扣掉床、浴室跟桌子，房間裡剩餘的空間其實已經非常狹隘。

　　「我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李奇說。

　　「沒關係。」波琳說。

　　她沒把行李卸下，而是將手提箱打開攤在地上，看起來似乎想直接取用。李奇的牙刷依然放在口袋裡，波琳去洗澡時他坐在床上。從浴室出來後，波琳走到窗邊，抬起頭，看著對面許許多多屋頂與煙囪。

　　「將近九萬五千平方里。」她說：「窗外的世界。」

　　「比奧勒岡還小。」他說。

　　「奧勒岡州只有三百五十萬人口，但英國有六千萬。」

　　「那這裡會比較難藏身，因為永遠都會有吵鬧的鄰居。」

　　「要從哪裡開始？」

　　「睡午覺。」

　　「你想睡覺？」

　　「這個嘛，事情結束之後。」

　　她開始微笑，感覺像太陽一樣溫暖。

　　「還好貝斯瓦特永遠都在。」她說。

　　性愛與時差讓他們一直睡到下午四點，領先出發的一天已經去了大半。

　　「走吧。」李奇說：「去找姊妹情誼。」

　　於是波琳下床，拿起包包，掏出一個李奇沒看她用過的小裝置。電子記事本，一部Palm Pilot。她點出目錄，把螢幕往下拉，找到一個名字跟住址。

　　「葛雷學院路。」她說：「離這裡近嗎？」

　　「我想應該不近。」李奇說：「大概在東邊，比較靠近商業區，可能是律師事務所的聚集區。」

　　「這樣應該沒錯。」

　　「有比較近的嗎？」

　　「這些人應該都是能手。」

　　「那麼搭地鐵應該可以，我想是中央線，錢塞瑞巷站。該來買個圓頂帽和一把傘，我一定立刻就能消失在人群中。」

　　「我不這麼認為，那些倫敦人很文明的。」她在床上滾了一圈，到床的另一邊拿起桌上的手機打電話。李奇聽到聽筒傳來的外國鈴聲，和弦鈴聲，不是單音鈴聲。然後有人接起電話，李奇聽著波琳這頭的對話。她先解釋自己的身分，暫時來倫敦，一個紐約的私家偵探，前FBI探員，某種國際組織會員。她報上自己的聯絡方式，希望能做禮貌性拜會。對方應該是乾脆的答應了，因為她接著問：「那麼六點方便嗎？」之後就只有：「好，謝謝，就六點。」然後掛斷電話。

　　李奇說：「姊妹情誼還在。」

　　「兄弟情誼。」波琳說：「原本那個女人似乎結束營業了，不過他們都很樂意幫忙，就像你對那個將軍講的10─60─2那種東西，要是有天他們得到紐約來的話怎麼辦？我們如果不對彼此伸出援手，還有誰會？」

　　李奇說：「我希望愛德華．藍恩手上沒有Palm Pilot，而且裡面還有一大堆倫敦的名字。」

　　兩人洗了澡，重新把衣服穿上，走到蘭開斯特門地鐵站。或者用倫敦英語來講，叫作圓管站。車站大廳的磁磚髒兮兮的，看起來像棒球場的廁所，差別只在這裡有人賣花，不過月台很乾淨，列車也是新的，而且有未來感。某種程度上，列車就跟它的名字一樣，長得比較像管子，跟紐約市的同行不太一樣。列車隧道是圓形的，彷彿是直接抽空塑形，使它剛好符合列車的形狀。整個系統彷彿是用空氣壓縮驅動，而不是耗費電力。

　　這趙旅程非常擁擠，途中經過六個站，有的車站很有名，有的站名很浪漫。大理石拱£：站、債

　　泰街站、債券街站、牛津圓環站、托騰漢法院路站、霍爾本站。這些名字讓李奇想起一套英國大富翁遊戲的卡片，那是他小時候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某個基地裡找到的，當初被人丟棄在那裡。梅菲爾和公園巷是最昂貴的地段，而公園巷希爾頓飯店就在公園巷上面，也就是藍恩跟他的六名手下十八小時後要進駐的地方。

　　他們從錢塞瑞巷站走出來，時間五點四十五分，外面陽光刺眼，狹窄的巷道擠滿車輛。黑色的計程車、紅色的公車、白色的廂型車、柴油的黑煙、李奇沒見過的五門小型掀背車。摩托車、腳踏車、人行道上水泄不通的人潮。粗大的斑馬線、閃爍的號誌、嗶嗶的信號聲。氣溫其實很低，可是街上的人都穿著襯衫、夾克脫下夾在手上，似乎對他們來說很溫暖。沒有喇叭聲、沒有警笛聲。感覺就像曼哈頓最古老的市中心，不過從五樓以上統統砍掉，尺寸壓縮，因此在速度上加快，可是在躁動程度上降溫，而且更加有禮。李奇面露微笑，對於開闊的道路、無垠的地平線他當然喜愛，不過對於世界上各大都市的擁擠，他也一樣難以割捨。昨天在紐約，今天在倫敦，生活真美好。到目前為止。

　　兩人沿著葛雷學院路往北走，這條路似乎比他們預期的要長。沿路上有許多老舊建築，一樓已做現代化改裝，但二樓以上就露出古董本色。有個指標上面說查爾斯．狄更斯住過的房子就在前面左邊。不過就算倫敦是個很有古味的城市，狄更斯也不可能認得這個城市，絕對不可能，連一點點都說不上。李奇離開這裡的時間不過十幾年，但連他都覺得樣貌有了很大的改變。他記得當年有紅色的公共電話亭，警察很有禮貌，不帶槍，戴著尖尖的帽子。可是現在他看到的大部分電話亭都變成平淡的玻璃箱子，很多人也都用起手機。警察兩人一組巡邏，臉上毫無表情，穿著防彈背心，手裡握著烏茲衝鋒槍隨時待命。電線杆上到處是攝影機。

　　波琳說：「有人在監視。」

　　「我知道。」李奇說：「我們必須把藍恩引到郊區，這裡動不了他。」

　　波琳沒有回答，她正看著門牌號碼，在對面右邊找到了目標。小小的紫紅色門，上面一個玻璃扇形窗。透過扇形窗可以看到一道樓梯，通往樓上許多房間，跟波琳在三千哩外的辦公室沒什麼不同。他們穿過動彈不得的車陣，走到對面，看看牆上的諸多銅製門牌，其中一個刻著：調查服務有限公司。簡單的字體，清楚的訊息。李奇伸手拉門，還以為上了鎖，後來才想起英國的門開法相反。於是他往前推，門開了。樓梯很老舊，但上面鋪著新的亞麻油地氈。爬上兩道階梯後才找到要找的門。這道門開著，裡面有小小的四方形房間，一張桌子擺成四十五度角，好讓坐著的人可以同時看到門外跟窗外。坐在椅子上的人個子矮小，頭髮稀疏。年紀大約五十歲，身上穿著無袖毛衣，裡面搭配襯衫，打上領帶。

　　「你們一定就是打電話的美國人。」他說，有那麼一刻，李奇很納悶他怎麼會知道。穿著？牙齒？味道？演繹法則，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時這傢伙說了：「我特地為你們開了門，要是你們沒打電話來，我早就打道回府了，因為沒有其他人跟我有約。」

　　波琳說：「很抱歉耽誤你的時間。」

　　「不用見外，」那傢伙說：「我永遠樂意幫助同業。」

　　「我們在找人。」波琳說：「他兩天前從紐約飛來倫敦，英國人，姓泰勒。」

　　那傢伙抬起頭。

　　「一天兩次。」他說：「妳這位泰勒先生還真熱門。」

　　「什麼意思？」

　　「有個人直接從紐約打電話來問同樣這個人，不願說出名字，我想他應該是把倫敦的徵信社家家都打過了。」

　　「是美國人嗎？」

　　「無庸置疑。」

　　波琳轉頭對著李奇無聲地說：「藍恩。」

　　李奇點頭：「他想自己來，要讓我賺不到錢。」

　　波琳回頭面向桌子：「那你在電話上跟那個人說了什麼？」

　　「說英國有六千萬人，其中大概有幾十萬人姓泰勒，因為這個名字太常見了。我對他說，如果沒有進一步的資料，我實在愛莫能助。」

　　「那麼，你能幫助我們嗎？」

　　「要看你們能提供什麼其他的情報。」

　　「我們有照片。」

　　「到後頭可能會有用，可是一開始沒用。泰勒先生在美國待了多久？」

　　「應該很多年了。」

　　「所以他在這裡沒有立足之地？沒有住家？」

　　「我確定沒有。」

　　「那麼就沒希望了。」那個人說：「你們難道不知道？我是靠資料庫工作的。我想你們在紐約應該也一樣？帳單、選民登記簿、會議稅、法院紀錄、信用資料、保單，諸如此類。如果你們的泰勒先生有好幾年不住這裡，那麼他就不會有這些資料。」

　　波琳沒有說話。

　　「很抱歉。」那個人說：「不過我想你們一定可以諒解。」

　　波琳瞪了李奇一眼，用眼神說：了不起的計畫。

　　李奇說：「我有他最親近的親戚的電話。」

58

　　李奇說：「我們搜過泰勒在紐約的公寓，找到一個電話機，設定了十個速撥鍵。唯一一個英國的號碼標籤上寫的是S。據我猜測可能是爸爸媽媽或兄弟姊妹。比較可能是兄弟姊妹，因為像他這種人會用母或父來代表媽媽和爸爸，所以有可能是山姆（Sam）、莎莉（sally）、莎拉（Sarah）或西恩（Sean）之類的，而且應該很親近，不然有必要設定速撥鍵嗎？而如果關係很親近，那麼泰勒就不可能默默回到英國卻不讓他們知道。他們也可能把泰勒的電話設定在速撥鍵上；而他們會擔心泰勒怎麼沒接家裡的電話。所以我猜那裡會有我們要的情報。」

　　「電話幾號？」那個人問。

　　李奇閉上眼，把01144開頭的電話複誦出來，他在哈德遜街時就已經背了下來。桌子前的那個人把電話抄在一疊便條紙上，拿的是枝筆尖已鈍的鉛筆。

　　「好。」他說：「把國碼刪掉，前面加個零。」他鉛筆動著，嘴上一面說：「然後把老電腦開機，查查反向電話簿。」椅子旋轉一百八十度，面對後方的電腦桌，按下空白鍵，輸入密碼解開螢幕鎖，李奇沒看到密碼是多少。他一路移動滑鼠，點擊按鈕，直到出現一個對話框，把電話號碼輸入：「這樣只能查到地址，你們應該知道，我們得到另外的資料庫找出是誰住在這裡。」他按下查詢，一秒鐘後，螢幕標出一個地址。

　　「葛蘭吉農場。」他說：「畢夏普．巴蓋特，聽起來像在鄉下。」

　　李奇問：「有多鄉下？」

　　「從郵遞區號看起來，離諾維奇應該不遠。」

　　「畢夏普．巴蓋特是個小鎮的名字？」

　　那人點點頭：「大概是個小村子，或許就十幾戶住家，和一個十三世紀的諾曼教堂，一般都是這樣配置。在北福克郡，東安吉利亞。務農的郡，很平坦，風很大，大沼澤很多，諸如此類。位於倫敦東北方，大概一百二十哩。」

　　「把名字找出來。」

　　「稍等、稍等，我在找了。」那人把地址拖到別的地方暫放，打開另一個資料庫。「選民登記簿。」他說：「這一向是我的最愛，這種東西沒有智慧財產權問題、合法，而且通常很容易懂，很可靠，只要他們願意去投票。換句話說，也就是一般人都不太願意投票。」他把地址拉回新的對話框，再按一次查詢，這次等了很久螢幕才改變。

　　「找到了。」那個人說：「兩個選民住在這個地址，傑克森，這是姓氏。安東尼．傑克森先生……和……我看看，找到了，蘇珊．傑克森太太。所以你找到的S ，代表的就是蘇珊（Susan）。」

　　「姊姊或妹妹。」波琳說：「已婚，感覺就像侯巴特的翻版。」

　　「接下來。」那個人說：「我們來做點別的東西，這次不太合法，不過反正有朋友和同事在，我也不妨試試。」他打開一個新的資料庫，是古老單調的DOS程式。「基本上是駭客版，」他說：「所以沒有漂亮圖片。但重點是能夠取得情報。勞工與退休金部，什麼事都管的政府。」他輸入安東尼．傑克森的名字跟地址，下了個複雜的鍵盤指令，螢幕開始往下跑，最後出現三個不同的名字，還有一團數字。「安東尼．傑克森，三十九歲，太太蘇珊三十八歲。太太的娘家姓確實是泰勒。生了個小孩，女兒，八歲。而且他們似乎給了她一個沉重的名字，美樂蒂。」

　　「這名字很好啊。」波琳說。

　　「對北福克人來說就不是，我想她在學校應該過得不快樂。」

　　李奇問：「他們在北福克住很久了嗎？泰勒一家都是從這裡發源的嗎？全家都是？」

　　那人把螢幕往上拉：「不幸的美樂蒂似乎是在倫敦市出生，所以代表不是。」他從簡單的Do S畫面退出，打開另一個視窗：「土地登記名冊。」他說，把地址輸入，按下查詢。螢幕更新：「不是，他們在畢夏普．巴蓋特的房子是一年前才買的，原先賣掉的是在倫敦南邊，差不多同一時間。這也代表他們是都市人，回到鄉下去。很普遍的夢想，我想再多過個一年就會幻滅。」

　　「謝謝你。」李奇說：「感謝你的協助。」

　　他從桌上拿起那人的鈍鉛筆，從口袋抽出派蒂．喬瑟夫的信封，寫下安東尼、蘇珊、美樂蒂、傑克森、葛蘭吉農場、畢夏普．巴蓋特、北福克。然後他說：「如果美國那個人又打電話來，你或許可以把這些東西都忘記。」

　　「事關金錢？」

　　「很多。」

　　「先來後到。」那個人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諸如此類，總之我的嘴是封起來的。」

　　「謝謝你。」李奇又說一次：「這樣我們需要付你什麼嗎？」

　　「噢，什麼都不用。」那個人說：「純粹是我的榮幸，永遠樂意幫助同業。」

　　回到街上後波琳說：「藍恩只要去看看泰勒的房子，找到電話，那他跟我們的進度就一樣了。他可以在倫敦找另一個人，或者打電話給紐約市的某人，那些反向電話簿都可以透過線上方式查詢。」

　　「他不會找到電話的。」李奇說：「而且就算他真的找到，也想不出任何東西。不同的技巧運作，棍子上的鏡子。」

　　「你確定？」

　　「不是百分之百，所以我做了防範措施，把電話號碼弄掉。」

　　「這叫不擇手段。」

　　「我要確保能百分之百拿到錢。」

　　「那我們要直接打電話給蘇珊．傑克森嗎？」

　　「本來打算這麼做。」李奇說：「不過妳剛提到侯巴特跟他姊姊，所以現在我就沒那麼篤定。假設蘇珊跟迪．瑪麗一樣，保護心也那麼強呢？那她一定一句實話都不會說。」

　　「可以說我們是好朋友，順道過來看看。」

　　「那她在開口前一定會先跟泰勒確認。」

　　「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們得親自去那裡，到畢夏普．巴蓋特去，不管那到底是什麼鳥地方。」

59

　　想當然耳，他們住的旅館沒有所謂的櫃檯服務，於是李奇跟波琳必須走到大理石拱門站才能找到租車公司。李奇身上沒有駕照，也沒有信用卡，所以就讓波琳去填表格，自己繼續往牛津街走下去，想找家書店。他找到一家大書店，後面有區旅遊書籍，一整櫃英國駕駛地圖。但前三份根本連畢夏普．巴蓋特在那裡都沒標示出來，索引裡也都沒出現。太小了，他想著，連地圖上的一個點都不夠格。地圖上有倫敦、北福克跟諾維奇，這些都沒問題，集市城鎮跟大村莊都還找得到，可是再小一點的就沒辦法了。這時候，他看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有地形測量圖。四個書架，在很下面，靠著牆角。一整個系列，很大張的折疊地圖，畫得一絲不苟，由政府出資贊助。應該是給登山者用的，他猜想。不然就是給瘋狂地理迷看的。有好幾種比例尺可選，比例尺最大的地圖很大張，連每一棟建築物都畫得一清二楚。他把北福克地區的地圖都從架上抽出來一張張看，到了第四張，終於找到畢夏普．巴蓋特，位在十字路口的小村子，由諾維奇外圍往西南方三十哩處，兩條次要道路交會。駕駛地圖上連這兩條路都看不到。

　　他買下這份地圖，加上一本最便宜的駕駛地圖集當作基本方向指標，然後走回租車行。波琳拿著一輛Mini Cooper的鑰匙等著。

　　「紅色車身。」她說：「白色車頂，酷到不行。」
　　他說：「我認為泰勒就在那裡，跟他姊姊住在一起。」
　　「為什麼？」

　　「依照本能，他會躲在一個沒有其他人的地方，某個孤立場所。而且他是個軍人，根深柢固的訓練驅使他去找個可供防衛的地方。根據我剛才看過的地圖，那個地方就跟撞球桌一樣平坦，所以要是有人走來，五哩之外就看得見。如果他手上有把步槍，那就天下無敵了。如果再加上一輛四輪驅動車，那他就擁有三百六十度的逃脫路線，可以朝任何方向穿越原野，逃離現場。」

　　「不可能有人殺了兩個人，拿了超過一千萬美金後，還直接回家去跟姊姊住在一起。」

　　「他不必老實說出一切，事實上，他根本可以什麼都不說。而且很可能跟她住在一起只是暫時之計，他需要休息一下，畢竟經歷了很多壓力。」

　　「你好像覺得他很可憐。」

　　「我只是試著用他的邏輯思考，他計畫了好一段時間，而上個星期鐵定就像活在地獄裡，所以他現在必定疲憊不堪，需要躲起來好好睡一覺。」

　　「躲在姊姊家的風險實在太高。因為家人一定是別人首先下手的目標，我們不就是這樣追查侯巴特的？查電話簿裡的每一個侯巴特。」

　　「他姊姊現在姓傑克森，不是泰勒，就像葛雷琪諾不姓侯巴特一樣。再加上葛蘭吉農場不是祖先留下的遺產，才剛搬過去，任何想找到他家人的人一定會困在倫敦。」

　　「那裡還有個小孩，他的外甥女。他會不會讓無辜者陷入險境？」

　　「他剛殺了兩個無辜的人，這傢伙在良知發展上有點遲緩。」

　　波琳將車鑰匙放在手指上轉圈，來來回回，想著事情。

　　「確實可能如此。」她說：「那我們要怎麼做？」

　　「泰勒跟了藍恩三年。」李奇說：「所以他沒看過妳，當然也沒見過我。基本上沒差，他總不可能對每個進屋的陌生人開槍。實際上，他也不可能承擔這種後果，只要我們心裡有個底就好。」

　　「要直接到他家去？」

　　李奇點點頭：「至少要接近到足以偵察的距離。如果泰勒人在那裡，我們就撤退，等藍恩出現。如果不在，我們就直接進去，跟蘇珊談談。」

　　「什麼時候？」

　　「現在。」

　　租車小弟把Mini Cooper從後面的車庫開出來，李奇將副駕駛座退到緊貼著後座，坐了進去。波琳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這是一部可愛的小車，紅色的看起來更加迷人。不過開起來很痛苦，手排、車道靠左、方向盤在右邊，又遇上傍晚時刻的大車陣，身陷世上最壅塞的大都市中。但他們還是順利回到旅社，車子並排暫停，波琳衝進去拿她的行李。李奇待在車裡，他的牙刷早已穩穩放在口袋裡。五分鐘後，波琳回到車上，說道：「這裡靠西，要去機場很容易，可是現在得從城市東邊離開。」

　　「東北邊。」李奇說：「走一條叫M11的高速公路。」

　　「在下班尖峰時刻穿過倫敦市中心？」

　　「不會比巴黎或羅馬糟糕。」

　　「我從來沒去過巴黎或羅馬。」

　　「如果有機會去，妳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說要往東北方走當然是很簡單，不過就像所有大城市一樣，倫敦有一大堆單行道跟複雜路口。而且每個紅綠燈前都有停滯不動的車輛大排長龍，他們就這樣走走停停，來到一個叫「溝岸」的行政區，才找到一條比較開闊的路，編號A10，朝正北方。他們太早轉向北方，不過還是先走這條路。打算稍後再往東轉，目前先甩開車陣再說。之後又找到M25，這條公路有點像外環道。他們以順時鐘方向走，兩個路口後，終於找到M11，往東北方前進，目標劍橋、紐馬克，最終到北福克。晚上九點，天漸漸暗了下來。

　　波琳問：「你對我們要去的地區熟悉嗎？」

　　「不熟。」李奇說：「這是個空軍的國家，而不是陸軍強權。到處都是轟炸機的基地，平坦、空曠、靠近歐洲，地點十分理想。」

　　英國是個燈火通明的國家，這點無庸置疑。公路上的每一吋都有明亮的光線籠罩，而且大家都開得很快。速限是每小時七十哩，但基本上僅供參考。八十好幾、九十出頭似乎是常態。車道駕駛習慣優良，沒有人從內側超車。交流道的規劃整齊畫一，有清楚的指標，大量警告標語，很長的減速車道。李奇曾經看過報導，英國的公路死亡率相當低，安全是透過良好的基礎建設達成的。

　　波琳問：「葛蘭吉農場會是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李奇說：「技術上來說，在古英文中，葛蘭吉（grange）的意思是存放糧食的大穀倉，後來變成大農場裡的主要建築。所以我猜應該會有一棟大建築跟一群比較小的建築，旁邊圍繞著田地，可能有一百英畝，有點像封建時代。」

　　「你懂得真多。」

　　「都是些沒用的資訊。」李奇說：「完全無法激發想像力。」

　　「所以你不滿意？」

　　「沒錯，我不喜歡這件事的發展，感覺完全不對。」

　　「因為沒有好人出現，只有壞蛋跟大壞蛋。」

　　「兩種一樣糟糕。」

　　「經歷過才知道。」波琳說：「有時候事情不是只有黑白。」

　　李奇說：「我一直甩不掉一種感覺，覺得我目前的作為是個嚴重的錯誤。」

　　英格蘭是個小國家，可是東安吉利亞卻是這個小國家裡的大空地。從某些方面來看，就像開過美國一望無際的牧場州。車子不斷前進，但景觀卻沒什麼改變。小小的紅色Mini Cooper嗡嗡前行，李奇腦中的時鐘爬到晚上十點。最後一道晚霞消失，明亮的道路之外，一切變成漆黑。

　　車子經過劍橋，穿過一個小鎮叫泛教堂．聖瑪麗。道路變小，路上的燈光消失。有個標誌說距離諾維奇還有四十哩。李奇換了地圖，開始尋找轉進畢夏普．巴蓋特的路。路標指示很清楚，很有幫助。不過字體大小一直沒有改變，而路標長度似乎有上限，因此較長的名字都變成縮寫。李奇看到畢普．巴特閃過，等他想起剛剛看到什麼時，車子已經在兩百碼外了。於是波琳立刻在黑暗荒涼中把車停下，迴轉後往回走，稍停一下，從主要道路轉進一條小得多的次要道路。這條路又窄又彎，路況很差，大燈照射範圍之外一片漆黑。

　　「還有多遠？」波琳問。

　　李奇張開食指跟拇指。

　　「大概還有九哩。」他說，駕駛地圖上什麼也沒有，只顯現出一片三角形空白，從諾維奇為頂點往南呈扇形展開的兩條路，形成三角形的兩邊。等高線地圖上顯示這個三角形區域有許多次要道路，其間偶爾散佈著小型聚落。他把手指放在畢夏普．巴蓋特的十字路口，然後看看窗外景觀。

　　「這樣根本沒用。」他說：「外面太黑了，我們連房子都看不見，何況是住在裡面的人。」他低頭看地圖，上面顯示前方大約四哩處有建築，其中一個標示為PH。他參照地圖角落的圖例說明。

　　「旅社（public house）。」他說：「酒吧，或許是旅館。我們該找個房間住，明天天一亮馬上出發。」

　　波琳說：「悉聽尊便，老大。」

　　聽得出她很累了，旅行、時差、不熟悉的道路，開車的疲倦。

　　「對不起。」他說：「我們太趕了，我應該把事情規劃得更好一點。」

　　「不會，這樣很好。」她說：「我們剛好趕上明天大清早，不過還有多遠？」

　　「離旅社還有四哩，明天再開五哩路到畢夏普．巴蓋特。」

　　「現在幾點？」

　　他微微笑：「十點四十七分。」

　　「所以你的自動時鐘還會調整時區。」

　　「儀表板上有個時鐘，從我這個角度就看得到，基本上我幾乎是坐在妳的大腿上。」

　　八分鐘後，他們看到了遠方出現一道光芒，靠近之後，原來是探照燈打亮的招牌，掛在木架上，隨著夜裡的微風晃動。畢夏普的徽章。有個柏油停車場，裡面停了五輛車，後面則是一排點亮的窗戶。看起來既溫暖又吸引人。在建築物的黑色形體之外只剩虛無，廣大夜空下是無止境的平坦。

　　「也許是家馬車旅館。」波琳說。

　　「不可能。」李奇說：「因為這裡哪兒也不能去，純粹是給農夫來的地方。」

　　波琳在停車場入口轉彎，將車停在一輛骯髒的路華跟一輛品牌及車齡不詳的破車旁邊。引擎熄火，嘆了口氣，手從方向盤上放下。寧靜彌漫開來，隨之而來的是潮濕的泥土味，夜裡空氣冷冽，有點潮濕。李奇提著波琳的行李走到旅社門口，裡面有個門廳，右邊一道老舊凹陷的樓梯。大樑露出的低矮天花板、花紋地毯，還有大概上萬個黃銅飾品。筆直往前是旅館櫃檯，黑色的老木頭外用亮光漆塗得晶亮。櫃檯沒人。左邊一道門上標示著：沙龍酒吧，門內有個房間，似乎是空的。右邊樓梯再過去，有另一道門標示著：大眾酒吧，從這道門往裡看，酒保在工作，四個酒客只見背影，坐在高腳凳上彎著背。遙遠的角落裡，有個人背對門口，獨自坐在桌前。全部五個客人都喝著一品脫的杯裝啤酒。

　　李奇走到空的櫃檯前，按下鈴鐺。過了很久，酒保從櫃檯後方的門內出現。年紀大約六十歲，有點胖，氣色很好，看起來有點疲倦，拿著毛巾在擦手。

　　「我們需要一個房間。」李奇對他說。

　　「今天晚上？」他回說。

　　「對，今天晚上。」

　　「要四十鎊，不過有附早餐。」

　　「聽起來很划算。」

　　「你們要哪間房？」

　　「你推薦哪間？」

　　「你們要有浴室的嗎？」

　　波琳說：「對，要有浴室，這樣比較好。」

　　「好吧，那就給你們有浴室的房間。」

　　她拿出四張十鎊鈔票給他，他交給波琳一把黃銅鑰匙，上面有個流蘇吊飾。然後遞了枝原子筆給李奇，在他面前擺了本登記簿。李奇在姓名欄上寫：J＆L ．貝斯瓦特，然後填寫公司行號而非住址欄，在下方的線上填寫洋基球場的地址：美國紐約市布隆克斯區東一六一街。他希望自己真的在這裡上班，這一直都是他的願望。在車輛廠牌的空格，他寫上勞斯萊斯。他猜想，註冊號碼應該是指車牌號碼，所以他寫道R34CHR。

　　然後他開口問酒保：「我們可以用餐嗎？」

　　「不好意思，我們用餐時間已經過了。」酒保說：「不過還有三明治，如果你們想要的話。」

　　「三明治就行了。」李奇說。

　　「你們是美國人，對吧？我們這裡常有美國人來，都是來看老機場的，當年他們駐紮在這裡。」

　　「那是我還沒出生的年代。」

　　酒保很有智慧地點點頭說：「進去吧，喝點東西，你們的三明治很快就好了。」

　　李奇把波琳的袋子放在樓梯口，穿過門走進大眾酒吧裡。五個頭轉過來，坐在吧檯的四個看起來像農夫，曬紅斑駁的臉，肥厚的手掌，表情呆滯不感興趣。

　　獨自坐在角落的那個是泰勒。

60

　　泰勒發揮優秀軍人的本能，眼神停留在李奇身上，時間長度足以評估威脅等級。波琳出現在李奇身後，似乎讓他更篤定，穿著整齊的男人，優雅的女士，一對夫妻，觀光客。他把頭轉開，回去看著他的啤酒。從開始到結束，只比一般酒客多不到一秒鐘，而且這時間其實比那幾個農夫還短。這幾個農夫動作緩慢，若有所思，充滿那種老顧客對陌生人的眼神。

　　李奇帶著波琳走到屋子另一邊的桌旁，跟泰勒方向相反。坐下來背對牆壁，看著農夫一個個把頭轉回去，慢慢地。然後最後一個拿起他的酒杯，整個屋子的氣氛又回歸先前的狀態。過了一會兒，酒保再次出現，拿起毛巾，開始擦拭玻璃酒杯。

　　李奇說：「我們應該裝得一切正常，買點東西喝。」

　　波琳說：「那我來點本地啤酒好了，你也知道，入境隨俗。」

　　於是李奇再次起身，走到吧檯邊。試著回想上一次，十年前，他經歷過的類似情境，重點是行話要講對。他站在兩位農夫中間，身子往前靠，指關節放在吧檯上說：「麻煩給我一品脫上等啤酒，半品脫給女士。」懂禮貌也是另一個重點，所以他向左向右轉，對著四位農夫說：「我有榮幸請四位紳士與我們一起同樂嗎？」他看著酒保說：「我可以也請你喝一杯嗎？」接著整個屋裡的動態轉向泰勒，因為他是剩下唯一沒有受邀的顧客。泰勒從桌旁轉身抬起頭，彷彿受到驅使，李奇做了個喝酒的動作，叫道：「我可以請你喝點什麼嗎？」

　　泰勒看著他說：「謝了，不過我得走了。」平淡的英國腔，有點像葛瑞格。眼神中透露出算計，不過臉上毫無表情。沒有懷疑，或許有點尷尬，和藹的神色中帶點陰鬱。他露出淺淺的率直笑容，同時閃過那口爛牙。然後他把酒喝光，酒杯放在桌上，站起來朝門口移動。

　　「晚安。」他說完便走了出去。

　　酒保倒了六杯半的上等啤酒，排成一列，像哨兵一樣。李奇付了酒錢，把酒杯稍微推開，示意分配，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說：「乾杯。」然後喝了一口。

　　他把波琳一半容量的酒杯端回去給她，四個農夫跟酒保一齊轉頭看著他們那桌，向他們敬酒。李奇想：花不到三十美元就馬上得到社交上的接納，就算花個六十塊都算便宜。

　　不過他卻說：「希望沒有冒犯了那位先生。」

　　「不認識他。」其中一個農夫說：「以前從來沒見過。」

　　「他住在葛蘭吉農場。」另一個農夫說：「一定是，因為他開的是葛蘭吉農場那輛路華，我看過他開那輛車。」

　　「他是個農夫嗎？」李奇問。

　　「看起來不像。」第一個農夫說：「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

　　「葛蘭吉農場在哪裡？」

　　「沿著路往前開一點，那裡現在住了一戶人家。」

　　「問戴維．坎普就知道了。」第三個農夫說：「他會跟你說。」李奇說：「誰是戴維．坎普？」

　　「就是雜貨店的戴維．坎普。」第三個農夫很不耐煩地說，好像李奇活像個白癡一樣。「在畢夏普．巴蓋特，他一定知道。戴維．坎普什麼都知道，因為郵局的關係。好管閒事的王八蛋。」

　　「那裡沒有酒吧嗎？為什麼住那裡的人會跑來這裡喝酒？」

　　「這裡是方圓幾哩內唯一的酒吧，年輕人，不然你以為這裡為什麼那麼擠？」李奇沒有回答這問題。

　　「葛蘭吉農場那戶人家是外地搬來的。」第一個農夫說，終於有機會講完他先前想說的話：「他們最近才從倫敦搬來，我想是這樣。我不認識他們，有機派的，不用化學的東西。」

　　這項情報似乎是他們最後的結論，四個農夫應該覺得這些話已經足以回報一杯啤酒，所以接下來開始自顧自地聊起有機農業的優缺點，聽起來像是老掉牙的爭論。根據李奇旁聽到的心得，唯一的有利點，除了一般大眾莫名其妙地願意掏出更多錢來買之外，實在說不出有什麼好處。

　　「你說得對。」波琳說：「泰勒就住在農場裡。」

　　「但現在還會繼續待下去嗎？」

　　「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能，剛剛那套愚蠢的美式慷慨作風很有說服力，你應該不會構成威脅。搞不好他認為我們只是觀光客，想來看看我們的老爹當年駐紮在什麼地方。他們這裡一年到頭都有這種觀光客，剛剛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李奇沒說話。

　　波琳說：「我的車就停在他的車旁邊，對吧？那個農夫說他開路華，停車場裡只有一輛路華。」

　　李奇說：「我倒希望他沒出現在這裡。」

　　「或許這就是他選擇回來的理由之一，英國啤酒。」

　　「妳喜歡？」

　　「不，不過我想英國人一定很喜歡。」

　　三明治出奇地好吃，新鮮手工製硬麵包、奶油、非常好吃的烤牛肉、濃濃的辣根醬，外加農家自製的起司，搭配薄薄的馬鈴薯片當配菜。兩人把三明治吃完，啤酒喝光，然後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這裡比貝斯瓦特的套房要好，空間比較大，部分是因為床是雙人床，不是特大號床。四呎六吋，而不是五呎寬。算不上克難，李奇想，至少在這種情況下。他把腦中的鬧鐘定在早上七點，第一道曙光。不管泰勒是留下來，還是要逃跑，我們都可以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61

　　隔天清晨六點，窗外景色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霧氣籠罩。地表平坦，一路延伸到地平線都是灰綠色，只有偶爾出現筆直的溝渠或幾棵樹木。這裡的樹有著細細長長的柔軟樹幹，圓弧狀的濃密樹冠，所以能夠抵擋風勢。遠方的樹木搖晃彎曲著。

　　室外氣溫很低，他們的車上佈滿露水。李奇用他的外套上衣袖子把車窗擦乾淨，兩人坐進車內，沒說什麼話。波琳倒車離開停車格，排入一檔，駛過停車場，稍微踩點煞車，接上馬路，朝正東方天際奔馳而去。五哩路後就到畢夏普．巴蓋特，五哩路後就到葛蘭吉農場了。

　　村子還沒出現前，他們就已經找到農場。它在十字路口的左上方象限，李奇兩人從西南邊靠近。農場四周以溝渠為界，而非一般的籬笆。溝渠挖得很直、很扎實、很深。過了水溝後是平坦的田地，犁得很整齊，淡淡的綠色上覆著灰塵，田裡有最近剛種的晚期作物。再過去靠近中央的地方，有些樹木聚集，基本上只能算裝飾性質，彷彿是刻意種的，用來營造特定效果。再過去是間大大的灰色石屋。比李奇想像得要大，不是城堡，談不上莊嚴宏偉，不過遠比任何一間普通農舍要來得壯觀。北側遠方，房子東邊，有五棟附屬建築。穀倉，很長、很矮，很整齊，其中三棟圍成三合院的樣子，另外兩棟自行獨立。

　　他們行駛的馬路旁就是農場南側的水溝，車子每前進一碼，視角就隨著旋轉改變，感覺上農場像是放在旋轉桌上的展示品。總之這是個很大、很漂亮的住所。入口車道是座平坦的小橋，跨過邊界水溝，往北走延伸至遠方。路面是壓實的泥土，中間凸起以利排水。房子就蓋在車道盡頭，深入農場半哩處。前門面向西邊，後門面向東邊。那輛路華停在主屋後方與其中一棟獨立穀倉之間，從遠處看起來很渺小。冰冷、不動、滿車都是露水。

　　「他還在那裡。」李奇說。

　　「除非他自己有輛車。」

　　「如果他有自己的車，那昨天晚上他就會開過去。」

　　波琳把車速降低到步行速度，房子四周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完全沒有人跡。煙囪上方飄著淡淡的煙，風把煙往水平方向吹。或許是燒熱水用的柴火，因為窗戶裡沒有燈光。

　　波琳說：「我以為農夫都起得很早。」

　　「我想飼養家畜的農夫應該是。」李奇說：「要起來擠牛奶或什麼的，不過這地方都是農作物，除非是犁田播種期間，不然看不出有什麼事要忙，大概就閒閒沒事等著作物長大。」

　　「總得施肥吧？應該會開著牽引車出去。」

　　「有機農業不會，他們不喜歡化學的東西，倒是有可能需要一點灌溉。」

　　「這裡是英國，一天到晚都在下雨。」

　　「從我們抵達之後都沒下過雨。」

　　「十八小時。」波琳說：「破紀錄了，我在蘇格蘭場的時候雨下個不停。」

　　她把車停下，排檔打進空檔，按下她那邊的窗戶。李奇也如法炮製，濕冷的空氣吹進車內。外面一片悄然，毫無動靜，只有風在遠方樹上發出聲音，以及霧中若有似無的清晨陰影。

　　波琳說：「我猜這個世界曾經都是這個樣子。」

　　「這裡屬於北福克。」李奇說：「北福克跟南福克，就是北方人跟南方人的領土，我想古時候是凱爾特族的兩個王國。」

　　這片寂靜突然被一聲槍響劃破，遙遠的槍聲越過原野而來，像爆炸聲，在寧靜中更顯得震撼。李奇和波琳出於本能雙雙蹲低，掃視著地平線，尋找槍煙，尋找接踵而來的火光。

　　波琳說：「是泰勒嗎？」

　　李奇說：「我沒看到他。」

　　「不然會是誰？」

　　「距離太遠了，不可能打得中。」

　　「獵人嗎？」

　　「把引擎關掉。」李奇著，凝神聆聽，但什麼也沒有。沒有移動，沒有重新裝填。

　　「我想應該是驅鳥用的。」他說：「他們剛種下冬季作物，不希望烏鴉把種子吃掉。理論上一整天都會有機器隨機發射空包彈。」

　　「希望是這樣。」

　　「我們再找時間回來。」李奇說：「先去雜貨店探探戴維．坎普。」

　　波琳啟動引擎，再次上路。李奇在座椅上轉來轉去，看著農場的東半部從眼前經過。這邊跟西半部一模一樣，只不過相反。樹在屋子旁邊，然後是大片平坦原野，再來才是邊界水溝。過了農場後是畢夏普．巴蓋特村十字路口的北側路段，最後是村子的主要聚落，古老的石造教堂獨自矗立在象限右上角。一排五十碼長的建築沿著對面路肩排列。這裡的大部分建築似乎都是農舍，一間是長方形的低矮多功能店面。是報攤，是雜貨店，也是郵局。因為有賣報紙跟早餐的關係，已經開張了。

　　「直接來？」波琳問。

　　「不同版本。」李奇說。

　　她把車停在店的對面，靠近教堂院子鋪著沙礫的路肩。兩人下車，外面風很大，不斷從東邊強力吹送。

　　李奇說：「在這裡當兵的人曾經對我發誓，說這風一路從西伯利亞吹來，中間沒有任何東西阻擋。」

　　相較之下，雜貨店就顯得溫暖舒適。某種瓦斯爐正在運作，把潮濕溫暖的水氣送入空氣中。一個百葉窗郵局，中間區域販賣食物，遠端是報紙櫃檯。這人身上穿著羊毛衫，圍了條圍巾，正在翻報紙，手指沾滿黑墨。

　　「你是戴維．坎普嗎？」李奇問。

　　「你說對了。」那個老人說。

　　「有人說來問你就對了。」

　　「問什麼？」

　　「我們是來這裡執行任務的。」李奇說。

　　「來得可真早。」

　　「事有先來後到。」李奇說。倫敦那個人是這樣講的，所以這樣說才像真有那麼回事。

　　「你們要幹什麼？」

　　「買農地。」

　　「你們是美國人，對不對？」

　　「是的，我們代表一家美國大型農業公司，要找投資標的。我們可以提供很高額的介紹費。」直接來，不同的版本。

　　「多少？」坎普問。

　　「通常是百分比。」

　　「什麼樣的農地？」坎普問。

　　「這就要問你了，通常希望是整齊，耕種良好，但可能經營不穩的農地。」

　　「你在說什麼東西？」

　　「意思就是，我們要好的投資目標，最近才被業餘農夫買下的，但是希望能盡快收購，在他們還沒把土地搞壞之前。」

　　「葛蘭吉農場。」坎普說：「他們可是十足的業餘農夫，搞什麼有機那套。」

　　「我們聽說過這名字。」

　　「這塊地應該是你們的首選，它的情況就跟你講的一模一樣。這一家子買的這塊地超過他們的能力範圍，而且這還是兩個人都在的時候。但情況通常不是這樣，就像現在這幾天只有男的在家。要一個人弄這麼大一塊地根本不可能，尤其是對個該死的生手來講。再說，他們的樹也太多了，種樹是不能賺錢的。」

　　「葛蘭吉農場聽起來是個好的潛在標的。」李奇說：「不過，我們聽說有另一個人也在那裡打探消息，最近有人看過他，就在農場裡，或許是個競爭對手。」

　　「真的嗎？」眼見有一觸即發的衝突，坎普興奮地說。但接著他的臉沉了下來，像洩了氣的皮球：「不是，我知道你在講誰，那才不是該死的對手，那是那個女人的弟弟，他搬來跟他們一起住。」

　　「你確定嗎？因為這樣對我們來說就有差了，關係到重新安置的人數。」

　　坎普點點頭：「那個傢伙來過這裡自我介紹，說是從某個地方回來的，打算結束流浪的生活。他要寄包東西到美國去，航空郵件。這裡很少人寄那種東西，我們聊了好一陣子。」

　　「所以你確定他會是長期住戶？因為這樣會有差。」

　　「他是這麼說的。」

　　波琳問：「他寄什麼東西到美國去？」

　　「他沒跟我說，東西是要寄到紐約一家飯店，收信人寫的是房間號碼而不是人名，這點我倒是覺得奇怪。」

　　李奇問：「你猜得出是什麼東西嗎？」

　　戴維．坎普，酒吧裡的農夫說，好管閒事的王八蛋。

　　「摸起來像本薄薄的書。」坎普說：「頁數不多，綁了條橡皮筋，或許書是他借來的。不過，我沒去擠擠捏捏。」

　　「他沒填寫海關申報表嗎？」

　　「我們把它歸類為印刷品，這種東西不需要申報。」

　　「謝謝，坎普先生。」李奇說：「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那費用呢？」

　　「如果我們買到那塊地，你就會拿到費用。」李奇說。

　　如果我們買到那塊地，他想著，不幸的說法，他突然覺得一陣涼意上身。

　　戴維．坎普沒賣外帶咖啡，所以他們買了可樂跟糖果棒，將車子往西開一哩路，停在路旁吃早餐，監視農場屋子正面。但依舊安安靜靜，沒有燈光，細細的一縷輕煙隨風往側邊飄蕩。

　　李奇說：「妳為什麼要問寄到美國的郵件？」

　　「老習慣。」波琳說：「每個細節都要問清楚，尤其當你不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的時候。再說，實在很奇怪，泰勒才剛逃出來，而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寄東西回去？到底是什麼東西？」

　　「或許是要寄給他的同夥。」李奇說：「可能那個人還在紐約。」

　　「剛才應該把地址問清楚才對，不過大體上我們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的說法可信度非常高，跟昨晚酒吧裡的歡樂假象搭配得天衣無縫。假設坎普把話傳出去，那泰勒就會以為你是個騙子，想用五十塊買一百塊的東西快速致富。」

　　「我說謊的功夫爐火純青。」李奇說：「不過這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李奇突然閉嘴，因為半哩外開始有動靜。屋子的門正要打開，空氣中彌漫水氣，太陽在屋子後方，距離已經到達可視範圍的極限。但還是看到四個人走了出來。兩個大的，一個稍微小一點，另一個小很多。大概是兩個男人，一個女人，跟一個小孩。很可能是小女孩。

　　「他們起床了。」他說。

　　波琳說：「我看到了，很勉強，四個人，那聲驅鳥的槍響大概把他們吵醒了，鐵定比公雞還大聲。應該就是傑克森一家跟泰勒，對吧？媽媽、爸爸、美樂蒂，還有她親愛的舅舅。」

　　「當然了。」

　　肩上都扛著東西，長形棍子。對大人來講剛好，但對那女孩來說就太大了。

　　「他們要幹什麼？」波琳問。

　　「那個叫鋤頭。」李奇說：「他們要去田裡幹活了。」

　　「除草嗎？」

　　「有機農業，不能用化學除草劑。」

　　小小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往北邊走，遠離馬路方向。他們的身形慢慢消失不見，只剩霧中遙遠模糊的一團，似乎更近似鬼魅，而不像真實的存在。

　　「他沒有逃跑。」波琳說：「對吧？一定沒有逃跑的打算，如果你腦中想的都是要逃跑，不太可能還去幫你姊姊除草吧。」

　　李奇點點頭：「看夠了，工作完成，我們回倫敦，等藍恩他們。」

62

　　回倫敦的路上遇到了通勤車陣，車子多得不像話。讓人感覺這幾百哩英國土地範圍內只包含兩個東西，一個是倫敦，另一個是倫敦專用的宿舍。整座城市就像巨大蔓生的磁鐵，不斷往內吸。根據李奇的地圖，M11只是二十幾條餵養著首都的輻射狀大動脈之一。李奇猜想，每一條一定都同樣忙碌，全都充滿微小流動的血球，一天過後再全部吐出來。日復一日的苦差事。他從來沒有體驗過朝九晚五的生活，也從來沒通過勤。有時候，他對這樣的人生懷著深切的感恩，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刻。

　　開手排車在塞車時是種折磨，上路兩小時後，他們把車停下來加油，換手。雖然李奇的名字沒出現在駕照上，也沒有保險，但這種違法跟後來的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他以前在英國開過車，好幾年前，開的是輛大型英國房車，美國陸軍的財產。現在的路況比較繁忙，車子多很多，讓人懷疑是不是整座島都塞滿了，不過想起北福克，那個郡倒是很空曠，所以這座島的密集程度不平均，這才是真正問題所在，不是太擠就是太空，沒有中間地帶。根據他的經驗，這在英國佬是很不尋常的事情。英國佬之所以能像衛冕者一樣四處招搖撞騙，靠的就是中庸之道。

　　車子來到M25外環道，兩人認為謹慎比勇氣可取，所以想逆時針繞一段四分之一圓弧，再順順抵達倫敦西區。可是M25同樣也成了大停車場。

　　「怎麼有人能夠每天忍受這種交通？」波琳說。

　　「休士頓跟洛杉磯也是這樣。」李奇說。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解釋了為什麼傑克森一家會逃離這裡。」

　　「應該是。」

　　車流緩慢地前進，像水一樣在浴缸排水口上旋轉，直到最終抵擋不住這座城市無情的拉力為止。

　　他們從聖約翰森林區進入市區，這裡有艾比路錄音室，經過攝政公園，穿過梅利本區，經過見克街，這裡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住過的地方。再次穿越大理石拱門站，走到公園巷。希爾頓飯店位在南端，靠近海德公園角圓環，真正世界級的汽車精神錯亂地帶。他們把車停在地下收費停車場，時間是早上十點四十五分。離藍恩和他手下進駐的時間大概還有一小時。

　　「要吃午餐嗎？」波琳說。

　　「吃不下。」李奇說：「我的心糾在一起。」

　　「所以你終究是個凡人。」

　　「我覺得自己好像把泰勒交給了劊子手。」

　　「他死有餘辜。」

　　「我寧願自己動手。」

　　「那就說說看。」

　　「藍恩不會滿意的，他一定會想知道共犯是誰，而我不打算親自動刑逼他說。」

　　「那就放手。」

　　「我辦不到，我希望替凱特跟潔德報仇，也希望幫侯巴特拿到錢。除了這個方法沒有兩全之策。再說我們跟妳那位五角大廈的朋友有約定，他給了情報，現在我必須給人。仔細考慮後，我確定午餐就不吃了。」

　　波琳問：「那我要待在什麼地方？」

　　「大廳裡，睜大眼睛看，然後去另一個地方租個房間，留張紙條在希爾頓的櫃檯，用貝斯瓦特作化名。我會帶著藍恩到北福克，藍恩會處理泰勒，我再處理藍恩。事後我會回來跟妳會合，時間不定，到時我們再一起去另一個地方。有可能是巴斯，去泡泡羅馬浴，之後再把身體洗乾淨。」

　　兩人經過一間汽車展示場，裡面正在展示他們開的Mini Cooper全新車型。沿路經過許多樸實的內縮式入口，通往公寓大樓。他們爬上短短幾級水泥階梯，走進公園巷的希爾頓大廳。波琳走向遠處沙發群，李奇走向櫃檯，排隊等候，看著那些櫃檯人員，每一個都忙著接電話，打電腦。櫃檯人員後面有印表機跟影印機擺在櫃子裡。影印機上方有個銅牌寫著：根據法令規定，特定文件不得影印，諸如鈔票等。李奇想，確實需要法律規定，因為現代的影印機實在做得太好。影印機櫃上有排時鐘，分別設定世界各個時區，從東京到洛杉磯。他看看紐約的時鐘，比對腦中的時間，分毫不差。排在他前面的人辦完事情，李奇走向排頭。

　　「愛德華．藍恩一行人。」他說：「辦理住房手續了沒？」

　　櫃員打著鍵盤：「還沒有，先生。」

　　「我在等他們，等他們到時，告訴他們我在大廳對面。」

　　「您貴姓，先生？」

　　「泰勒。」李奇說完，轉身離開，遠離最繁忙的區域，找個安靜的地方。他待會兒要數八十萬美元現鈔，可不希望有大批觀眾在旁湊熱鬧。李奇挑了四個圍成一圈的沙發坐下。根據長久以來的經驗，不會有人敢過來跟他坐，而且也確實不曾有人真的敢。他開始散發潛意識電波，叫其他人滾遠一點，只要腦袋清楚的人都會乖乖照辦。

　　果然旁邊一組家庭已經開始擔心地看著他。兩個孩子和媽媽坐在隔壁的沙發群，大概剛下早班飛機，等著房間清理好。媽媽看起來很疲倦，小孩不怎麼乖巧。當母親的已經把一半的行李打開，想辦法讓小孩乖一點。玩具、圖畫書，爛掉的泰迪熊，少了隻手的娃娃，電動玩具。媽媽言不由衷地說著許多打發時間的方法：這個好不好？那個好不好？把我們要去的地方畫出來好不好？感覺像是心理治療。

　　他轉頭過去看著門口，不斷有人走進來。有些很疲累，風塵僕僕；有些很忙碌，活蹦亂跳。有的提著大包小包行李，有的只拿著一個公事包。人種遍及世界各地。隔壁沙發群那裡，一個小孩拿著玩具熊丟向另一個小孩的頭，沒丟中，飛過來打中李奇的腳。他彎下腰把熊撿起來，裡面的填充物跑出來。他把東西丟回去，聽到媽媽講些毫無意義的廢話：要不要這個？他想著：妳為什麼不閉上妳的鳥嘴，像個正常的人類一樣安靜坐好？

　　他再次轉頭看著門口，普瑞茲走了進來，接著是科瓦斯基，後面是藍恩本人，是隊伍中的第三人。然後是葛瑞格、谷倫、愛迪森和柏克。登機箱、手提包、西裝袋。有的身上穿著牛仔褲和休閒西裝外套，有的是黑色尼龍運動夾克，棒球帽、球鞋。有的戴著太陽眼鏡，有的掛著耳機，耳機線垂了下來。因為過夜飛行的關係面露倦容，有點精神不濟。但除此之外，腦袋清醒，警覺性高，密切注意周遭變化。他們的樣子看起來跟以前在部隊時一模一樣，一群特種部隊人員想隱姓埋名移防。

　　李奇看著他們在櫃檯前排隊，看著他們等待，一次前進一個位置，看著他們辦理住房。櫃檯人員把訊息告知藍恩，藍恩轉過身用目光搜尋，視線掃過大廳裡的每個人，掃過波琳，但毫無停滯。掃過隔壁騷動的家庭，掃過李奇的臉，停了下來。藍恩點點頭，李奇也點點頭。葛瑞格從櫃員手中拿了一疊房卡，全部七個人再次揹起行囊，穿越大廳。他們側身繞過人群，在沙發椅圈外圍一起停下腳步。藍恩把一個包包丟下，另一個包包繼續拿著，在李奇對面坐了下來。葛瑞格也坐下，卡特．谷倫坐了最後一張椅子，科瓦斯基和普瑞茲、愛迪森及柏克只能站著。他們圍成一個陣地，柏克和普瑞茲面朝外。腦袋清醒，警覺性高，密切注意周遭。

　　「把錢秀出來。」李奇說。

　　「告訴我泰勒在哪裡。」藍恩說。

　　「你先給我看。」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李奇點點頭：「我知道他的下落，有過兩次目視接觸，昨天晚上跟今天早上，就在幾個小時前。」

　　「你還真有本事。」

　　「我知道。」

　　「那就告訴我他的下落。」

　　「先把錢給我看。」

　　藍恩沒說話，在沉默中，李奇聽到那個抓狂的媽媽說：畫張白金漢宮的圖。

　　他說：「你私下打電話給幾個倫敦的私家偵探，不想讓我知道。你想快我一步。」

　　藍恩說：「人都有節省非必要開支的權利。」

　　「那麼捷足先登了嗎？」

　　「沒有。」

　　「所以這項開支並不是非必要的。」

　　「我想是這樣。」

　　「那就把錢秀出來吧。」

　　「好。」藍恩說：「我把錢給你看。」他提在腿邊的手提袋放在地上，拉鍊拉開。李奇看看右邊，看看左邊，那個小孩又要把破爛的熊丟出來。不過看到藍恩臉上的表情又縮了回去，躲在媽媽懷裡。李奇身體往前移，彎下腰，手提袋裡都是錢。是瓦鎮那批錢的其中一捆，剛拆封，已經花掉部分的那捆。

　　「上飛機沒問題？」他問。

　　藍恩說：「可以過X光機，沒人會有意見，你可以順利把錢帶回家，前提是你要先贏得這筆錢。」

　　李奇拉開破損的塑膠膜，手指伸到其中一小捆錢的束帶下面，很緊，換言之錢是滿的。總共有四大疊，每疊有二十塊錢磚。總共八十塊錢磚，偶數。每塊磚裡有一百張百元美金鈔票，八十乘以一百乘以一百總共是八十萬。

　　到目前為止還不錯。

　　他掀起一張鈔票，用食指跟拇指搓一搓，抬頭望著大廳對面影印機上的銅牌：根據法令規定，特定文件不得影印。不過這些可不是影印的，是貨真價實的真鈔，他摸得到防偽刻畫，聞得到紙張和油墨的味道。絕對錯不了。

　　「好。」他說，身體往後坐。

　　藍恩彎下腰，將手提袋拉鍊拉上：「他人到底在哪裡？」

　　李奇說：「我們得先談談。」

　　「你最好不是跟我開玩笑。」

　　「那裡有平民，無辜的人，沒有戰鬥能力的百姓，一家人。」

　　「所以？」

　　「所以我不能讓你們像瘋子一樣衝進去，我不允許額外損傷。」

　　「不會有這種事。」

　　「我需要百分之百確定。」

　　「我可以跟你保證。」

　　李奇說：「你的保證比狗屎還不如。」

　　「我們不會四處開槍。」藍恩說：「這點要先講清楚，一顆子彈對泰勒來說太便宜他了。我們會進去，把他抓起來，帶回來，其間不會傷到他或其他人一根寒毛，因為這才是我要的處置方式。我要他好好的沒少半塊肉，我要他活蹦亂跳，意識清楚，感覺一切正常。他得先把同夥抖出來，然後才能死。只是過程會很漫長，速度會很緩慢，方法會很悽慘，可能要一、兩個星期時間。所以槍戰不合我的胃口，不過不是因為我在乎那些非戰鬥人員，而是因為我不希望泰勒出什麼意外，他如果這麼簡單就死了，我不能忍受，這點你沒有任何懷疑的空間。」

　　「好。」李奇說。

　　「那他人在哪裡？」

　　李奇暫停一下，想想侯巴特，阿拉巴馬州伯明罕市，或者田納西州納許維爾市。還有親切的醫生，滿頭白髮，穿著白袍，把義肢捧在手裡。

　　「他在北福克。」他說。

　　「那是什麼地方？」

　　「是個郡，在這裡的東北方。大約一百二十哩。」

　　「北福克的哪裡？」

　　「一個叫葛蘭吉農場的地方。」

　　「他住在農場裡？」

　　「平坦的鄉下。」李奇說：「跟撞球台一樣，旁邊有邊溝，很容易防守。」

　　「最近的城市？」

　　「農場在諾維奇西南方三十哩遠。」

　　「最近的鎮？」

　　李奇沒有回答。

　　「最近的鎮？」藍恩又問一次。

　　李奇回頭看著接待櫃檯。根據法令規定，特定文件不得影印。一部全錄影印機在運作，鬼魅似的綠光以水平方式來來回回在蓋子底下移動。他看著那快發瘋的媽媽，她的聲音在腦中迴盪：把我們要去的地方畫出來好不好？他看著小孩的娃娃，少了隻手。聽到戴維．坎普的聲音，在鄉下的雜貨店：摸起來像本薄薄的書，頁數不多，綁了條橡皮筋。回想起小孩的破爛熊掉在地上，那難以感受到的撞擊，在磁磚上滑行，最後碰到他的鞋子。

　　藍恩說：「李奇？」

　　蘿倫．波琳的聲音在腦中出現：確實只要一點點，要出去的人，不像要進來的人那麼引人關注。

　　藍恩說：「李奇？喂？最近的鎮是哪裡？」

　　李奇把注意力慢慢地、小心地、很痛苦地從虛無縹緲中拉回。他看著藍恩的眼睛說：「最近的鎮叫泛教堂．聖瑪麗。我會帶你去，準備好一小時內出發，我會回來找你。」

　　李奇站起來，集中精神讓自己以無窮緩慢的速度走過大廳。一腳一腳踏出去，左腳、右腳。他和波琳對望一眼，然後從大門走出。走下水泥階梯，踏上人行道。

　　然後死命狂奔，朝停車場而去。

63

　　車子是李奇停的，所以車鑰匙在他身上。人還在三十呎外他就按下遙控器把車門打開，拉開門，鑽進車裡。鑰匙插入，發動引擎，排入倒車檔，重踩油門，把這輛小車抽出停車位。用力踩下煞車，轉動方向盤，車子再次往前衝，前輪發出哀嚎尖叫。他丟了張十鎊鈔票給收費亭的傢伙，沒等他找零。出口桿子抬到四十五度時就立刻踩下油門往坡道上衝，直接穿過兩個車道的車流，在對面的人行道邊停下。他看見波琳朝他飛奔而來，打開車門，波琳坐進來。再次上路，等波琳關上門時車子已經往前飛馳二十碼。

　　「北邊。」他說：「哪邊是北邊？」

　　「北邊？北邊在後面。」她說：「繞圓環。」

　　海德公園角圓環。他闖過兩個紅燈，把Mini當碰碰車開，在車道上轉來轉去。繞過圓環後又重新回到公園巷，方向相反，加速到每小時六十哩，車子幾乎飛了起來。

　　「接下來呢？」他說。

　　「到底怎麼回事？」

　　「趕快告訴我怎麼離開這裡。」

　　「我不知道。」

　　「看地圖，裡面有市區街道圖。」

　　李奇閃避著公車跟計程車，波琳瘋狂翻著地圖。

　　「直走。」她說。

　　「那是北邊嗎？」

　　「會通。」

　　他們穿過大理石拱門，引擎發出咆哮聲，一路都是綠燈。衝到梅利本路，轉進美達維爾區，這時李奇才把車速放慢。重重吐了口氣，好像過去這半小時以來不曾呼吸一樣。

　　「接下來呢？」

　　「李奇，發生了什麼事？」

　　「告訴我方向。」

　　「右轉進聖約翰森林路。」波琳說：「這樣就可以回到攝政公園，然後再左轉，從我們來的路出去。還有，拜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犯了個錯誤。」李奇說：「還記得我跟妳說過，我一直甩不掉一種犯下大錯的感覺？其實我說錯了，不是嚴重的錯誤，而是毀滅性的錯誤，是整個宇宙歷史中最糟糕的錯誤。」

　　「什麼錯誤？」

　　「說說妳公寓裡的照片。」

　　「有什麼問題嗎？」

　　「姪女、外甥，對嗎？」

　　「人數眾多。」波琳說。

　　「跟他們熟嗎？」

　　「夠了解了。」

　　「常跟他們相處嗎？」

　　「常常。」

　　「跟我說說他們最喜歡的玩具。」

　　「他們的玩具？我對他們的玩具不了解，趕不上他們的速度，X─BOX、電動玩具，有的沒的，永遠都有新的。」

　　「不是那些新的，是那些舊的最愛。說說他們最喜歡的舊玩具，要是發生火災會拚命衝進去拿的東西？假設他們八歲大了。」

　　「八歲大？我猜可能是泰迪熊或娃娃之類的吧，某種他們從很小的時候就擁有的玩具。」

　　「沒錯。」李奇說：「會給人安慰跟熟悉感的玩具，他們很愛的東西，出門時會想帶在身邊，就像剛才在大廳裡坐我隔壁那家人一樣，媽媽把他們的玩具都從行李箱掏出來，想讓小鬼安靜一點。」

　　「所以？」

　　「那些玩具看起來怎麼樣？」

　　「就是小熊跟娃娃的樣子吧。」

　　「不是，我是說日積月累之後，小孩已經八歲大的時候。」

　　「八歲大？到了這時候已經玩了很久，看起來會像垃圾。」

　　李奇對著方向盤點點頭：「熊都脫皮了，裡面的填充物跑出來了，是吧？娃娃快被分屍，手腳不齊？」

　　「沒錯，是這樣。全天下的小孩都有這樣的玩具。」

　　「潔德就沒有，舊玩具就是她房間裡唯一缺少的東西。她的房裡有小熊、有新娃娃，一些她沒帶走的新玩具，可是裡面沒有老玩具。」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如果潔德在往布魯明黛的路上遭到綁架，而那天是個普通的早晨，那麼事後，我應該會在她房間裡看到那些最喜歡的舊玩具。可是沒有這樣的東西。」

　　「那代表什麼？」

　　「表示潔德知道要出遠門，代表她事先打包了行李。」

　　李奇在攝政公園左轉，朝北方Ml高速公路走，這條路會帶著他們回到M25外環道。轉過去後，他開車的情緒更加穩定了些。他可不想被任何英國交通警察逮捕，現在沒有時間搞那些東西。這時候他應該領先了藍恩兩小時，要一小時後藍恩才會發現被放了鴿子，然後再過一小時他才有辦法找到車，開始追人，所以是兩小時。要是多一點李奇會覺得更有保障，不過兩小時想想應該也夠了。

　　應該。

　　波琳說：「潔德打包出門？」

　　「凱特也一樣。」李奇說。

　　「凱特帶走了什麼東西？」

　　「只有一樣，不過是她最寶貴的東西，最美好的回憶。她跟女兒的照片。放在房間裡，我見過最美麗的照片。」

　　波琳暫停一下。

　　「可是你不是看到了？」她說：「那就表示她沒把東西拿走。」

　　李奇搖搖頭：「我看到的是影印本，是在史泰博文具店裡複印的，數位彩色雷射影印機，一張，要兩塊錢。拿回家後放進相框。看起來品質很好，但還不夠好。顏色有點太鮮豔，輪廓的塑膠感有點重。」

　　「可是誰會在被綁架的時候打包行李？我是說，怎麼有人有這樣的機會？」

　　「她們不是被綁架。」李奇說：「問題就在這裡，她們是被人救走，獲得解放，重獲自由了。她們現在活得好好的，在某個地方，完整無缺，活蹦亂跳，快樂不已，或許有點緊張，不過跟小鳥一樣自由。」

　　他們繼續往前開，緩慢穩健，跨過倫敦市北方邊界，經過瑞士村，沿著芬奇黎路走，朝漢頓區移動。

　　「凱特聽進了迪．瑪麗的話。」李奇說：「真正的情況就是如此，在漢普頓的時候。迪．瑪麗對她說了安的事並警告她，而凱特信了她的話。就像派蒂．喬瑟夫說的，一定是那番話裡的某些東西，或是跟他老公有關的事，讓她相信事情的真實性。可能是她自己也感覺到五年前安感受到的東西，也可能她本來就已經打算走上同樣的道路。」

　　波琳說：「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當然。」

　　「泰勒在幫她們。」

　　「沒錯。」

　　「他拯救了她們，把她們藏起來，保護她們，為她們冒著生命危險。他是好人，不是壞人。」

　　李奇點點頭：「而我剛才已經跟藍恩說了他的下落。」

　　他們經過漢頓區，繞過最後一個倫敦的圓環，從南端接上Ml高速公路。李奇踩下油門，逼這輛小Mini以每小時九十五哩高速衝刺。

　　波琳說：「錢的部分呢？」

　　「瞻養費。」李奇說：「這是她唯一能拿到錢的方法，我們一直以為是布吉那法索那筆錢的一半，而事實也是這樣。但在凱特的想法，這也是夫妻共有財產的一半，藍恩資金的一半。她有資格拿這筆錢，可能當初她也投資了股份。藍恩娶老婆最主要的目的似乎也是這個，除了拿來炫耀以外。」

　　「想得可真美。」波琳說。

　　「凱特大概覺得這是唯一的方式，我想應該也差不多。」

　　「可是他們犯了錯。」

　　「那鐵定是，如果你真的要消失，就不該拿任何一樣東西，一毛都不能拿，這是最重要的關鍵。」

　　「那是誰在幫泰勒？」

　　「沒有人。」

　　「他有個美國同夥，在電話上。」

　　「那就是凱特自己，幾天前，妳有一半講對了。用變聲器講話的是女人，不過不是迪．瑪麗，而是凱特自己。一定是這樣，他們就是團隊，一起合作。講話的部分由她負責，因為泰勒沒辦法。這對她來說也不容易，每次藍恩想聽她的聲音，證明她還活著，就得把變聲器拿掉，講完再把東西裝回去。」

　　「你真的把泰勒的下落告訴藍恩了？」

　　「差不多了，我沒說出畢夏普．巴蓋特，及時叫自己閉嘴。我說在泛教堂．聖瑪麗，不過也差不多了。而且我已經說出北福克，說了離諾維奇三十哩，而且葛蘭吉農場的名字也出口了。他應該可以找到這地方，只要有地圖，兩分鐘內就能搞定。」

　　「他還落後我們很多。」

　　「至少兩個小時。」

　　波琳沉默了一下。

　　李奇說：「怎麼？」

　　「他現在是落後我們兩小時，可是不會一直這樣，我們在繞遠路，因為對英國的路不熟。」

　　「他也一樣不知道。」

　　「可是葛瑞格知道。」

　　李奇在Ml上面經過七個出口，敏銳地感受到這條路正把他帶向西北邊，而不是東北邊。之後他在M25外環道上，順時針開過六個出口，才找到M11。純粹浪費時間。如果葛瑞格載著藍恩直接穿越倫敦市中心，接上M11的南端起點，那麼他就可以把落後的兩小時完全追回來。

　　波琳說：「我們應該停車打電話，你知道電話號碼。」

　　「這麼做是很大的賭注。」李奇說：「要從這麼快的速度慢下來得花很多時間。開到路邊，停車，找到能打的電話。然後撥電話，再重新上路。依照英國人的速度，這段時間可以拿來做很多事，再說如果沒人接電話呢？要是他們還在外面除草呢？那我們不就要一直打電話？」

　　「總得試著警告他們，還有姊姊要考慮，還有美樂蒂。」

　　「蘇珊跟美樂蒂安全得很。」

　　「你怎麼能這麼說？」

　　「妳想想凱特跟潔德在哪裡？」

　　「我不知道。」

　　「妳知道。」李奇說：「妳對她們的下落一清二楚，因為今天早上妳看過他們。」

64

　　車子從劍橋南邊下了高速公路，朝諾維奇越野前進。這次對路徑比較熟了，不過沒有因此而較快。車子不斷前進，但看不出任何變化，晴朗的天空，風把雲朵吹得一乾二淨。

　　「想想事情的根本。」李奇說：「為什麼凱特會要泰勒幫忙？她怎麼能要求他們任何一個人幫忙？他們對藍恩都是死心塌地的忠心。奈特會幫安嗎？凱特剛聽完這故事，她為什麼會毫無準備就去找另一個藍恩的殺手說，嘿，願意幫我逃離這裡嗎？想出賣你老闆嗎？想幫我偷他的錢嗎？」

　　波琳說：「他們本來就已經有什麼關係了。」

　　李奇對著方向盤點頭：「這是唯一的解釋，他們的外遇早就開始了，搞不好是很久很久以前。」

　　「長官的老婆？侯巴特說沒有軍人會幹這種事。」

　　「他是說沒有任何一個美國軍人會幹這種事，搞不好英國人行事風格不同。而且事有徵兆，卡特．谷倫基本上跟木頭沒兩樣，但他說凱特喜歡泰勒，而且泰勒跟那個小孩也處得很好。」

　　「迪．瑪麗的出現一定扮演了某種觸發角色。」

　　李奇再次點頭：「凱特跟泰勒訂出計畫，付諸實行。不過他們先跟潔德解釋，或許他們認為不這麼做，小孩會覺得太突然，難以承受。他們叫潔德發誓保密，想盡辦法哄騙一個八歲大的小孩，而她的表現也確實相當好。」

　　「他們跟她說了什麼？」

　　「說她之前已經有一個替代的爸爸，現在還會有另一個，說她本來已經住在一個新家，現在又要搬新家了。」

　　「對一個小孩來說，要守這麼大的祕密可真不容易。」

　　「她其實也沒有一直守密。」李奇說：「她對這件事很焦慮，所以透過畫畫在腦中把這件事抒發出來。或許是個習慣，或許媽媽都告訴她，把要去的地方畫出來。」

　　「畫了什麼？」

　　「她房間裡有四張，在書桌上，凱特消毒得並不徹底，或者她把那些畫當成普通的亂畫。裡面有棟灰色大屋，屋前有樹。本來我以為她畫的是從中央公園看達科塔的角度。現在我認為，那張畫就是葛蘭吉農場的農舍。他們一定拿了照片給她看過，讓她有心理準備。她把樹畫得很正確，細細直直的樹幹，圓形樹冠，能抵擋強風。就像灰色竹棒上的淡綠色棒棒糖。另外有張畫畫了一家四口，我以為想當然耳那個男的一定是藍恩。可是他的嘴有點古怪，好像一半的牙齒被人打掉了。因此不是藍恩，很顯然是泰勒，牙齒不好。潔德大概覺得很迷人，她畫出她的新家庭，泰勒、凱特還有她自己。讓這件事藏在心裡。」

　　「你覺得是泰勒把她們帶來英國的？」

　　「我想是凱特要的，甚至求他這樣做。他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天堂，某個遙遠的地方，遠離藍恩的勢力範圍，再說他們有外遇關係，兩人也不想分開。所以如果泰勒人在這裡，那麼凱特就在這裡，潔德畫了張三個人坐在飛機上的圖畫，那就是她即將展開的旅程。然後又畫了張兩個家庭在一起的畫，就像疊影一樣。我起初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現在猜測，她畫出了傑克森跟泰勒，蘇珊跟凱特，美樂蒂跟她自己。未來的生活，未來的大家庭，在葛蘭吉農場裡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說不通。」波琳說：「他們的護照都還在抽屜裡。」

　　「這種手法很粗糙。」李奇說：「對不對？妳也搜過上千個抽屜，看過全部護照單獨放在抽屜裡的嗎？看過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抽屜？我就沒看過。護照一定都埋在其他垃圾下面，把護照光明正大擺出來就像留言一樣，說：嘿，我們還在國內。而這其實代表了實際上根本不在。」

　　「沒有護照怎麼能出國？」

　　「確實不行，不過妳也說過，如果要出去，他們不會看得很仔細，妳說有時候只要一點點像就能搞定。」

　　波琳暫停一下：「用別人的護照？」

　　「我們知道的有誰剛好可以湊進去？三十幾歲的女人，八歲的小女孩？」

　　波琳說：「蘇珊跟美樂蒂。」

　　「戴維．坎普跟我們說傑克森獨自留在農場。」李奇說：「那是因為蘇珊跟美樂蒂已經飛到美國了，他們的護照上蓋了每一個正牌的入境章，然後護照交給凱特跟潔德。或許就在泰勒的公寓裡，或許是吃晚飯的時候，就像個小儀式一樣。然後泰勒訂了英航的機票，坐在一個英國女人旁邊，這點我們已經確認了。所以一賠十我賭她在飛機上，但名單上出現的是蘇珊．傑克森太太。再賭一賠十她旁邊坐的是個英國小女孩，叫作美樂蒂．傑克森小姐。真正的身分是凱特．藍恩和潔德．藍恩。」

　　「這樣一來，蘇珊跟美樂蒂就困在美國了。」

　　「暫時的。」李奇說：「泰勒寄了什麼東西回去？」

　　「一本薄薄的書，頁數不多，用橡皮筋綁起來。」

　　「誰會用橡皮筋把薄薄的書綁起來？事實上是兩本很薄的書，兩本護照，綁在一起，寄到美國紐約，蘇珊的飯店房間，他們正在那裡等著護照回到手上。」

　　「可是入境章序號就會不對。等她們要走時，會變成沒有入境卻要出境。」

　　李奇點點頭：「這樣確實是不尋常，不過甘迺迪機場的人會怎麼處理？把她們遣送回去？正中下懷，所以她們可以順利回國。」

　　「姊妹。」波琳說：「這整件事都跟姊妹有關係，派蒂．喬瑟夫、迪．瑪麗．葛雷琪諾、蘇珊．傑克森。」

　　李奇繼續開車，沒有說話。

　　「真是難以置信。」波琳說：「我們今天早上竟然看到凱特跟潔德。」

　　「拿著鋤頭出發除草去。」李奇說：「開始她們的新生活。」

　　他稍微加速，因為路面變寬、變直，要繞過一個叫作賽特福的小鎮。

　　約翰．葛瑞格也踩著油門，他開著一輛租來的深綠色豐田休旅車，七人座，車款是Land Cruiser。愛德華．藍恩坐在他旁邊的副駕駛座。科瓦斯棊、愛迪森還有卡特．谷倫並肩坐在後座。柏克跟普瑞茲坐在第三排的活動摺椅。他們正要開上M11南端，先前穿越了倫敦市中心，開到內城的東北角。

65

　　這次因為是大白天，李奇在一百碼外就清楚看到畢普．巴特，所以老早就慢下來，轉彎，熟練程度好像已經在北福克郡的小路裡穿梭了一輩子。時間已近下午兩點，太陽依舊高掛，風勢倒是減弱了。藍色天空，小朵白雲，綠色田野。完美的英國夏日午後，幾乎是。

　　波琳說：「你要怎麼對他們說？」

　　「我很抱歉。」李奇說：「我想這應該是個好開頭。」

　　「然後呢？」

　　「然後我可能會再說一次。」

　　「他們不能留在那裡。」

　　「那是個農場，總得有人留守。」

　　「你自願嗎？」

　　「可能有這必要。」

　　「你知道怎麼種田嗎？」

　　「只限於電影裡看過的，通常都會遇到蝗蟲，或是火災。」

　　「這裡不會，水災倒有可能。」

　　「或是出現像我這樣的白癡。」

　　「不要對自己這麼苛刻，綁架案是他們自己演出來的，不必因為這樣就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

　　「我早該看出來的。」李奇說：「從一開始事情就很古怪。」

　　車子經過畢夏普的徽章，那間酒吧。午餐時間已經結束，停車場裡有五輛車，葛蘭吉農場的路華不在其中。他們繼續開，方向大致朝東。遠方出現畢夏普．巴蓋特的教堂高塔，灰色、四方形。不高，只有大約四十呎，不過就像帝國大廈般俯視著整片平坦地形。車子繼續前進，經過葛蘭吉農場的西側水溝，再次聽到驅鳥的槍響，一道轟隆的獵槍音爆。

　　「我討厭那東西。」波琳說。

　　李奇說：「之後妳可能會愛上它，這樣的偽裝手法對我們幫助最大。」

　　「可能也是泰勒的最佳助手，從現在開始六十秒內，他會有遭到攻擊的感覺而警惕。」

　　李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他說。

　　李奇在小橋之前老早就把車速放慢，刻意轉了個大彎，車子維持在二檔。車子小，速度慢，不具威脅。希望是這樣。

　　車道很長，一共轉了兩個彎，或許是為了繞過看不見的爛泥地。從遠方看起來路面平坦，不過實際上泥濘不堪，也高低不平。因為車小而不斷搖晃跳動。農舍的山形牆上一片空白，沒有窗戶。煙囪冒出的煙現在變得比較黑，也比較直。因為風變小了。李奇打開車窗，聽見車子的引擎聲，還有輪胎緩慢壓過路面石礫與小石頭的滾動聲。

　　「人都到哪裡去了？」波琳說：「還在外面除草？」

　　「不可能連續除草七個小時。」李奇說：「腰會斷掉。」

　　車道在屋前三十碼處分岔成左右兩道。西邊通往前門的主要道路，東邊是路面較差的小徑，通往先前停放路華的地方，還有後面的穀倉。李奇開往東邊，路華已經不在那裡，所有穀倉的門都關著，四下悄然，沒有任何動靜。

　　李奇慢慢踩下煞車，倒車，改走比較大的西邊車道。有個碎石圓環，中間種了棵矮小的洋槐樹。樹的四周圍了一圈木頭板凳，但對細小的樹幹來說似乎顯得過於寬大。如果不是樹重新種過，就是木工師傅的眼光放到了一百年後。李奇以順時鐘方向繞過圓環，這是英國人的方向，在距離前門十呎處將車子停下。門關著，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煙囪的煙柱慢慢往上冒。

　　「現在呢？」波琳問。

　　「去敲門。」李奇說：「動作要慢，雙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你覺得他們在監視我們？」

　　「有，確定，我感覺得到。」

　　他把引擎熄火，坐在原地不動一會兒。然後打開車門，把他巨大的身形慢慢釋放開來，站在車旁靜止不動，雙手遠離身體兩側。波琳在六呎外做了一模一樣的動作。然後兩人一起走到前門，門板材質是很厚的老橡木，黑得像木炭。鐵製的鑲邊跟樞紐，最近才重新上漆，把舊的生鏽腐蝕遮蔽起來。一個獅子頭，嘴裡一圈扭曲的鐵環，鐵環下端有個鐵釘頭，尺寸大如蘋果。李奇用鐵環敲門，兩次，在厚重的橡木門板上發出沉重的敲擊聲。共鳴的感覺如同大鼓。

　　但沒有回應。

　　「有人在嗎？」李奇叫到。

　　沒有回應。

　　他叫道：「泰勒在嗎？葛雷安．泰勒在嗎？」

　　沒有反應。

　　「泰勒？你在嗎？」

　　沒有回答。

　　再次敲門，一樣兩聲。

　　一樣沒有回應。

　　完全沒有聲音。

　　除了三十呎外，一隻小腳縮了回去。薄薄的鞋跟在石頭上向後摩擦發出聲音。李奇轉頭速度很快，往左邊看，小小的赤裸膝蓋在屋子遠方角落縮回，躲了起來。

　　「我看到妳了。」李奇叫道。

　　沒有回應。

　　「出來吧。」他叫道：「沒關係的。」

　　沒有反應。

　　「看看我們的車。」李奇叫道：「世界上最可愛的喔。」

　　沒有回應。

　　「紅色的喔。」李奇叫道：「就跟消防車一樣。」

　　沒有回應。

　　「有位女士跟我一起來。」李奇叫道：「她也很可愛喔。」

　　他站在波琳身邊文風不動。過了好一陣子，一個小小的黑頭從角落裡探出來。小小的臉，白色皮膚，大大的綠眼，嚴肅的小嘴。是個小女孩，大約八歲大。

　　「哈囉！」波琳叫道：「妳叫什麼名字？」

　　「美樂蒂．傑克森。」潔德．藍恩說。

66

　　因為那張不完美的全錄影印照片，李奇馬上認出來，她就是達科塔大樓裡臥房桌上的那個小女孩。大概比拍照當初大了一歲左右，不過頭髮一樣又長又黑，稍微鬈曲，如絲般柔順。同樣的綠色大眼，瓷器般的肌膚。光看照片已經很讓人驚訝，而本人更勝照片。潔德．藍恩是個貨真價實的漂亮小女孩。

　　「我叫蘿倫。」波琳說：「這位先生叫李奇。」

　　潔德點點頭，很認真，很嚴肅，沒有開口說話，也沒靠過來。她身上穿著夏季洋裝，無袖，綠色泡泡紗條紋裝。或許是萊辛頓大道上的布魯明黛買的，有可能是她最喜歡的衣服，也可能是匆匆忙忙，任意打包的東西。腳上是白襪子，薄薄的夏天涼鞋。鞋子上滿是灰塵。

　　波琳說：「我們要找大人講話，妳知道他們去哪裡嗎？」

　　三十呎外，潔德再次點點頭，依舊沒有說話。

　　波琳問：「他們去哪裡了呢？」

　　三十呎外另一個聲音說：「其中一個在這裡，小姐。」凱特．藍恩從屋子另一個角落轉身而出。看起來也跟照片幾乎一樣，黑髮，綠眼，高顴骨，櫻桃小嘴。美得不可思議。或許跟照片相比多了分疲憊，多了點緊張，但毫無疑問是同一個女人。照片裡看不出的是，她的身高大約五呎九吋，體重約一百一十五磅多一點，苗條纖細。百分之百像個當過模特兒的人，李奇心想。她身上穿著法蘭絨男襯衫，尺寸太大，顯然是借來的，不過穿在她身上很好看。話說回來，就算她身上套的是垃圾袋，應該也很好看。

　　「我叫蘇珊．傑克森。」她說。

　　李奇搖搖頭：「妳不是，不過還是很高興能見到妳。潔德也是，妳們一定無法想像我有多高興。」

　　「我叫蘇珊．傑克森。」她又說一次：「那位是美樂蒂。」

　　「我們沒時間假裝那些了，凱特，再說妳的口音也沒說服力。」

　　「你是誰？」

　　「我叫李奇。」

　　「你來做什麼？」

　　「泰勒在哪裡？」

　　「誰？」

　　李奇回頭看著潔德，然後向凱特踏近一步：「我們可不可以談談？可不可以稍微往車道那邊過去一點？」

　　「為什麼？」

　　「因為要講祕密。」

　　「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希望妳女兒受到驚嚇。」

　　「她可以聽沒關係。」

　　「好。」李奇說：「我們是來這裡警告妳的。」

　　「警告什麼？」

　　「愛德華．藍恩就在我們後方一小時的路上，搞不好更少。」

　　「愛德華來了？」凱特臉上第一次出現恐懼：「愛德華．藍恩到英國來了？」

　　李奇點點頭：「正朝這裡過來。」

　　「你是誰？」

　　「他付錢給我把泰勒找出來。」

　　「那為什麼要警告我們？」

　　「因為我剛剛才搞懂事情不是真的。」

　　凱特沒說話。

　　「泰勒現在人在哪裡？」李奇再問一次。

　　「他出去了。」凱特說：「跟東尼。」

　　「安東尼．傑克森？姊夫？」

　　凱特點點頭：「這是他的農場。」

　　「他們去了哪裡？」

　　「諾維奇，要找個鋤耕機的零件，他們說我們要挖些溝渠。」

　　「什麼時候走的？」

　　「大概兩小時前。」

　　李奇再次點點頭，諾維奇，大城市。去要三十哩，回程三十哩，來回兩小時。他往南邊看路上的情況，沒有東西在動。

　　「我們進去裡面談。」他說。

　　「我連你是誰都不認識。」

　　「妳認識。」李奇說：「現在我是妳最好的朋友。」

　　凱特看了波琳一下，似乎對另一個女人的出現感到稍微安心了點。她眨了一下眼睛，把前門打開，讓大家進去。農舍裡陰暗寒冷，天花板不高，有樑柱，地板鋪著不規則的石頭紋路。牆壁厚實，貼著花朵壁紙，小小的花飾鉛條窗戶。廚房是這屋子的重心，明顯看得出來。它的形狀是大大的長方形，鉤子上掛了許多閃亮的銅鍋，擺了沙發和扶手椅。還有個火爐，大到可以住在裡面，外加古老的爐台。一張很大的橡木餐桌，旁邊圍了十二張椅子。另有一張松木桌，擺了電話和幾疊文件、書信、筆筒、郵票、橡皮筋。所有家具都很老舊、使用頻繁，看起來很舒適，還能聞到狗的味道，不過屋裡沒看到小狗。應該是前任主人養的，買賣可能連同家具，或許是破產的關係。

　　李奇說：「我認為妳們應該先離開，凱特。現在。妳跟潔德一起，等到情勢明朗後再做打。」

　　「怎麼走？」凱特說：「車被開走了。」

　　「開我們的車。」

　　「我從來沒在這裡開過車，人生地不熟。」

　　波琳說：「我可以載妳們。」

　　「去哪裡？」

　　「任何妳想去的地方，直到事情明朗之後。」

　　「他真的已經來了嗎？」

　　波琳點點頭：「至少一小時前已經離開倫敦了。」

　　「他知道了嗎？」

　　「還沒。一切都是騙局嗎？」

　　「好。」凱特說：「帶我們走，什麼地方都好，馬上，拜託。」

　　她站起來，抓住潔德的手，沒拿錢包，沒帶外套。已經準備要走了，就在當下，毫無停頓，毫不遲疑。只有驚慌。李奇把Mini的鑰匙丟給波琳，跟著他們再次來到戶外。潔德爬進這輛小車的後座，凱特坐進波琳旁邊。波琳調整座椅和後視鏡，扣上安全帶，發動引擎。

　　「等等。」李奇說。

　　西邊路上一哩外，他看到一個深綠色形狀，在一排樹後快速移動。綠色烤漆，稀薄的陽光照射閃耀。乾淨、清澈、明亮，不像骯髒的農場卡車。

　　一哩外，九十秒，來不及了。

　　「所有人，退回屋子裡。」他說：「快。」

67

　　凱特、潔德跟波琳直接跑到樓上，李奇跑向屋子西南角，緊貼著牆壁，慢慢移到可以清楚看見小橋的位置。就位完畢，正好看到一輛卡車開進來。是輛舊款路華，四四方方體積驚人，與其說是車子，不如說比較像農用機具。下盤裝的是雪泥地專用胎，車後有咖啡色帆布蓋。裡面坐了兩個人，在閃亮的擋風玻璃後方搖晃跳動。其中一個是今天早上李奇看到的模糊身影，東尼．傑克森，農場主人。另一個就是泰勒。這輛卡車是葛蘭吉農場的路華，剛剛洗過、打蠟，所以認不出來是昨晚那輛。很顯然諾維奇的行程除了去找鋤耕機的零件商，還包括洗車。

　　李奇躲進廚房，對著樓上喊了一聲可以出來了，走到外面等候。車子沿著車道左右轉彎，暫停一下。傑克森和泰勒在五十碼外，仔仔細細看了Mini一眼。然後再次加速，開到屋子和穀倉中間的停車位停下。車門打開，傑克森和泰勒下車，李奇站著不動，傑克森直接走向他，劈頭就說：「你這是非法入侵，戴維．坎普都跟我說了，你今天早上跟他說過話，在雜貨店裡，對嗎？我的回答是不要，我不賣。」

　　「我沒有要買。」李奇說。

　　「那你來這裡幹什麼？」

　　傑克森瘦長結實，跟泰勒差不多。同樣身高，同樣體重，同樣普通的英國長相，腔調也差不多。牙齒比較好，頭髮顏色較淡，但長一點。整體看起來很容易讓人誤會是兄弟，而不只是姻親關係。

　　李奇說：「我是來這裡找泰勒的。」

　　泰勒跨步上前說：「有什麼事？」

　　「來跟你道歉。」李奇說：「同時警告你。」

　　泰勒暫停一會兒，眼睛一眨，然後視線往左看，往右看，眼神中透露了警覺與算計。

　　「藍恩？」他問。

　　「離這裡不到一小時車程。」

　　「好。」泰勒說，聲音聽起來很冷靜，毫不慌亂，沒有驚訝。不過李奇也不預期他會意外，驚訝是業餘者才會有的反應，泰勒是專業老手，是特種部隊退役軍人，而且是菁英等級。把珍貴的幾秒鐘用在驚訝，等於把那珍貴的幾秒鐘浪費掉。泰勒運用這幾秒鐘的方式就跟他受過的訓練一樣：思考、計畫、修改戰略、檢視選項。

　　「我的錯。」李奇說：「很抱歉。」

　　「我在第六大道看過你。」泰勒說：「那時我正要坐進積架，沒想太多，不過昨晚再次看到你，在酒吧裡。那時候我心裡就有譜了，我以為你們一定會到樓上去打電話給藍恩，不過看起來他的動作比我想像中要快。」

　　「他已經在路上了。」

　　「感謝你專程過來告訴我。」

　　「我只能盡這點力，在這種情況下。」

　　「他知道這裡的精確位置嗎？」

　　「或多或少，我說了葛蘭吉農場，及時閉嘴沒報出畢夏普．巴蓋特，我騙他說是泛教堂，聖瑪麗。」

　　「他在電話簿裡就能找到，泛教堂那邊沒有葛蘭吉農場，我們是最接近的。」

　　「很抱歉。」李奇又說一次。

　　「你是什麼時候想通的？」

　　「有點為時已晚的時候。」

　　「線索是什麼？」

　　「玩具，潔德把她最喜歡的玩具打包走了。」

　　「你見過她了？」

　　「五分鐘前。」

　　泰勒微微笑，露出一口爛牙，不過充滿溫暖的笑意：「是個很了不起的小孩，對吧？」

　　「似乎是。」

　　「你是做什麼的，私家偵探？」

　　「我以前是美國陸軍憲兵。」

　　「你叫什麼名字？」

　　「李奇。」

　　「藍恩付了多少錢給你？」

　　「一百萬。」

　　泰勒再次微笑：「真是受寵若驚。你確實很厲害，話說回來，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找不到我屍體的時間越久，就會有越多人開始懷疑，但的確比我預期得早一些，我以為會有幾個星期的時間。」

　　「你現在大概有三十分鐘。」

　　眾人聚集在農舍廚房裡舉行作戰會議，六個人全部參加。泰勒、凱特、潔德、傑克森、波琳跟李奇。潔德沒有刻意加入，但也沒被排除在外。她就這麼坐在桌邊畫畫，拿著蠟筆跟圖畫紙，同時聽著大人講話。畫風一樣是大膽的筆觸，跟李奇在達科塔臥房中看到的一樣。泰勒說的第一件事是：「我們把火再點起來吧，這裡很冷，然後泡杯茶來喝。」

　　波琳問：「還有時間喝茶？」

　　「英國陸軍。」李奇說：「永遠有時間喝杯茶。」

　　火爐旁邊有個柳條籃，裡面裝了點木炭。泰勒捏了堆報紙放在中間，把木炭搭在旁邊弄個金字塔，點支火柴。火點起來後，再把大塊木頭放上去。這段期間，傑克森站在爐邊煮開水，把茶包塞進茶壺。他似乎也不很擔心，單純的冷靜、能幹，從容不迫。

　　「你以前在部隊是什麼兵種？」李奇問他。

　　「第一傘兵營。」傑克森回答。

　　李奇點點頭，第一空降軍團，大約相當於美軍的陸軍突擊隊。具備空中機動能力的強悍部隊，跟空降特勤部隊不太一樣，不過很接近。大部分空降特勤部隊新兵都是第一空降軍團的結業生。

　　「藍恩帶了六個人。」李奇說。

　　「A隊嗎？」泰勒問：「以前都是七個人，在我辭職前。」

　　「應該說是九個人。」李奇說。

　　「侯巴特跟奈特。」泰勒說：「凱特聽過那故事，侯巴特的姊姊說的。」

　　「那是一切的起因嗎？」

　　「一部分，也有別的原因。」

　　「什麼原因？」

　　「侯巴特不是唯一一個，其他還有很多。根據他姊姊的說法，可能是最悽慘的，不過還有其他人。藍恩這麼多年來害死很多人，也害很多人受傷。」

　　「我看過他的名片盒。」李奇說。

　　「他對於死傷者都沒有任何表示，對於他們的家屬也沒有任何照顧。」

　　「所以你才想拿錢嗎？」

　　「錢是凱特的贍養費，她有資格拿這筆錢。她要怎麼花是她的事，但我想她一定會做正確的決定。」

　　安東尼．傑克森把茶從水壺裡倒出來，熱騰騰的，氣味濃郁，倒在五個有缺口，不是同組的馬克杯裡。潔德喝著蘋果汁。

　　「我們還有時間喝茶？」波琳又問一次。

　　「李奇。」泰勒說：「我們有時間喝茶嗎？」

　　「要看情況。」李奇說：「看你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我的目標就是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好。」李奇說：「這裡是英國，如果這裡是堪薩斯州，那我就擔心了。如果是堪薩斯州，戴維．坎普的小店裡，以及一百家跟他一樣的店面都會賣步槍和子彈。可是這裡不是堪薩斯，而藍恩坐飛機也不可能攜帶任何武器過來，所以如果他現在出現，不會有武裝，頂多只能撿車道上的石頭丟我們，而這麼厚的牆壁，這麼小的窗戶，不可能對我們有什麼傷害。」

　　「他可以放火把我們燒死。」波琳說：「玻璃罐裡裝汽油，再加個抹布點火之類的。」

　　李奇沒說話，看著泰勒。泰勒說：「他想要活捉我，波琳女士，這點我很確定。在他的計畫中或許最後還是會對我用槍，不過他會希望是慢慢來，一切在他的控制之中。一刀兩斷不是他的作風。」

　　「所以我們就這樣坐在這裡？」

　　「就像李奇說的，如果他現在出現，不會有殺傷力。」

　　「就算這裡是英國，想找武器應該也有方法。」

　　泰勒點點頭：「事實上，到處都有。為英國傭兵提供火力的私人武器製造商，偷雞摸狗的陸軍軍需官，一般幫派分子，但這些人都不會出現在電話簿裡，要找到這些人需要時間。」

　　「多少時間？」

　　「至少十二小時，根據我的判斷，還要看你有沒有人脈，所以就像你的同伴所說，如果藍恩現在出現，他不具威脅性，而如果他想全副武裝到這裡來，那麼至少要明天才會出現。再加上他喜歡拂曉攻擊，喜歡利用天昏地暗的時候出動，這是他的習慣，三角洲教他的，在第一道曙光出現時發起攻擊。」

　　「你們這裡有武器嗎？」李奇問。

　　「這裡是農場。」傑克森回答：「農人隨時都得準備對付害蟲。」

　　他話中有話，有某種致命的決心。李奇看看他跟泰勒。同樣身高，同樣體重，同樣普通的英國長相，整體看起來很容易讓人誤會是兄弟，有時候一點雷同就可以搞定。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看看松木桌上的電話。古董黑色機型，一條電線，一個轉盤，沒有記憶功能，沒有速撥鍵。

　　他轉過頭看著泰勒。

　　「這是你安排的。」他說。

　　「是嗎？」

　　「你故意用雷洛依．克拉克森的名字，留下找到你公寓的線索。」

　　泰勒沒有說話。

　　「你可以叫潔德不要帶走她的玩具，你可以叫凱特別把照片帶走。你姊姊蘇珊可以把東尼的護照帶過去一起給你，她可以把東西放在包包裡。這樣一來，飛機乘客名單上就會出現三個傑克森，而不是兩個傑克森加一個泰勒。你的真實姓名沒有出現，就不可能有人跟著你回到英國。」

　　泰勒沒有說話。

　　「你公寓裡的電話是新的。」李奇說：「你先前用的不是那個，對吧？你刻意買了那東西，以便把蘇珊的電話留在上面。」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泰勒問。

　　「因為你希望藍恩到這裡來找你。」

　　泰勒沒有說話。

　　「你跟戴維．坎普聊過，在村裡的雜貨店。」李奇說：「你跟他說了一大堆沒必要說的話，而他是整個郡裡最大的廣播系統。然後又去酒吧，跟那些好管閒事的農夫共處一室。我想就你的處境，應該會比較想待在家裡，照顧你的新家庭。可是你不能乖乖待在家裡，因為你想留下清楚的線索，你知道藍恩會雇用我這樣的人，而你想幫助像我這樣的人找到你，你想把藍恩引到這裡來一決生死。」

　　屋裡一片安靜。

　　李奇說：「你想回到自己的地盤，而且你覺得這裡是易守難攻的地方。」

　　更多沉默，李奇看著凱特。

　　「妳很錯愕。」他說：「不是因為藍恩來了，而是沒想到他現在就來了，沒想到他已經出現，來得太快。」

　　凱特沒有說話，不過泰勒點點頭：「就像我剛說的，他來得比我們預期得快了點。不過，沒錯，我們確實希望他來。」

　　「為什麼？」

　　「你剛說了，我們希望一決生死，了結，清算。」

　　「為什麼是現在？」

　　「我跟你說過了。」

　　「補償傷者不是急事，不需要這麼急迫。」

　　凱特．藍恩從火堆旁的椅子邊抬起頭來。

　　「我懷孕了。」她說。

68

　　在火堆淡淡光芒的映照下，凱特簡單而脆弱的美因此凸顯到讓人心碎的地步。她說：「愛德華跟我第一次吵架的時候，就污衊我對不起他。那時候其實不是事實，可是他正在氣頭上。他說如果我被他抓姦在床，他就會把他的痛苦施加在潔德身上，讓我痛不欲生。他還說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話，我現在說不出口，因為小孩在這裡。可是他的話把我嚇壞了，因為真的太恐怖，所以我想辦法說服自己，不要當真。但聽了安和奈特還有侯巴特的事情後，我知道必須把他的話當真，這時候，我已經真的有不可告人的事。我們決定私奔，於是就到這裡來了。」

　　「但藍恩緊跟在後。」

　　「他是罪有應得，李奇先生，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禽獸。」

　　李奇轉頭面對傑克森：「你修理鋤耕機其實不是要挖水溝，對嗎？最近沒有下雨，而且水溝看起來也很正常。更何況你也不會把時間花在這些事情上，沒有急迫性，以目前情況來看。你修理鋤耕機是想挖墳墓，對吧？」

　　「至少一個。」泰勒說：「也可能兩個、三個，直到他們全部回家，不會再來干擾我們。你對這件事有意見？」

　　我們負責找到泰勒，李奇曾經說，在飛機上。藍恩負責料理他，然後我負責料理藍恩，波琳曾經問他，那其他人呢？李奇回答說：如果我認定藍恩倒了之後，其他人會鳥獸散，我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可是，如果其中有人想登上長官的位置取代藍恩，那我會連他一併處理。依此類推，直到整個部隊徹底瓦解。

　　波琳的回答是：野蠻。

　　李奇這麼問：跟什麼相比？

　　他直視著泰勒。

　　「沒有。」他回答道：「我想我沒有意見，不算有，事實上，一點也沒有，我只是不習慣遇到跟我頻率相同的人。」

　　「你會留著那一百萬嗎？」

　　李奇搖搖頭：「我打算把它交給侯巴特。」

　　「那很好。」凱特說：「這樣我們的錢就可以多挪一點出來給其他人。」

　　泰勒說：「波琳小姐？妳呢？妳有意見嗎？」

　　波琳說：「我應該要有意見，而且要有很大的意見，很久以前我曾經發誓要遵守法律。」

　　「可是？」

　　「要治藍恩這種人沒有其他辦法，所以，沒有，我沒意見。」

　　「那我們可以開工了。」泰勒說：「歡迎加入。」

　　眾人把茶喝完後，傑克森帶著李奇從廚房後門出去，來到一間小小的雜物間。洗衣機上方有個壁櫥，雙開的壁櫥門打開。裡面擺了四把Ｈ＆K─G36自動步槍，G36擁有非常新式的設計，在李奇服役即將結束之際正式配發，所以他對這把槍不太熟悉。槍管長十九吋，開放式折疊槍托。架構基本上非常傳統，唯一的例外是有個大型上部構造，掛著體積龐大的光學瞄準鏡，鏡頭下方還有一個過大的提把。槍膛設計，可以擊發標準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五點五六毫米子彈。跟大部分德國武器一樣，看起來非常昂貴，而且設計精美。

　　李奇問：「你去哪裡弄到這些東西？」

　　「買的。」傑克森說：「從某個偷雞摸狗的荷蘭軍需官那邊弄到的，蘇珊還特地去那邊取貨。」

　　「就為了對付藍恩？」

　　傑克森點點頭：「過去這幾個星期事情非常繁雜，很多計畫要執行。」

　　「能夠追蹤到源頭嗎？」

　　「那個荷蘭人的文件上註明，這些東西在訓練中遭到破壞。」

　　「有子彈嗎？」

　　傑克森走向房間另一邊，打開另一個櫥櫃，比較下面，在一排髒兮兮的威靈頓靴子後面。李奇看到黑色金屬光芒，數量很多。

　　「七十個彈匣。」傑克森說：「兩千一百發。」

　　「這樣應該夠了。」

　　「我們沒辦法用，頂多只能打個三、四發，太吵了。」

　　「警察距離多遠？」

　　「不算很近，應該在諾維奇，除非剛好有巡邏車經過。可是這裡的人有電話，而且有些人還知道怎麼打。」

　　「你可以把驅鳥的槍關掉一天。」

　　「當然可以，不過本來就不該用驅鳥裝置，有機田地不需要趕鳥。不用農藥就表示會有很多蟲給鳥吃，鳥自然就不會去吃種子。早晚他們一定會發現。」

　　「所以驅鳥的東西也是最近新裝的？」

　　傑克森點點頭：「計畫中的一部分，設定在拂曉時刻開始發射，因為這是我們預期藍恩會出現的時間。」

　　「如果我也有姊姊跟姊夫，我會希望他們就像你跟蘇珊。」

　　「我們交情很深，還一起去過獅子山國，我願意為他兩肋插刀。」

　　「我從來沒去過非洲。」

　　「算你好運，我們作戰的對象是群叛軍，名叫西方小子。我看過他們對人動的手腳，所以我了解侯巴特的遭遇，布吉那法索離那裡不遠。」

　　「你對這一切還能接受嗎？這裡就像是你的根。」

　　「還有其他選項嗎？」

　　「度個假，你們全部一起，我留下來。」

　　傑克森搖搖頭：「我們會度過難關的，可能只要一發子彈，G36是很精準的武器。」

　　傑克森留在雜物間把兩個櫥櫃關上鎖好。李奇走回廚房，坐在泰勒旁邊。

　　「跟我說說葛瑞格。」他說。

　　「哪方面？」

　　「他會站在藍恩那邊，還是你這邊？」

　　「藍恩吧，我想。」

　　「即使你們是一起服役的同袍？」

　　「藍恩出錢把他買了下來。葛瑞格在部隊服役時，就一直希望能當上軍官，可是一直不能如願，這讓他失望透頂。然後藍恩讓他當上非正式的中尉，終於給了他想要的地位。雖然是毫無意義的狗屎，不過心意最重要。所以我認為葛瑞格會站在他那邊，再加上我沒跟他說我的祕密，他一定會很不高興。他一向認為，兩個英國人一起待在海外，應該要無話不談。」

　　「這個地區他熟嗎？」

　　泰勒搖搖頭：「他是倫敦人，跟我一樣。」

　　「其他人呢？他們會倒戈嗎？」

　　「科瓦斯基不會。」泰勒說：「普瑞茲不會，倒戈需要智商，而那兩個人最多只有室溫等級的智商。愛迪森大概也不會，可是谷倫跟柏克就不是笨蛋，如果他們看到船要沉了，會馬上跳船。」

　　「跳船不等於倒戈。」

　　「沒有人會投靠我們的陣營，這點你不用奢望，最多只能希望谷倫和柏克保持中立，而且我不看好。」

　　「他們有多少本事？整體來看？」

　　「他們的本事跟我一樣，也就是說都處在下滑階段。以前是頂尖，但現在差不多已經變成泛泛之輩。經驗跟能力很多，可是沒有持續訓練。而訓練是很重要的，以前在部隊裡，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都在訓練。」

　　「你當初為什麼要加入他們？」

　　「為了錢。」泰勒說：「這就是原因，之後我繼續留下來是為了凱特，我從第一眼看到她，就愛上她了。」

　　「那她也愛你嗎？」

　　「最後是。」泰勒說。

　　「沒有到最後。」凱特坐在火堆旁說：「事實上速度很快。有天我問他，為什麼不好好把牙齒弄好，他跟我說，他連想都沒想過牙齒不好。我喜歡那種自重的感覺，那種男人對自己有信心。」

　　「你覺得我的牙齒有問題嗎？」泰勒問。

　　「很多。」李奇說：「我很驚訝你還能吃東西，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你身材會這麼小。」

　　泰勒說：「我就是我。」

　　眾人進屋生火後整整一小時，他們第一次抽籤，決定誰負責警戒。傑克森和波琳抽到短籤，傑克森坐在屋後的路華裡面，波琳坐在前面的Mini。這樣的分配，讓兩個人剛好都能涵蓋稍微超過一百八十度的視野，在平坦的地勢可以遠眺超過一哩外的地方。如果藍恩沿著道路過來，可以爭取九十秒的準備時間，如果他跨越田野而來，時間會再多一點，因為這樣動作更慢。

　　合理的安全措施。

　　前提是太陽沒有下山。

69

　　陽光八點過後才消失，這時換成李奇坐在路華裡面，凱特．藍恩坐在Mini裡。東邊的天空已經暗下來，西邊的天空紅咚咚的。黃昏降臨得很快，隨之而來的是晚上的霧氣，看起來十分美麗，卻把能見度降到一百碼以下。驅鳥鳴槍裝置已不再發聲，整個下午到傍晚，發射時間一直隨機變換，最短相距十五分鐘，最長相距四十分鐘。現在它突然停下，反倒比槍響時更引人注意。

　　泰勒和傑克森在其中一間穀倉裡，努力搞定鋤耕機。波琳在廚房，打開罐頭準備晚餐，潔德依舊坐在桌前畫畫。

　　到了八點半，視線已經低到看不見東西，所以李奇離開路華，走向廚房。半途遇上傑克森，他剛好從穀倉回來，雙手沾滿油漬。

　　李奇問：「進行得怎麼樣？」

　　「快好了。」傑克森說。

　　這時候泰勒從朦朧中現身。

　　「未來的十小時，」他說：「一直到黎明前我們都是安全的。」

　　「你確定？」李奇說。

　　「不盡然。」

　　「我也一樣。」

　　「那美國陸軍野戰手冊裡對夜間陣地的安全有什麼指示？」

　　李奇微笑：「上面說你應該把一大堆地雷佈在一百碼外，如果聽到其中一個爆炸，就知道已經解決一個入侵者。」

　　「要是手邊沒有地雷呢？」

　　「那就躲起來。」

　　「空降特勤隊也這麼教，可是我們沒辦法把房子藏起來。」

　　「我們可以把凱特跟潔德送到別的地方。」

　　泰勒搖搖頭：「她們留下來比較好，這樣注意力才不會分散。」

　　「他們有什麼想法？」

　　「直接問他們。」

　　於是李奇跑去問他們，走捷徑直接穿過屋子來到外面的Mini車旁，告訴凱特休息一下準備吃晚餐，然後說他可以載她和潔德去她們想去的地方，旅館、休閒度假村、溫泉區，諾維奇、伯明罕、倫敦，任何地方。但她拒絕了，她說只要藍恩還活著，她就要泰勒待在身邊，拿槍待命。她說一棟農舍，三吋厚的石牆，是最安穩的地方。李奇沒跟她多說什麼，心裡也贊成泰勒的說法，注意力分散不是高明的策略，而且藍恩有可能已經派手下偷偷監視。這樣的話，他們一定會監視馬路，會注意經過的車輛，看泰勒在不在裡面。如果原本預期的蘇珊跟美樂蒂，變成了凱特跟潔德，那整個情勢就會徹底改觀。

　　靠著波琳在櫥櫃裡翻箱倒櫃，晚餐是隨意的罐頭組合。她的廚藝不算高明，因為太習慣拿起貝羅街的電話直接叫外賣。可是好像沒人介意，沒人計較桌上沒有美食。眾人邊吃、邊想計畫，同意派出兩組雙人警戒小組，彼此銜接，每組五個小時，這樣就可以撐到天亮。每組由一個人負責從無窗的三角牆巡邏到南邊，而另一個巡邏到北邊。人手一把上膛的G36，第一班是泰勒跟傑克森，到了凌晨一點半，再換李奇跟波琳。凱特．藍恩不用參加。因為對方如果發動攻擊性的夜間偵察，她有可能被認出來，風險太高。

　　李奇收拾桌子，清洗盤子。泰勒跟傑克森拿著上瞠的G36到外面，凱特帶潔德上樓睡覺。波琳加了點木頭到壁爐裡，看著李奇在水槽邊洗碗。

　　「你沒問題嗎？」她問他。

　　「我以前也做過打飯班。」

　　「我講的不是這個。」

　　他說：「我們有個空降特勤隊的人在房子一邊，還有個第一傘兵營的人在另一邊。這兩個人都拿著自動武器，加上事情關乎自身，不可能睡著。」

　　「我講的也不是這個，我說的是這整件事。」

　　「我說過不可能把任何一個人送上法庭。」

　　波琳點點頭。

　　「她很可愛。」她說：「對不對？」

　　「誰？」

　　「凱特，她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老人。」

　　「徐娘半老。」李奇說：「風韻猶存。」

　　「謝了。」

　　「我說真的，要是讓我選，我會跟妳回家，不是她。」

　　「為什麼？」

　　「因為我跟別人不一樣。」

　　「我應該要送他們上法庭的。」

　　「我也是，曾經。可是這次不打算這麼做，而且心裡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也是，這才是讓我覺得不應該的地方。」

　　「妳會適應的，一部鋤耕機加一張機票就能幫妳解決問題。」

　　「距離嗎？六呎深的泥土加上三千哩的飛行？」

　　「每次都有效。」

　　「真的嗎？」

　　「昨晚有一千隻蟲死在我們的擋風玻璃上，今天又死了一千隻，再死一隻也沒什麼差別。」

　　「藍恩不是蟲。」

　　「沒錯，他比蟲更糟糕。」

　　「那其他人呢？」

　　「他們有選擇權，世上最簡單的選擇題。他們可以留下，或是走人，全由他們自己決定。」

　　「你覺得他們現在人在哪裡？」

　　「外面不遠處。」李奇說。

　　半小時後，凱特．藍恩再次下樓，借來的襯衫尾巴綁在腰間，袖子捲到手肘。

　　「潔德睡了。」她說，身體側向一邊，擠過一張沒有擺好的椅子。李奇心想，好像真的看得出來她懷孕了，只不過，那是因為人家已經說出來了。

　　他問：「她還好嗎？」

　　「已經比我們預期得要好。」凱特說：「她睡得不算好，飛行時差讓她很不舒服，而且我猜應該有點緊張。她不懂為什麼這裡沒有動物，不了解耕地農場是什麼東西，她以為我們把一大堆可愛的動物都藏起來了。」

　　「她知道新的弟弟或妹妹，或是未來的情況？」

　　凱特點點頭：「我們等到上了飛機，努力把這件事講成冒險的一部分。」

　　「機場情況如何？」

　　「沒問題，護照安全過關，他們比較注意名字，看是不是跟機票上一樣。」

　　波琳說：「所謂的國土安全不過如此。」

　　凱特再次點點頭：「我們是從報上學來的，有個人因為臨時接到生意上的通知要立刻出國，從抽屜拿起護照就走，直到過了六個國家後才發現，他拿的護照是他太太的。」

　　李奇說：「告訴我，你們是怎麼規劃的。」

　　「其實很簡單，我們事前做了些準備，買了變聲器，租下公寓，買椅子，拿走車鑰匙。」

　　「大部分都是泰勒執行，對吧？」

　　「他說他的長相比較平凡。」

　　「這點應該沒錯。」

　　「可是我必須負責買變聲器，因為不能說話的人買這個太奇怪了。」

　　「我想也是。」

　　「然後我去史泰博影印照片，這件事非常困難，我必須叫谷倫開車載我去，一直叫泰勒會引人懷疑。不過這件事做完，後面的就簡單了。那天早上我們出發去布魯明黛，直接開到泰勒的公寓。然後躲起來等待。我們幾乎不敢發出聲響，以防有鄰居跑來看。燈光也保持不開，同時把窗戶貼起來，以防有人從街上經過看見。一段時間後，我們開始打電話，就從公寓裡打，那時候我很緊張。」

　　「妳忘了說不准找警察。」

　　「我知道，我以為我才剛開始就搞砸了，可是愛德華似乎沒注意到。後來就簡單得多，因為熟能生巧。」

　　「我在柏克的車上，妳那時候聽起來已經很上道。」

　　「我覺得有人在車上，他的聲音裡透露了不尋常，而且他不斷說明他到了什麼地方。我想應該是說給你聽吧，那時候你一定是躲起來了。」

　　「妳先叫他報上名字，以免自己說溜嘴叫出來。」

　　凱特點點頭：「我很清楚開車的人是誰，而且我覺得這樣講比較能展現控制一切的氣勢。」

　　「妳對格林威治村很熟。」

　　「我嫁給藍恩前住在那裡。」

　　「為什麼要把贖金分成三次？」

　　「因為一次就把錢拿走，線索太明顯了。我們認為應該讓壓力逐步上升，那麼或許藍恩就不會有所聯想。」

　　「我不認為他沒有聯想，不過他想錯方向，他開始想起侯巴特跟奈特，還有非洲的過往。」

　　「侯巴特的情況有多糟？」

　　「糟糕透頂。」

　　「太不可原請了。」

　　「我完全贊成。」

　　「你覺得我很冷血嗎？」

　　「就算是，那也不是批評。」

　　「愛德華想擁有我，就像財產一樣，而且他說如果我敢對他不忠，他就會用削皮器把潔德的處女膜撕破。他說會把我綁起來，叫我看著他動手。說這句話時潔德才五歲。」

　　李奇沒說話。

　　凱特轉頭對著波琳問道：「妳有小孩嗎？」

　　波琳搖搖頭。

　　凱待說：「聽到這種話，你的腦袋會自動把它擋在門外。你會假定這是氣頭上說的鬼話，就像精神異常。可是後來我聽到安的故事，我就知道他真的會做這種事，所以現在我要他死。」

　　李奇說：「會的，很快。」

　　「有人說你千萬別在母獅跟小獅中間作梗，以前其實不太懂這句話什麼意思，現在我懂了，所以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不在乎。」

　　房間裡完全安靜下來，只剩蟲鳴。壁爐裡的火焰閃爍搖曳，牆上奇怪的影子跟著晃動。

　　李奇問：「妳打算一輩子待在這裡？」

　　「希望可以。」凱特說：「有機農業將來會成為主流，對人類比較好，對土地也比較好，我們可以跟這裡的人再多買些土地，或許再稍微擴大規模。」

　　「我們？」

　　「我覺得我已經是這裡的一部分了。」

　　「你們要種什麼？」

　　「目前只能種草，未來五年大概都要賣乾草，必須先把土壤裡的化學藥劑清除，這需要時間。」

　　「很難想像妳當農夫的樣子。」

　　「我想我應該會樂在其中。」

　　「即使藍恩已經從世上消失？」

　　「如果是這樣，我想我會偶爾回紐約，不過僅限市區，我不會回達科塔。」

　　「安的妹妹住在對面，崇威大樓，她已經監視藍恩長達四年，沒有一天中斷。」

　　凱特說：「我想見見她，我也想再看看侯巴特的姊姊。」

　　「就像倖存者團體。」波琳說。

　　李奇離開椅子，走到窗邊，除了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除了寂靜沒有其他聲響。

　　「那我們得先成為倖存者。」他說。

　　他們讓壁爐的火繼續燒著，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等李奇腦內的時鐘走到凌晨一點半，他拍拍波琳的膝蓋，站起來伸伸懶腰。一起走到外面漆黑的夜色中，迎向低溫。輕聲呼叫後，泰勒跟傑克森一起到門口會合。李奇接過泰勒的槍，朝屋子南邊走去。槍上還有泰勒的餘溫。保險就在扳機後面上方，用氚做了標記，發出淡淡光芒。李奇選擇單發射擊，把步槍抬到肩上，試試看合不合。感覺非常好，平衡十分完美，提把部分就像M16的放大版，前面斜坡有個小小的橢圓形瞄準孔，跟原本架設的瞄準鏡連成一線。瞄準鏡頭是普通的三倍單眼鏡，根據光學原理，透過這個鏡頭可以把遠方物體拉近三倍，可是同時會增加三格光圈的暗度，這樣一來，瞄準鏡在夜間時就會變成廢物。比一片漆黑再暗三格光圈，等於完全不能用。不過整體看來，是把很俊的武器，到了天亮就會恢復雄風。

　　李奇背靠在無窗的山形牆上，靜下來等待。他聞得到廚房煙囪傳來的木頭煙味，一分鐘後，他的眼睛已經適應黑暗。可以看到厚厚的雲層後方透出一點點月光，雖然只比絕對黑暗稍微亮一點點，但還是有安撫人心的效果。沒人可以從遠處看到他，因為他身上穿著灰色褲子，灰色夾克，靠在灰色的牆上，拿著一把黑色的槍。反過來，如果有車燈出現，幾哩外他就能看見，步行的話只能看到十呎外。肉搏戰的距離。不過在夜間，視覺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感官。在黑暗中，聽覺才是最重要的。聲音是最佳的先期預警系統，李奇自己可以完全不發一點聲音，因為他沒在移動，可是入侵者就沒辦法，他們一定得移動。

　　他往前跨出兩步，站著不動，頭部緩慢地左右轉動，掃瞄身前兩百度的弧形，像是個巨大的曲面空間泡泡。他必須注意當中的每一種聲音。假定波琳在屋子北邊也做著同樣的事情，那麼他們已經把每個可以接近的角度都涵蓋到了。起初他什麼都聽不到，只有絕對的安靜無聲，就像個真空環境，似乎成了聾子。等他放鬆後，專心聽，開始有非常細微的聲音出現，飄過平坦的原野送進耳中。遙遠的樹梢在微風吹拂下搖曳；一哩外，電線發出低頻聲；水溝中液體把泥土浸成爛泥。乾掉的泥土掉進犁溝發出聲音；地洞裡田鼠在活動；萬物在生長。他把頭左右轉動，像雷達一樣，任何人類只要靠近，聽起來都會像一群人同時出現。不管對方多麼小心翼翼，他還是可以在一百碼外就清楚聽見他們的動靜。

　　李奇，獨自身處黑暗中，手持武器，危險致命，所向無敵。

　　他就這樣站在同一地點連續五個小時，溫度很低，但可以忍受。沒人出現。到了早上六點半，太陽從他左邊遙遠的地平線升起。天空中出現一道水平紅霞，地面上相映的是層厚厚的濃霧。眼前一片灰色慢慢往西邊擴張，像是潮水逐漸湧入。

　　嶄新一天的黎明。

　　最危險的時刻。

　　泰勒和傑克森從屋裡出來，拿著第三和第四把步槍。李奇沒有說話，直接在屋子正面後半段建立新的崗位，他的肩膀靠著轉角，面對南方。泰勒做出跟他一模一樣，但方向相反的動作，靠著前面的牆。不用看就知道後方六十呎處，傑克森和波琳也做著同樣的事。四把武器，四雙眼睛，全都瞄準外面。

　　安全可以充分維持。

　　只要他們能一直待在崗位上。

70

　　四個人一整天待在崗位上，整個早上，整個下午，一直延續到傍晚，連續十四個小時。

　　藍恩沒有出現。

　　四人輪流，一次一個，短暫休息吃個飯，或是更短暫地上廁所。四人以順時鐘方向繞著房子轉換崗位，稍微做點變換。手上八磅重的步槍，漸漸變成彷彿八噸重，傑克森稍微開溜了一分鐘，跑去把驅鳥器打開。從這時候開始，完全的寧靜偶爾會被不定時的槍響粉碎。即使他們都知道什麼時候會有槍響，但每一次還是都會嚇一跳，立刻蹲低。

　　藍恩沒有出現。

　　凱特跟潔德待在屋裡，避免現身。他們會準備食物和飲料，放在盤子上端到窗戶和門邊。泰勒跟傑克森有茶可以喝，李奇喝咖啡，波琳喝柳橙汁。太陽在霧中發熱，氣溫漸漸回暖，下午後又開始降溫。

　　藍恩沒有出現。

　　潔德負責畫畫，每隔二十幾分鐘，她就會拿著一幅新作品到不同的窗戶，問畫得好不好。每次問到李奇時，他會低下頭，看看那張紙，然後轉頭看著外面，發表他的評論。非常好，他這麼說。而且通常畫得確實也很好。這個小朋友的藝術天分不差，畫風從未來的預測，轉變成現場的寫實。紅色的Mini cooper；波琳拿著槍；泰勒張開嘴，看起來像是撞爛的別克汽車水箱罩。她也畫了李奇，很大，比房子高。後來時間比較晚時，畫風又從寫實轉變成幻想，開始畫馬房裡的動物。雖然大人已經告訴她，傑克森一家沒有養動物，連狗都沒有，但她依然故我。

　　藍恩沒有出現。

　　凱持弄了些三明治讓大家提早吃晚餐，潔德開始跑到角落的窗戶，輪流問每個人她可不可以出來玩。每個人輪流說不行，她必須躲起來。到了第三回合，李奇聽到她改變了說法，問泰勒說天黑後她能不能出來，泰勒說或許可以，就像全天下心軟的父母。

　　藍恩沒有出現。

　　晚上八點半，能見度再次降到零。李奇已經連續站了十九個小時，波琳也是，泰勒和傑克森則累積超過二十四小時，中間只有五個小時空檔。他們再次在前門聚集，天色漸黑，眾人隨意圍成一圈。因為疲累四肢痠軟，內心深感挫折，毫無成效的警戒讓人憂心。

　　泰勒說：「他在圍城。」

　　「所以他會贏。」傑克森說：「我們再撐也沒多久。」

　　「二十七小時。」波琳說：「我們必須假定他現在已經取得裝備。」

　　「他會在明天黎明的時候來。」泰勒說。

　　「你確定？」李奇問。

　　「不盡然。」

　　「我也是，凌晨三、四點效果一樣好。」

　　「太黑了。」

　　「如果他們已經買到槍，那有可能也買到了夜視裝備。」

　　「是你的話會怎麼進攻？」

　　「三個人繞到北邊步行進來，另外四個從車道進攻，可以兩個坐在車內，大燈關掉，高速前進，另外兩個在兩側步行。兩個方向，七個人。有七個窗戶可以進攻，至少會有三個人可以攻到裡面。在我們來得及救援之前，他們就會抓住你或另一個人質。」

　　「你還真能撫慰人心。」泰勒說。

　　「我只是試著從他們的角度想。」

　　「我們會在他們靠近屋子前把他們搞定。」

　　「前提是我們四個在未來的八小時還能一直保持清醒。如果他再延後一天，就是未來的三十二小時。如果延後兩天，就變成未來的五十六小時。而且機率很高。對他來講時間不是問題，他不是笨蛋，如果已經決定要跟我們耗，為什麼不耗得徹底一點？」

　　泰勒說：「我們不會離開這裡，這裡是個要塞。」

　　「以三次元空間來說沒錯。」李奇說：「可是戰爭是在四次元的條件下打的，不是三次元，長度、寬度、高度，再加上時間。而時間現在站在藍恩那邊，不是我們這邊。態勢變成長期圍攻，再下去我們會沒東西吃，而且早晚我們四個會同時睡著。」

　　「那就把警戒人手分一半，一個守北邊，一個守南邊，另外兩個休息但隨時待命。」

　　李奇搖搖頭：「不行，該是採取攻勢的時候了。」

　　「怎麼採取攻勢？」

　　「我去找他們，他們一定躲在附近某個地方，差不多該去看看對方在搞什麼，他們一定沒料到這招。」

　　「一個人？」波琳說：「瘋了嗎？」

　　「反正我本來就得去。」李奇說：「我還沒拿到侯巴特的錢，還有八十萬在外面飄，不能讓它飛走。」

　　泰勒跟波琳留下繼續站崗，李奇去Mini的置物箱裡拿出地形測量圖，將潔德放在廚房桌上最新的畫作拿到旁邊，疊在椅子上。把大地圖鋪在桌上，跟傑克森一起研究。傑克森對這附近的地理只有一年的了解，低於李奇的滿意程度，不過聊勝於無。地圖本身已經把大部分地形問題交代清楚，淡橘色等高線很有用，每條線的距離很寬，只有輕微的彎曲。平坦的地面，大概是英倫群島中最平的，就像個撞球桌。葛蘭吉農場跟畢夏普．巴蓋特大約在一個廣大的三角平原中間，東邊的界線是馬路，從諾維奇往南走，通往南福克的愛普思維奇。西邊是李奇跟波琳已經走過三次的賽特福路。三角平原的其他地方有彎彎曲曲的小路和孤立的農場。偶然與歷史，在某些十字路口佈下零星的小小社區。從地圖上看，這些區塊是以灰色的小四方形或三角形顯示。有些四方形畫出短短幾排房屋。有些比較大的建築個別標示出來。離畢夏普．巴蓋特不至於太遠的範圍內，標示為PH的，只有畢夏普的徽章。

　　這是方圓幾哩內唯一的酒吧，年輕人，酒吧裡的農夫說過，不然你以為這裡為什麼這麼擠？

　　「你覺得他們在那裡嗎？」李奇問。

　　傑克森說：「如果他們先到泛教堂．聖瑪麗，再把目標轉向畢夏普．巴蓋特，那裡就是唯一會經過的地方。不過他們也可能朝北邊走，如果靠近諾維奇的話就會有很多地方。」

　　「去諾維奇不可能買到槍。」李奇說：「如果你都得打電話到荷蘭的話。」

　　「有獵槍。」傑克森說：「但沒有更重型的武器。」

　　「所以他們大概沒到那裡。」李奇說，回想著開車地圖。諾維奇在地圖上是個密集的點，位置在東安吉利亞半島右上角，也是這條路線的終點，沒有通往任何地方。

　　「我想他們就在附近。」他說。

　　「那麼畢夏普的徽章有可能就是他們的落腳處。」傑克森說。

　　五哩，李奇想，步行，來回要三小時，午夜回來。

　　「我要去看看。」他說。

　　他繞到雜物間，多拿兩個G36彈匣備用。在廚房裡找到波琳的包包，借了波琳的警用手電筒。地圖摺起來放進口袋。然後他跟其他人一起聚在漆黑的門口開會，選定一個密語。他可不希望回來時讓子彈伺候。傑克森建議用金絲雀，這是諾維奇足球隊的綽號，因為制服是黃色。

　　「他們厲害嗎？」李奇問。

　　「以前很厲害。」傑克森說：「二十幾年前是支勁旅。」

　　他們跟我都是，李奇想。

　　「保重。」波琳說，吻了他的臉頰。

　　「我會回來的。」他說。

　　他先從屋後往北走，然後轉向西邊，和馬路保持平行，距離大約一個球場寬。天空中仍有一絲絲微光，最後的餘暉，分散成鋸齒狀的雲朵後有淡淡的星光。氣溫很低，有點潮濕，一層大約及膝高的霧氣薄薄地籠罩著地表。泥土是軟的，踩在腳下很費力。他用左手提著G36的把手，隨時準備把槍舉到定位。

　　李奇，獨自一人走在黑暗中。

　　葛蘭吉農場的邊界是條十呎寬的水溝，有六呎深，底下都是泥巴，負責這塊平原的排水，雖然不像荷蘭的運河，不過也不是想跨就跨得過。李奇得滑下這邊的邊坡，穿過爛泥，再從對面的邊陂爬上去。才走一哩路，他的褲子就已經亂七八糟，而且回去之後還得花很多時間把鞋子擦亮，要不然就得從侯巴特的補償金當中拿筆錢來買雙錢尼牌的鞋子。或許他可以撥個空去專賣店，駕駛地圖上顯示，北漢普頓在劍橋西邊四十哩左右，或許能說服波琳花兩個小時去做購物探險，畢竟她也曾堅持去麥希百貨買東西。

　　走了兩哩路後，他覺得非常疲累，動作緩慢，進度落後。於是改變路徑，稍微移向西南，比較接近馬路，找到一條牽引機走過的路徑，跨入另一個農夫的農地。巨大的輪胎把泥土壓出堅硬的凹痕，中間凸起一塊長滿雜草的土峰。他在雜草上把鞋子擦一擦，稍微加快速度。下一條水溝上有道臨時便橋，用鐵路枕木鋪成。足以撐起牽引機，也足以撐起李奇。他順著胎痕走，直到軌跡突然轉向北方，再自己往前跨越田野。

　　四哩路後，他腦中的時鐘告訴他已經晚上十點半了。天空中的微光已經完全消失，殘雲散得更開，月光皎潔，星星也出來了。左手邊遠方，偶爾可以看到車輛從路上開過。三輛往西，兩輛往東，大燈很亮，速度平穩。理論上往東開的有可能是藍恩的手下，但很令人懷疑。晚上十點十一分不適合當作發起攻擊的時間。他猜想鄉間的馬路大概會在這段時間碰到小型尖峰時刻。酒客解散，親朋好友回家。太多目擊者。如果他知道這點，那就表示藍恩也知道。當然，葛瑞格也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口袋裡的備用彈匣開始在屁股上磨出傷痕。十點五十五分，酒吧招牌的燈光出現，招牌本身被建築擋住，霧氣籠罩下，只看得到一團電力發出的光芒。這裡可以聞到煙囪傳來的木頭煙味。李奇刻意繞了一圈，朝燈光和味道的方向前進，維持在馬路北邊好一段距離，以防藍恩派人站崗。他在田裡走著，直到面對建築正後方距離四百碼遠處。許多小小的四方形，透出明亮的白色螢光。窗戶。沒有窗簾遮住，沒有引人遐想的空間。所以是廚房和廁所，毛玻璃或霧面玻璃，看不到外面。

　　他往南前進，直直朝燈的方向走。

71

　　酒吧正後方原本有個停車場，現在已經封起來，變成工作區。堆滿很多裝酒瓶的木箱，許多金屬啤酒桶，還有商業用大型垃圾桶。一輛老舊廢棄的車子，煞車鼓下堆了磚塊，沒有輪子。還有另一輛舊車，上面蓋了塊髒兮兮的防水布。這輛車的後面就是後門，處在一堆雜物當中看起來不太顯眼。在營業時間幾乎可以確定沒有上鎖，好方便人員從廚房出來倒垃圾。

　　李奇不去理會後門，在黑暗中繞了建築一圈，順時鐘方向，離牆三十呎遠，遠離窗戶灑出的燈光。

　　後面幾間很明亮的小空間顯然是廁所，上面的窗戶放射出的光線帶著綠色光譜，便宜的燈管加上白色磁磚。從後牆轉過彎到建物東側，是一片完全沒有窗的牆壁，一片完整的磚牆。再繞過下個彎到建築正面，入口東邊的牆上有三扇窗戶通向大眾酒吧。李奇從遠方往裡窺伺，看到兩天前遇到的那四位農夫，坐在相同的高腳凳上。同樣的酒保，和之前一樣忙著弄啤酒桶，拿毛巾擦拭。燈光昏暗，沒有其他人在，桌子沒有人坐。

　　李奇往前進。

　　前門已經關上，停車場裡有四輛車，隨意並排停在一起。沒有新車，也沒有一輛車是公園巷租車公司能在短時間內調到的款式。每一輛都很老舊、骯髒、傷痕累累，輪胎磨到見底，保險桿撞得滿是凹痕，泥巴糞肥痕跡處處，是農夫的車。

　　李奇繼續往前。

　　入口西邊有另外三扇窗戶，通往沙龍酒吧。

　　兩天前，沙龍酒吧是空的。

　　不過現在不是了。

　　有張桌子有人坐。

　　三個人：谷倫、柏克和科瓦斯基。

　　李奇可以清楚看到他們，桌上擺著吃剩的餐點，還有半打空玻璃杯，三個半滿的玻璃啤酒杯，已經喝掉一半。桌子是四方形，科瓦斯基和柏克並肩坐在一邊，谷倫在他們對面，一個人。科瓦斯基在講話，柏克聽他說，谷倫的椅子往後倒，看著虛空發呆。他身後有個沾滿煤灰的壁爐，木頭在燃燒。房間裡燈光很溫暖，很明亮，很迷人。

　　李奇繼續往前。

　　轉過下一個彎，西側牆上只有一扇窗，透過這扇窗，可以看到同一景象的不同版本。谷倫、柏克跟科瓦斯基坐在桌邊，喝著啤酒，講話，消磨時間。房間裡就他們三個，通往門廳的門關上，這裡屬於私人空間。

　　李奇稍微倒退四步，然後以準確的四十五度角走近屋子正面轉角，讓屋裡的人沒辦法透過窗戶看見他。他扶著牆，跪下來，右手放在磚牆上，身體往北靠，盡可能將左手伸長，很小心地把步槍放在面西窗戶正下方的地上，扎實地靠在牆基，因為這裡陰影最黑。然後身體往南移回來，再次站起來，角度不變，身體往後退，檢查一番。他看不到步槍，沒有人會發現，除非踢到它。

　　他繼續往後退離光線範圍，繞過停車場，往前門靠近，打開門，走進門廳。昏暗的燈光，花紋地毯，一萬個黃銅裝飾品，閃亮的接待櫃檯。

　　登記簿。

　　他走到櫃檯前，右手邊可以聽到大眾酒吧裡該有的安靜，農夫在喝酒，沒說什麼話。酒保安靜地在做事。左手邊，科瓦斯基的聲音，因為門關上所以悶悶的。聽不清楚在說什麼，沒辦法分辨一字半句，純粹只有低沉的嗡嗡聲。他偶爾會把聲調提高，不滿的發洩，老兵的廢話。應該是。

　　李奇將登記簿旋轉一百八十度，沒什麼摩擦力，皮革壓在亮光漆上。翻開簿子，找到自己的資料，兩天前的登記。J＆L ．貝斯瓦特，美國紐約市布隆克斯區東一六一街，勞斯萊斯，R34CHR。往下看，隔天晚上三個客人登記住房：谷倫、柏克、科瓦斯基。他們對於個人資料的提供就不像李奇這麼保守。公司地址很老實地寫上：美國紐約州紐約市七十二街一號。這是達科塔的地址。車輛型號寫的是豐田Land Cruiser，車牌號碼也寫了，是一串英國的七字車牌，有字母也有數字，對李奇來說不具任何意義，只知道是倫敦的出租車輛。

　　停車場裡沒有豐田的Land Cruiser。

　　那麼藍恩、葛瑞格、普瑞茲和愛迪森到哪裡去了？

　　他往回翻，發現不管哪天晚上，畢夏普的徽章最多就只有三個房間出租。假定谷倫、柏克和科瓦斯基各占一個房間，那麼這裡就沒有其他房間可以給剩下的人住。他們一定是回到租來的豐田車上，開到別的地方去了。

　　但是哪裡呢？

　　李奇看著沙龍酒吧的門，卻走向另一邊，進入大眾酒吧。酒保抬起頭看著他，四個農夫在凳子上緩緩轉頭，開始他們一貫的《你是哪根蔥》那種酒吧注目禮，等他們認出他來，對著他點點頭，帶著防衛心打招呼，然後轉頭回去喝啤酒。酒保泰然自若，一貫地有禮，準備好立刻提供服務。立刻得到接納，花不到三十塊美金。

　　李奇問：「你把剩下四個送到哪裡去了？」

　　酒保說：「誰？」

　　「昨天有七個人來，其中三個在這裡，剩下四個你把他們送到哪去了？」

　　「我們只有三間房。」酒保說。

　　「這個我知道。」李奇說：「那住不下的時候你會推薦去哪裡？」

　　「我叫他們去馬森莊園。」

　　「那在什麼地方？」

　　「畢夏普．巴蓋特另一邊，大概六哩遠。」

　　「我在地圖上沒看到任何旅社。」

　　「那裡其實是鄉間別墅，女主人願意收付費房客。」

　　其中一個農夫半轉頭說：「那裡是民宿，很棒，比這裡還要高級。我想他們應該是抽籤，輸的留在這裡。」

　　他的朋友哈哈笑，聲音低沉緩慢。酒吧笑話，全世界都一樣。

　　「那裡比較貴。」酒保有點不服氣地說。

　　「本來就應該這樣。」農夫說。

　　「是在這條路上嗎？」李奇問。

　　酒保點點頭：「直直穿過畢夏普．巴蓋特，過教堂，過戴維．坎普的雜貨店，再繼續往前走大概六哩。一定會看到那棟屋子，她立了塊招牌，馬森莊園。」

　　「謝謝。」李奇說道，他回到門廳，把門關上，走過花紋地毯，停在沙龍酒吧門口。科瓦斯基還在講，李奇聽得見他的聲音。他把手放在門把上，稍停一下，然後轉動門把，把門推開。

72

　　卡特．谷倫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對門口，他抬起頭來，就跟酒保剛才一樣。科瓦斯基和柏克比農夫快很多。他們轉過身，瞪大眼睛。李奇把剩下的步伐走完，進入房間，輕輕把門關上。然後站著一動不動。

　　「我們又見面了。」他說，只為了打破沉默。

　　「你還真有種。」谷倫說。

　　這個房間的裝飾風格和門廳一樣，低矮的天花板樑柱，塗上亮光漆的黑色木頭，華麗的牆壁燭台，幾千個黃銅飾品，一條連接兩面牆的地毯，紅色和金色的旋轉燦爛花紋。李奇走向壁爐，把鞋尖靠在爐邊敲敲泥巴，從掛鈎上拿下一把沉重的火鉗，用尖端將鞋跟上的泥巴刮掉。他把火鉗掛回去，用雙手把褲管拍一拍。前前後後總共花了一分多鐘清理，背對著其他人，可是一直盯著閃亮的銅製水桶，裡面放的是點火木炭，外側的凸面清楚反射後面桌子的動靜。但是沒人有動作，那三個傢伙就這樣坐在那裡，等著。很聰明，知道在公眾場合不適合動手。

　　「情勢改變了。」李奇說道，往前走，朝著面西的窗戶。窗簾是拉開的，內側有滑動的防風雨窗框，外面有個普通的木頭框架，可以像門一樣打開。李奇從最靠近窗戶的桌邊拉出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跟那三個傢伙距離六呎遠。離他的步槍四呎再加上兩片玻璃的距離。

　　「怎麼改變？」柏克說。

　　「沒有綁架這回事。」李奇說：「那是假的，凱特跟泰勒搞外遇，他們兩個陷入情網，然後私奔，想要長相廝守，就這樣，顯然也把潔德帶走了。可是總得把事情粉飾一下，因為只要跟婚姻扯上關係，藍恩就會變成精神無能，而且症狀還不只這一樁。」

　　「凱特還活著？」谷倫說。

　　李奇點點頭：「潔德也是。」

　　「在哪裡？」

　　「我猜應該在美國某個地方吧。」

　　「那泰勒為什麼在這裡？」

　　「他想在自己的地盤跟藍恩攤牌。」

　　「那他可以如願了。」

　　李奇搖搖頭：「我就是特地來告訴你們這樣做不明智。他守在一座農場裡，四周圍著大水溝，車子沒辦法直接開進去，所以你們勢必要用步行進攻，而他有很多人幫忙。八個空降特勤隊的老戰友助陣，他姊夫是綠扁帽部隊的一支，他也帶了六個人來。陣地一百碼外埋了地雷，每個窗戶架著重型機槍，有夜視鏡跟榴彈發射器。」

　　「他們不可能用那種東西，在這裡不可能，這裡是英國，不是黎巴嫩。」

　　「有必要他一定會用，你們最好相信，不過實際上也沒必要。因為空降那批人裡有四個是狙擊手，手上有PSG1，H＆K的狙擊步槍，從比利時黑市買來的。三百碼外就能把你們料理完畢，眼睛閉上，七顆子彈，遊戲結束。因為方圓幾哩內都沒有其他人，所以沒人會聽見。就算真的有人聽見，他們也不在意。這裡是天涯海角，都是務農的郡，拿槍打東西，打狐狸、路標、匪徒、開槍互射都是稀鬆平常。」

　　房間裡安靜下來，科瓦斯基拿起他的啤酒喝了一口，接著柏克也照做，然後谷倫也照做。科瓦斯基是左撇子，柏克和谷倫慣用右手。李奇說：「所以，你們最聰明的作法就是忘了這件事，打包回家。藍恩快死了，這點無庸置疑，你們沒必要跟著他一起死，這不關你們的事。起因都是藍恩太自負，這純粹是他跟凱特還有泰勒的事，別因為這種狗屁原因死在這裡。」

　　柏克說：「我們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你們在非洲的時候不就拍拍屁股走了？」李奇說：「你們把侯巴特跟奈特丟在那裡，為了保全整個單位。所以你們現在應該把藍恩丟下，保住你們自己。你們不可能贏的，泰勒是個能手，這點你們清楚，他的兄弟也一樣有本事，更何況對方人數已經比你們多，超過二比一。這樣一來情勢就完全逆轉，你們也很清楚，進攻方應該要比防守方人數多，所以你們會被人家打得屁滾尿流。」沒人說話。

　　「回家去吧。」李奇又說一次：「去找別的事做，也可以自己當老闆。」

　　谷倫問：「你站在泰勒那邊嗎？」

　　李奇點點頭：「而且我是用步槍的高手。在部隊的時候，我拿過陸戰隊的狙擊賽獎盃。我穿陸軍的綠色軍服，卻輕鬆打敗所有陸戰隊的可憐蟲。所以，或許我也抓把PSG，在六百碼外把你們統統撂倒，純粹好玩，或者八百碼，或者一千碼。」

　　沒人說話，除了火堆裡木頭的移動跟爆裂聲，沒有其他聲音，李奇直視著科瓦斯基。

　　「5713」他說謊：「這是藍恩的衣櫃密碼，裡面還有超過九百萬，都是現鈔，你們應該現在回去拿。」

　　沒反應。

　　「走吧，」李奇說：「留得青山在。」

　　「他們偷了很多錢。」柏克說。

　　「贍養費，總比直接要來得簡單點，安．藍恩就是因為想要贍養費才被藍恩殺了，這是凱特發現的。」

　　「當初那件事是綁架。」

　　李奇搖搖頭：「奈特宰了她，替藍恩動的手，因為安想離婚。這就是你們把奈特丟在非洲的原因，藍恩想掩飾他的瘡疤。而侯巴持因為待在同一個前進陣地裡，所以也成了犧牲品。」

　　「狗屁。」

　　「我找到侯巴特，奈特都跟他說了，那時候他們正忙著把自己的手腳伸出去讓人砍。」

　　沉默。

　　李奇說：「別為這種人渣送命。」

　　柏克看著谷倫，谷倫看著柏克，他們倆一起看著科瓦斯基。有很長一段時間停滯，然後柏克抬起頭。

　　「好。」他說：「我想我們可以不插手。」

　　谷倫點點頭，科瓦斯基聳聳肩，李奇站了起來。

　　「聰明。」他說，走向門口，在火爐邊停下，再次把鞋子放在石頭上踢一踢，問道：「藍恩跟其他人到哪去了？」

　　一時間安靜無聲，然後谷倫說：「這裡沒房間了，他們到諾維奇去，大城那邊，那裡有間旅館，這裡的老闆推薦的。」

　　李奇點點頭：「他打算什麼時候進攻？」

　　又是沉默。

　　「後天天亮。」

　　「他買了什麼武器？」

　　「衝鋒槍，MP5K，每人一把，加上兩把備用。子彈、夜視鏡、手電筒，還有些有的沒的。」

　　「我一離開，你們就會馬上打電話給他們？」

　　「不會。」柏克說：「我們不可能打電話跟他講這種事。」

　　「好。」李奇說道。

　　他快速往左移動，把火鉗從鉤子上拿下來，倒轉，以流暢的動作轉身，水平用力揮擊，擊中卡特．谷倫的右上臂。力道十足、不偏不倚、水平擊中，剛好在手肘和肩膀的中間。火鉗是沉重的鐵條，李奇是個強壯憤怒的人，於是谷倫的肱骨就像一件掉落的瓷器應聲斷裂。因為突來的疼痛與震驚，谷倫張大嘴巴，不過尖叫聲來不及發出前，李奇已經往左跨了兩步，猛烈反手一擊，打斷了科瓦斯基的左手。

　　科瓦斯基是左撇子，柏克跟谷倫是右撇子。

　　李奇用臀部把科瓦斯基推開，屁股翹高，模仿米奇．曼托準備轟出全壘打的姿勢，用水平揮擊法擊中柏克的右手腕，將每一塊骨頭敲得粉碎。這時他吐了口氣，轉過身，走到壁爐邊，把火鉗掛回鉤子上。

　　「保險起見。」他說：「你們不太老實，尤其是藍恩去住的旅館。」

　　他走出沙龍酒吧，靜靜把門關上，時間剛好十一點三十一分，腦中的時鐘告訴他。

　　※※※

　　十一點三十二分整，看看左腕的白金勞力士，愛德華．藍恩關上豐田的後車門，裡面有九把工H＆K的MP5K衝鋒槍，六十個三十發的九毫米魯格彈彈匣，七組夜視鏡，十支手電筒，六捲膠帶，兩捆長繩。約翰．葛瑞格發動引擎，他身後坐了普瑞茲和愛迪森，靜靜地若有所思。藍恩爬上副駕駛座，葛瑞格倒車，往西邊奔馳。標準特種部隊作戰準則，拂曉攻擊，不過準則中也記載要安插小型前進部隊，負責長時間埋伏觀察。

　　※※※

　　她的床頭桌上時鐘顯示十一點三十三分，潔德醒了過來，迷迷糊糊，感覺很熱，時差的混亂還揮之不去。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頭暈暈的，很安靜。然後把腳伸到床下，慢慢走過房間，拉開窗簾。外面很黑，而天黑後她可以出去。泰勒是這樣說的，她可以去馬房看看，去找她的動物，她心裡知道那裡一定有。

　　※※※

　　李奇從沙龍酒吧窗下拿回他的G36，時間是十一點三十四分，沿著馬路往回走，預計應該會比來時更快。五哩路，平坦的路面，沒有丘陵，步伐適中。他推估總共要七十五分鐘，身體恨疲倦，但心理滿足，滿意度普通。有三隻扣扳機的手指停擺了，敵方陣營的實力降到原本的百分之五十七，獲勝機率提高到四比四平手，很不錯，再加上取得一些有用的情報。谷倫死心塌地，對藍恩的旅館說謊，大概連攻擊時間也不是真的。後天拂曉，很顯然是拙劣倉卒的謊言，所以實際上應該就是明天拂曉。但購物清單應該是真的，夜視鏡是夜間監視的不二選擇，MP5K大概也是藍恩這種人打算用的武器，可以快速、機動攻擊，輕便、準確、可靠、熟悉，容易取得。

　　事先警告就等於事先防備，李奇想，這一晚收穫還不錯。他往前走，腳步輕快，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所向無敵。

　　這樣的感覺持續了一小時四十五分，直到他走完葛蘭吉農場的車道為止。黑暗巨大的房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面前。他已經喊了通關密語至少五、六次，一開始很小聲，然後越來越大聲。

　　金絲雀，金絲雀，金絲雀。

　　金絲雀，金絲雀，金絲雀。

　　沒有任何回應。

73

　　李奇想都不想，馬上把步槍舉到作戰位置，槍托高高抵在右肩，開保險，右食指放在扳機上，槍管低於水平一到兩度。多年的訓練，潛移默化直到細胞程度，永遠寫在他的DNA上。除非立刻要用，不然就別碰槍，他的教官曾經這樣大聲吼道。

　　他站著完全不動，全神貫注傾聽，四下無聲。他把頭往左轉，聽，沒有動靜，往右轉，一樣沒有動靜。

　　他再試著喊一次通關密語，輕聲低沉：金絲雀。

　　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藍恩，他想道。

　　他不感到驚訝，只有菜鳥才會驚訝，而李奇是專家。他也不覺得難過，很久之前他就學會，控制恐懼和驚慌的唯一方法，就是心無旁騖地專注在眼前的事情上。所以他沒花時間去想蘿倫．波琳或是凱特．藍恩，也不去想傑克森或泰勒，甚至潔德。因為沒有時間。他往後退，靠左，預設的程式，就像機器一樣，不發出任何聲音，慢慢遠離屋子，讓自己的目標變小，同時擴大視野。李奇檢視窗戶，完全漆黑，只有廚房裡傳來一點暗紅亮光。剩餘的火苗。前門關閉，附近是Mini Cooper模糊的車形，冰冷灰暗地停在黑暗中。看起來很奇怪，車身前傾，好像跪了下來。

　　他在黑暗中走向車子，動作緩慢、不動聲色。在駕駛座旁靠近前保險桿處跪下來，摸摸輪胎。輪子不見了，地上有撕裂的橡膠，一段嚴重捲曲的輪圈鋼絲，稀爛的輪拱塑膠內襯散了一地。一片狼藉。他靜靜繞到車子另一邊，同樣的情形。輪子的鋁圈掉在地上。

　　前輪驅動的車輛徹底癱瘓，兩個輪子。一個還不夠，壞一個可以更換。衝鋒槍至少要開火兩次，被發現的機率就變成兩倍。雖說根據李奇的了解，MP5K三發連開，聽起來會比步槍單開一發要來得溫和。如果是單一槍響，聽的人絕對不會弄錯，因為太過突出，絕對會引起注意。而MP5K的設計可以一分鐘連發九百顆子彈，每秒十五發。也就是說三發連射只花了五分之一秒，聽起來不會很特別，只能算是不一樣的聲音，反倒比較像短暫的模糊顫動，彷彿遙遠的摩托車在等紅燈。

　　藍恩．他再次想起。

　　但，是什麼時候？

　　七十五分鐘前，他人在五哩外。聲音傳送和距離平方成反比，距離兩倍，聲音削弱四倍；距離四倍，聲音削弱十六倍。他先前沒聽到任何聲音，這點他確定。這麼平坦沒有起伏的土地，這麼濃厚潮濕的夜晚霧氣，像北福克這樣的地方，如果有MP5K開火，他應該幾哩外就能聽見，所以藍恩至少在三十分鐘前就已經走了，有可能更久。

　　他站著不動，努力聽著，沒有任何反應，於是走向前門。門關著，可是沒有上鎖，他把左手從步槍放下，轉動門把，推開門，舉起步槍。屋裡很黑，感覺沒有人在。他看看廚房，還很溫暖，壁爐裡還有暗紅色餘燼。潔德的畫依舊在廚房椅子上，李奇離開前放的地方。波琳的袋子也還在原處，李奇拿出手電筒後就沒動過。到處都是空茶杯，水槽裡有盤子。整個房間看起來跟他離開時幾乎沒兩樣，就只差現在沒半個人。

　　他把手電筒打開，用左手夾在槍管下，一間一間檢查剩下的一樓房間。一間餐廳，空盪盪，冰冷、漆黑、沒有使用。裡面沒人。一間起居室，家具擺設和畢夏普的徽章裡的沙龍酒吧一樣，沒有動靜。裡面沒人。一個洗手間、一個外套衣櫥、雜物間。都是空的。

　　他爬上樓梯，第一間顯然是潔德的房間，綠色泡泡紗條紋裝摺好放在椅子上，地上有圖畫。從達科塔帶來的舊玩具排成一排放在床邊，靠著牆。一隻獨眼熊，毛已經掉光，坐著。一個娃娃，一眼睜開，一眼閉上，紅色麥克筆在嘴唇上亂塗，製造口紅的效果。床有睡過，枕頭是凹的，被單拉開。

　　沒看到小孩。

　　隔壁房間是傑克森夫婦的，一眼就看得出來。梳妝檯上擺滿英國品牌的化妝品，龜甲梳子，龜甲手鏡。有幾個相框，裡面的女孩不是潔德。是美樂蒂，李奇猜想。後面靠牆有張床，床頭板很高。獨立的雕飾衣櫃，跟床同色系的黑色膠合板材質，裡面都是衣服，有男有女。床頭桌上有本鋤耕機目錄，東尼．傑克森的睡前讀物。

　　沒有傑克森的蹤跡。

　　下個房間是凱特和泰勒的，一張老舊的雙人床，一個橡木小夜桌。房間很儉樸，沒有裝潢，就像客房。照片擺在梳妝檯上，凱特和潔德的合照。原版印刷，沒有相框。兩張臉在手電筒照耀下散發光芒，愛意充分捕捉在照片中。有個空的女用手提包，凱特的行李。沒看到錢的蹤跡，只有三個空的皮製手提袋堆在角落。李奇提過其中一個，搭著達科塔的電梯拿到黑色的ＢＭＷ車上，當時柏克忐忑不安地站在他身邊。

　　他繼續往前，想找儲藏室或浴室。這時突然停下腳步，位置在二樓走廊中途。

　　因為地板上有血跡。

　　血跡呈細長形，一呎長，彎曲。像甩出的油漆，不是直接滴落，形狀不整齊。形狀呈現動態，代表移動的速度快。李奇往後退到樓梯口，聞聞空氣，有股淡淡的火藥味，他把手電筒照向走廊盡頭，看到廁所門開著，後面牆壁有塊磁磚碎裂，胸口高度。裂口很整齊，範圍局限在一塊六乘六吋的磁磚裡。移動中的目標，槍舉起來，扣下扳機，三發子彈，穿透式的肉體傷口，大概擊中上臂。射程短，要不然下墜角度會更明顯，被擊中的磁磚會更下面。普瑞茲，大概是，這是今晚七槍當中的第一槍。這槍是在屋裡，然後是對屋外Mini Cooper的兩個輪胎，再來是路華的四個輪胎，想都不用想。對四輪驅動車，一定要把四個輪胎都打爛才符合小心行事的風格。如果只打爛兩個，拚命的人還是可以把車開走。

　　深夜中七次衝鋒槍射擊，或許更多，四十幾分鐘前。這裡的人有電話，傑克森說過，而且知道怎麼打。可是沒有人打，這點可以確定。諾維奇警方應該會在四十分鐘內抵達現場，三十哩，道路空曠，燈光打開，警笛放送，搞不好二十五分鐘不到。這表示沒人打電話報警。全都因為MP5K不同凡響的開火速率。電視上或電影裡的機槍，基本上都是過時款式，而且太慢，為的是要讓觀眾有真實感。因此四十幾分鐘前，大家不會知道他們聽到的是什麼聲音。會以為是一陣不知哪裡冒出來的連續顫動，莫名其妙地模糊，好像裁縫機。像是把舌頭抵在嘴上，用力吹氣。前提還是真的聽見。

　　結論，李奇想，至少一個受傷，而且警察沒有出現的打算。

　　他慢慢走下樓梯，退到戶外。

　　他順時鐘繞了房子一圈，穀倉在遠方，漆黑安靜。那輛老路華趴在輪圈上，就如他心中早已確定的模樣，四個破掉的輪胎。他從車旁走過，靠著南邊山形牆，把手電筒關掉，順著車道看著漆黑。

　　到底怎麼發生的？

　　他相信波琳，因為了解；而他也相信泰勒和傑克森，即使跟他們不熟。三個專家，有經驗、有智慧、大量活動的腦細胞，雖然疲倦，但能力如常。對入侵者來說，必須要長時間冒著生命危險才有辦法靠近。敵人根本不是對手。他本來應該會看到四具被打成蜂窩的屍體和一輛稀爛的車才對。就在這時，傑克森應該已經發動鋤耕機，波琳應該在開啤酒，而凱特應該在做麵包、煮豆子。

　　那為什麼沒有？

　　注意力分散，他想。跟之前一樣，答案就在潔德的圖畫裡。馬房裡的動物。她睡得不好，凱特曾說，飛行時差讓她很不舒服。李奇想像這個小孩醒來，或許在半夜，下床，跑到屋外，幻想黑暗就等於安全，四個大人手忙腳亂追出去，混亂、驚慌、搜尋。躲在暗處的監視者從草地上爬起，進攻。藍恩坐在租來的休旅車裡衝進車道，泰勒、傑克森和波琳不敢開火，怕誤傷彼此或凱特和潔德。

　　藍恩，打開車燈，停下車子。

　　藍恩，車燈亮著，認出自己的繼女。

　　他的太太。

　　李奇感到一陣涼意，一陣無法控制的猛烈情緒爆發。他閉上眼，再睜開。把手電筒打開，角度放低照在路面，沿著車道走出去，走向馬路，走向未知茫然。

　　普瑞茲把夜視鏡往上推到額頭說：「好了，李奇走了，他離開了。」

　　愛德華．藍恩點點頭，稍停一秒。用手電筒反手打傑克森的臉，一次、兩次、三次，力道很猛，直到傑克森倒下。葛瑞格再把他扶正，愛迪森將他嘴上的膠帶撕掉。

　　藍恩說：「說說看你吃了什麼。」

　　傑克森吐了口血：「說什麼？」

　　「你吃了什麼，吃的東西，你那個不在的老婆餵你吃的東西。」

　　「問這做什麼？」

　　「我想知道你們吃不吃馬鈴薯。」

　　「誰不吃馬鈴薯？」

　　「那我可以在廚房找到削皮器囉？」

74

　　李奇把手電筒光束朝下，保持在身前十呎。一個小小的明亮橢圓光點左右跳動，隨著他的步伐搖曳。光線將壓實的地面照亮，車轍、下凹處、坑洞顯現出來，方便加快速度。他走過第一個車道彎處，眼睛盯住前方的黑暗，開始跑向馬路。

　　藍恩轉頭對普瑞茲說：「去廚房找，把我要的東西拿來。順便找電話，打電話到畢夏普的徽章，叫其他人過來。」

　　「車在我們這裡。」普瑞茲說。

　　「叫他們用走的。」藍恩說。

　　傑克森說：「李奇會回來的。」他是唯一能講話的，因為是唯一嘴上沒有膠帶的人。

　　藍恩說：「我知道他會回來，這在我的預料之中，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麼不去追他？對我們來說，最糟的情況是他會往東走個六哩，發現什麼都沒有，然後再走回來。這樣就要花掉四小時，到那時候你已經升天了，他可以代替你看著那個小孩死，然後是波琳女士，然後我會宰了他，慢慢地。」

　　「你這個瘋子，你需要看醫生。」

　　「我不這麼認為。」藍恩說。

　　「他會搭便車。」

　　「三更半夜？手裡還拿著步槍？我不這麼認為。」

　　「你腦筋不正常。」傑克森說：「你已經完全失去理智。」

　　「我很生氣。」藍恩說：「而且我覺得有權利生氣。」

　　普瑞茲離開，去廚房找東西。

　　李奇跑過車道第二個彎，速度稍微放慢。

　　這時他突然停下。

　　手電筒關掉，閉上眼，在黑暗中站著不動，用力喘氣，注意力集中在剛剛看到的殘影。

　　這條車道轉了兩個彎，看不出明顯的理由，不是為了實用，也沒有美學上的考量。車道左轉再右轉是為了其他原因，為了避開路基鬆軟的地方，這是他先前的猜測，或是為了避開幾個沒有完全抽乾的污水坑。他的猜測確實沒錯，車道一路上都是濕濕軟軟的。即使很多天沒下雨，依舊泥濘不堪。

　　而這些泥濘會讓輪胎的痕跡現形。

　　三組。

　　第一組，東尼．傑克森的老路華，農用卡車，短而結實的泥雪胎。粗短厚實，胎紋老舊，進進出出幾百次。路華的軌跡到處都是，有的比較舊，已經淡化，已經遭到侵蝕。有的比較新，比較清晰，是最近的胎痕。無處不在，就像背景噪音。

　　第二組，是Mini Cooper的輪胎，形狀看起來很不一樣，狹窄、清楚、新的、有殺氣的胎紋，強調的是柏油路面上的抓地力與高速穩定性。只有一組。李奇前天開進來，速度慢、角度大，刻意轉了個大彎，二檔。小型車速度平緩，不具威脅性。他開過兩個彎道，停在屋前。從那時候起車子就一直丟在那裡，而現在也還在同一個地方，完全沒有移動，沒再開出去。大概永遠也開不出去了吧，因為要叫拖吊車載著離開。

　　因此，只有一組胎痕。

　　第三組也只有一組，只通過一次，單向。古怪的輪胎，大型車，開放式胎紋，新的，很清楚。是那種半吊子越野胎，像知名的休旅車會配的輪胎。

　　像出租的豐田Land Cruiser會用的配胎。

　　只有一組。

　　單向。

　　這輛豐田是很優越的越野車，這點李奇清楚，世界級的。不過它不可能從其他地方開進去，絕對不可能。這座農場四周都圍著十呎寬、六呎深的水溝，邊坡陡哨，是不可能進去跟離開的角度。悍馬車做不到，輕裝甲車做不到，Ml戰車一樣做不到。葛蘭吉農場的水溝比坦克路障還優越，所以豐田不可能從其他地方開過去，一定是經過小橋，沿著車道進農場。沒有其他路。

　　而車子卻沒再開出來。

　　只有一組輪胎痕。

　　單向。

　　藍恩還在農場裡。

　　※※※

　　藍恩用手電筒再次用力敲打傑克森的頭，鏡片破裂，傑克森再次蹲了下去。

　　「我需要一把新的手電筒。」藍恩說：「這個好像壞了。」

　　愛迪森笑笑，從箱子裡拿出一把新的。蘿倫．波琳看著門，嘴上貼著膠帶，雙手反綁在後。門依舊關著，不過隨時會打開，門後會走進普瑞茲或李奇，壞消息或好消息。

　　拜託是李奇，她想著，拜託，擋風玻璃上的蟲，不需要慈悲，拜託是李奇。

　　藍恩從愛迪森手中接過新的手電筒，走到凱特旁邊，面對面，距離六吋。眼對眼。他們身高相似，藍恩把手電筒點亮，靠著她的下巴，垂直往上照，把她美麗的臉龐變成可怕的萬聖節面具。

　　「至死分離。」他說：「我對這句誓言非常認真。」

　　凱特把頭轉開，隔著膠帶喘氣。藍恩用另一隻手把她的下巴夾緊，將她的頭轉回來。

　　「不戀棧其他人。」他說：「我也對這句誓言看得很認真，很遺憾妳不是。」

　　凱特閉上眼。

　　※※※

　　李奇繼續往南走，走到車道盡頭，跨過橋，到了馬路往東轉，遠離農場。一路上手電筒都開著，以防有人監視他。他知道必須讓他們看著他離開，因為人的大腦喜歡連貫性，喜歡看著夜視鏡中的光譜小人像往南走，往南走，然後往東走，往東走，再往東走。於是人腦就會忍不住相信人像會永遠往東走。走了，他們會這麼說，離開這裡了。然後就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因為你知道他會去哪裡，但你卻不會看到他走回來，因為你已經沒在看了。

　　李奇往東走了兩百碼，把手電筒關掉。再摸黑往東走兩百碼，停下來，轉九十度，往北跨過路肩，滑下邊界水溝的邊坡。踩過底下厚厚的黑泥，爬上對面的邊坡，一手還把步槍高舉過頂。上去之後開始狂奔，直直往北，邁開步伐，踩著每一道犁溝頂。

　　兩分鐘後，他已經朝農場前進四分之一哩，跟那些穀倉、馬房在同一條水平線上，距離穀倉後側東方三百碼，氣喘吁吁。他在幾棵樹下暫停，喘口氣。把步槍開火方式調整為單發，槍托抵在肩上，往前走，朝西，目標穀倉。

　　李奇，獨自走在黑暗中，手持武器，危險致命。重回戰場。

　　愛德華．藍恩依舊面對面看著凱特，他說：「我現在假設妳已經跟他上床很多年了。」

　　凱特沒有回答。

　　藍恩說：「我希望你們有用保險套，因為跟這種人上床妳可能會得病。」

　　這時他微微笑，一個新的想法，一個笑話，對他來說。

　　「或者妳可能已經懷孕了。」他說。

　　她驚恐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尋常。

　　他頓了一下。

　　「怎麼？」他說：「妳說什麼？」

　　她搖搖頭。

　　「妳懷孕了。」他說：「妳懷孕了，對不對？妳有，我知道，妳看起來不太一樣，看得出來。」他把手掌平放在凱特的肚子上，她抽身往後退，緊緊靠著被綁住的柱子。藍恩往前跨出半步：「喔，老天，真讓人難以置信。妳竟然懷著另一個男人的小孩結束生命。」

　　然後他把頭轉開，停下，轉回來，搖搖頭。

　　「不能容許這種事。」他說：「這樣不對，我們得先讓妳墮胎，我應該叫普瑞茲找個掛衣鉤。可是既然沒說，那就找個替代品吧，這裡一定有東西可以用，這裡可是農場。」

　　凱特閉上眼睛。

　　「反正妳都要死了。」藍恩說，彷彿他是全世界最理智的人。

　　※※※

　　李奇知道他們一定躲在其中一個穀倉，這點很清楚，不然車子要藏到哪裡？他知道總共有五個穀倉，白天時看過，從遠方看有點模糊。有三座圍成一個院子，兩間獨立分開。每間穀倉都有車輪從大門口進出的痕跡。存放東西，他猜想。放鋤耕機，放牽引機、拖車、壓捆機，各式各樣農用機具。黑暗中，李奇腳下的泥土感覺乾燥、滿是灰塵，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不可能留下輪胎的痕跡，所以沒必要冒險開手電筒。

　　那麼是哪一間？

　　他從最近的開始，希望剛好猜中，可是沒有。最靠近的穀倉是獨立分開兩間的其中之一，寬闊的木造結構，板材歷經風吹雨打。整個構造吹了兩百年不間斷的風，變得有點歪，朝西邊傾斜，有點鬆動。李奇把耳朵貼在兩片木板的縫隙上，專心聽。什麼都沒聽到。他把眼睛湊到縫上，什麼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有股冷風，潮濕泥土和腐爛布袋的味道。

　　他移動五十碼到第二座穀倉，希望能剛好走運，可是運氣依舊不好。第二座穀倉仍是漆黑一片，安靜無聲，和第一座如出一轍。發霉的味道，寒冷的空氣，沒有任何東西在移動。一股很濃的氮味，老冰箱。李奇穿過黑暗，動作緩慢，偷偷摸摸，朝著三合院式穀倉群過去。距離一百碼，他前進了四分之一。

　　這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他在眼角瞄到光線，左後方。光與人影在屋子裡，廚房的窗戶。手電筒的光線，影子快速跳動，在玻璃內側閃爍。

　　※※※

　　藍恩轉頭對葛瑞格說：「找條捆繩來。」

　　「在我們處理小孩之前嗎？」葛瑞格問。

　　「有何不可？可以當作讓她先預習，反正只要普瑞茲把削皮器拿回來，她就會有同樣待遇。我幾百年前就跟她媽媽說過，要是對我不忠會有什麼後果，而我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男人就該如此。」葛瑞格說。

　　「我們需要個手術台。」藍恩說：「找個平坦的地方，把車燈打開，我需要看清楚才能動手。」

　　「你病得不輕。」傑克森說：「你需要看醫生。」

　　「醫生？」藍恩說：「不需要，我很確定。這一向一個人就夠了，根據我的了解。通常都是老女人，在小巷子裡。」

　　※※※

　　李奇安靜快速地移動到屋子後門，身體緊貼在牆壁遠端。等待。他可以感覺到粗糙的石頭頂在背上。門口傳來聲音，很模糊，對話的其中一半帶了點西班牙腔。是普瑞茲，在講電話。李奇將手中的步槍倒轉過來，抓住提把前面的槍管托架，練習揮槍。

　　※※※

　　葛瑞格找到一片老門板，很樸素，材質是合板，背後有之字形支撐。他從一堆廢棄木材中抽出門板，立起來。

　　「很好。」藍恩對他叫道。

　　普瑞茲走到戶外，轉身把門關上，李奇揮槍，手臂伸展，臀部扭動，全身重心往前移，手腕甩動。不妙，遲了，鐵定是界外球，左外野，上層觀眾席，飛出球場外，可能掉到馬路上。不過普瑞茲的頭不是棒球，而且G36不是球棒，是八磅重的鋼鐵。瞄準器打中普瑞茲的太陽穴，把一塊骨頭碎片往旁邊敲。碎片貫穿左眼窩，打斷鼻梁，直到右眼窩的一半才停下。這時槍托上緣已經將他的耳朵打貼在頭骨側邊。所以，算不上完美的打擊。如果早個千分之一秒，後退個兩吋，就可以把這傢伙的頭蓋骨掀開，像切開水煮蛋一樣。但因為晚了一點，所以只在臉頰和額頭之間挖出一道橫向深溝，不太好看。

　　不好看，但效果一樣。普瑞茲在倒下前老早就一命嗚呼。他的身材太小，所以沒辦法像樹一樣倒下，只能癱軟在地，變成塵土的一部分。

　　※※※

　　藍恩轉頭對愛迪森說：「去看看普瑞茲到底在搞什麼，早就該回來了。我已經開始覺得無聊，都還沒有人開始流血。」

　　「我在流血。」傑克森說。

　　「你不算數。」

　　「泰勒在流血，普瑞茲開槍打中他。」

　　「錯。」藍恩說：「泰勒已經沒有流血了，暫時的。」

　　「李奇在外面。」傑克森說。

　　「我不這麼認為。」

　　傑克森點點頭：「他在，所以普瑞茲沒有回來，李奇已經把他做掉了。」

　　藍恩笑笑：「那我該怎麼辦？去外面找他嗎？帶著我的兩個手下？把你們留在這裡，讓你們有機會偷偷計畫逃跑？這是你的目的嗎？不可能發生的，因為差不多就在這時候，李奇正經過畢夏普．巴蓋特的教堂。或者你只是希望給你的同志一點希望，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刻？這是英國式的意志？出名的死鴨子嘴硬？」

　　傑克森說：「他就在外面，我知道。」

　　※※※

　　他蹲在廚房門外，搜查普瑞茲掉下的東西。一把MP5K ，三十發子彈的彈匣，一條尼龍槍背帶。一支手電筒，已經壞了。兩把黑色手把的廚房用刀，一長一短，一把鋸齒狀，一把平面刀鋒。一個渡輪公司送的拔塞鑽。

　　還有一把馬鈴薯削皮器。

　　它的把手是普通木柄，曾經是紅色，現在已經褪色。與木柄緊緊相連的是一片簡單的壓型金屬刀片，用金屬線纏在一起。微尖，隆起的凸緣和一個狹長的開口。舊式設計，簡單、實用、使用頻率很高。

　　李奇瞪著這東西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進口袋。較長的刀子插進普瑞茲的胸口直沒至刀柄，較短的刀子藏到自己的鞋子裡。拔塞鑽和壞掉的手電筒踢進陰暗處。用拇指把G36瞄準鏡上面的血和腦漿擦掉，撿起MP5K衝鋒槍，甩到左肩背著。

　　收拾完畢，繼續往東北方穀倉方向前進。

　　李奇，黑暗中獨自一人，步步為營。

75

　　李奇踏上三間穀倉圍成的院子，面積稍大於一百平方呎。穀倉在黑暗中依稀可見，北邊、東邊、南邊，三座穀倉看起來幾乎一樣，同樣年分、同樣構造、同樣材質。三座穀倉都有挑高的滑門，屋頂鋪瓦片，木頭牆板，在星光下看起來灰灰的。這三間比獨立穀倉來得新，而且長得多。格局方正，結構扎實。對農夫傑克森來說應該是好事，李奇猜想。可是對他來講卻不是好事。因為沒有變形的木板，沒有縫隙，沒有缺口，沒有缺陷。

　　所以沒辦法馬上看出哪間裡面有人。

　　他站著不動，北邊還是東邊？他心裡猜著，因為對大型車來講比較好進出。不是直接開進去，就是轉個九十度的彎即可。但南邊那個就沒這麼簡單，他想。因為需要一個一百八十度迴轉，才能開到門口，而且南邊這棟背對著房子和車道，感覺不是很順。在心理學上，出了大門能夠取得直線視野是很重要的，即使在黑暗中。

　　他走過院子，動作放慢，不出聲音。髒兮兮的鞋子幫了不少忙，鞋跟上厚厚的泥巴讓鞋子安安靜靜，像球鞋一樣，像走在地毯上。李奇移動到北側穀倉較近的左邊角落，躲進陰影中，順時鐘繞了一圈。摸著牆壁，輕輕敲了敲。結實的木板，可能是橡木，大約一吋厚。釘在一個底座上，底座本身可能就是一呎厚的木材。就像艘老帆船，或許裡面還有一層一吋厚的板子。他住過比這更糟的建築。

　　李奇一路繞到右前方角落，停下來。除了大門之外沒有地方可以進去。大門門板是四吋厚的木頭，用鍍鋅鋼帶綁在一起，吊在門上的滑軌上。U型軌道安裝在穀倉結構上，跟Mini Cooper車輪一樣大的輪子裝在門板上。下面有水泥U型軌道，軌道上有較小的輪子。基本上是工業化設計。門可以向兩邊滑開，像電影布幕一般。打開時相距約四十呎寬，足以讓兩輛收割機同時進出。

　　他沿著前門躡手躡腳移動，耳朵貼在門和牆壁的縫隙，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也沒有燈光反應。

　　不是這個，他想。

　　他轉頭看著東邊，一定是這棟，他想。他開始往這棟走，以對角方式跨過院子，距離還有二十碼時，門打開了。開門聲很吵，輪子在軌道上隆隆作響，一碼寬的閃亮藍光灑了出來，氙氣頭燈。是豐田休旅車，停在裡面，大燈開著。愛迪森從燈光中走出，MP5K揹在肩上，怪物般的影子投向西方。他轉頭把門關上，雙手並用，往回拉，要花很大的力氣。門拉到剩六吋時停了下來，留下一道縫隙，藍色的燈縮小到只剩薄薄一道光。愛迪森打開手電筒，就在他轉身向前時，手電筒光束緩慢掃過李奇的臉，可是愛迪森的視線一定稍稍慢了一點。他沒有任何反應，直接往左邊半轉過身，朝著主屋過去。

　　李奇想：決定？

　　還用說？一次解決一個，同時感謝上帝給你這個機會。

　　他做了個深呼吸，跨過藍光薄膜，跟在愛迪森身後，距離二十呎，速度很快，安靜無聲。接著拉近到十五呎，再來是十呎，愛迪森完全不知道。他一直往前走，渾然忘我，手電筒光線在身前輕輕搖晃。

　　距離五呎。

　　三呎。

　　然後兩個身影在黑暗中合而為一，動作慢下來，直到完全停止。手電筒掉到地上，慢慢滾動直到停止。黃色光束投出古怪的影子，將金黃色的小石頭變成凹凸不平的大石塊。愛迪森腳步踉蹌，往下倒，先是膝蓋著地，然後臉往下趴，喉嚨被李奇鞋裡的刀子劃破，一刀兩斷。

　　愛迪森還沒停止抽搐，李奇就已重新上路。身上揹著一把步槍，兩把衝鋒槍，一把小刀。不過他沒走回穀倉，反倒直接朝主屋過去，先到樓上主臥室，然後到廚房，到火爐邊，餐桌旁。之後再出來，跨過普瑞茲的屍體，一會兒之後再跨過愛迪森的屍體。他們未必比正在服役的軍人能幹，派蒂．喬瑟夫幾天前曾經這麼說，通常都更差。泰勒也說過：以前都是頂尖，可是現在差不多已經變成泛泛之輩。

　　你們都說對了，李奇想。

　　他繼續往前走，東北方，朝穀倉前進。

　　李奇在東邊的穀倉停下腳步，重新思考該用什麼槍械。G36遭到否決，因為一次只能三連發，而且這三連發速度太慢，太像電視或電影中的普通機關槍。辨識性太高，尤其在深夜。而且槍管有可能已經歪了，用肉眼看沒什麼異常，不過因為打普瑞茲的時候力道很猛，有可能造成非常細微的損傷。所以他把G36放在穀倉側邊牆腳地面上，把普瑞茲的MP5K彈匣卸下檢查，剩九發，打了二十一發。開了七槍。普瑞茲是指定的開火手，這代表愛迪森的彈匣應該是滿的，確實也是這樣。三十發，粗大的九毫米銅製彈殼在星光下發出淡淡光芒。他把愛迪森的彈匣裝到普瑞茲的槍裡。他知道彈匣是滿的，槍是正常的。對於下個五分鐘想要活命的人來說，這是合理的步驟。

　　他把愛迪森的槍和普瑞茲的彈匣疊在棄置的G36上面，轉動肩膀，脖子放鬆，吸氣、吐氣。好戲上場。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稍微打開的門，把屋裡帶來的東西組裝起來。一根生火木炭，從壁爐邊的籃子裡拿的。三條橡皮筋，從桌上的罐子拿的。一把龜甲手鏡，從蘇珊．傑克森的化妝檯拿的。

　　點火木炭是直直的十七吋棍狀物，跟小孩的手腕一樣粗，特別削過，剛好可以從爐柵放進去。橡皮筋很有韌性，但是很短。是郵差用來把信件捆起來的那種。這把鏡子大概是古董，圓形、有把手，有點像桌球拍。

　　他用橡皮筋把龜甲鏡柄綁在木炭上。然後臥倒，慢慢將木炭往前伸，朝向穀倉大門打開的六吋縫隙。用左手旋轉木炭，讓他可以清楚看到裡面的情況。

　　李奇，拿著根棍子綁著鏡子。

76

　　從鏡子裡觀看，這座穀倉是個結構扎實的四方形建築，裡面有垂直的柱子撐住屋脊，強化橫樑。柱子是一呎平方粗的大木頭，底座是水泥。總共有十二根，其中五根綁了人在上面，鏡子裡從左到右，依序可以看到泰勒、傑克森、波琳、凱特跟潔德。手被反綁，腳踝綁在一起，嘴上貼著膠帶，只有傑克森例外。他的嘴上沒有膠帶，可是嘴上血肉模糊。兩道眉毛上都有深深的傷痕。傑克森不是直直站著，而是滑落到柱子底部，陷入半昏迷狀態。

　　被槍擊中的是泰勒，他的襯衫破裂，沾滿鮮血，位置在右上臂。波琳看起來還好，銀色膠帶上方的眼睛稍微有點驚慌，頭髮散亂，可是其他一切如常。凱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睛閉上。潔德滑到柱子底，坐在腳後跟上，頭低低的，沒有動，可能昏過去了。

　　豐田是倒著進去，轉彎後緊靠在左側牆上。車子大燈打開，遠光燈，沿著穀倉的長軸照射，投射出十二根柱子的清晰影子。

　　葛瑞格的MP5K掛在背後，正要抽出一塊大板子，應該是舊門板，不然就是桌板。他抓著左下角跟右下角，將木板抬過來。

　　藍恩站在穀倉正中間一動不動，右手握著MP5K的後槍把，左手握著前槍把。手指扣在扳機上，十個指節顯得十分蒼白。他面對大門，側對豐田，車子的氙氣頭燈照亮他的臉，一股怪異的鬆懈。他的眼睛像黑色凹洞，邊緣型人格違常，有人是這樣說的，不過早就跨過那道邊界了，李奇想。

　　葛瑞格把那片大木板拿到前面中間來，李奇聽他說：「東西要放哪裡？」

　　藍恩回答：「我們需要鋸木架。」李奇移動鏡子，順著藍恩在鏡中的倒影，看到傑克森蹲著的地方。藍恩踢了傑克森的肋骨一腳，問他：「你這裡有沒有鋸木架？」傑克森說：「在另一間穀倉。」藍恩說：「等普瑞茲跟愛迪森回來，我再叫他們去拿。」

　　他們不會回來了，李奇想。

　　「他們不會回來了。」傑克森說：「李奇就在外面，把他們幹掉了。」

　　「你實在很煩。」藍恩說，不過李奇看到他還是看了門口一眼。而且李奇知道傑克森的意圖，他想把藍恩的注意力拉到穀倉外面，遠離那些囚犯，試圖多爭取一點時間。

　　聰明，李奇想。

　　然後他看見藍恩的倒影在鏡子裡越來越大，李奇把木炭抽回，慢慢地，小心翼翼。他拿起MP5K瞄準門外一吋，離地五呎四吋的高度。把你的頭伸出來，他想著，看看外面，拜託，我會送你三顆子彈，從這一耳進，另一耳出。

　　不過沒這麼走運，李奇聽到藍恩停下腳步，離門口差一步，大聲尖叫：「李奇？是你在外面？」

　　李奇等著。

　　藍恩叫道：「普瑞茲？愛迪森？」

　　李奇等著。

　　藍恩尖叫道：「李奇？是你嗎？聽好了，十秒之後，我會開槍打傑克森，大腿。他會因為股動脈流血而死，然後我會叫蘿倫．波琳學狗去舔。」

　　李奇等著。

　　「十、」藍恩尖叫道：「九、八。」他的聲音逐漸變小，因為慢慢走回穀倉中央。李奇把鏡子放回去，看見藍恩停在傑克森旁邊，聽他說：「他沒在外面，或者說如果他在外面，也根本不把你當回事。」然後藍恩再次轉身，吼道：「七、六、五。」葛瑞格靜靜站著，把木板立在身前。什麼事也沒做。

　　「四。」藍恩尖叫道。

　　一秒鐘可以發生很多事，以來李奇來說，他思考的方式就像撲克牌玩家分析手中的牌。他考慮一下犧牲傑克森的風險，或許藍恩不是認真的，如果他是認真的，那他發瘋的程度一定足以讓他打開全自動，把全部子彈射光。葛瑞格現在處於無能狀態，李奇可以讓傑克森的大腿吃下三十顆子彈，然後等藍恩把子彈射光後，再光明正大走進去，送三顆子彈穿過木板，射進葛瑞格的身體，再送三顆進藍恩的腦袋。五個人質陣亡一個，代價不算太高。百分之二十，李奇曾因更糟的結果獲頒獎章。

　　「三。」藍恩尖叫。

　　可是李奇覺得傑克森不錯，而且還有蘇珊和美樂蒂要考慮。蘇珊是個盡責的姊姊，美樂蒂是個無辜的小孩。再加上凱特．藍恩的夢想，新的大家庭一起種田，一起割草曬乾，把北福克的農藥從土裡過濾掉，五年後種下有益身心健康的蔬菜。

　　「二。」藍恩尖叫道。

　　李奇把鏡子放下，右手伸直像個游泳選手，手指抓住門邊，往後爬，速度很快，同時把門往後拉，但繼續躲著，把門能夠移動的二十呎範圍全部打開。

　　等著。

　　穀倉裡靜悄悄的。他知道藍恩的眼睛盯著外面的黑暗洞穴，知道他的耳朵竭盡全力，想在一片寂靜中聽到點什麼。這是人類最古老的恐懼，深埋在原始的蜥蜴腦中。人類離開洞穴後的十幾萬年，依舊活躍：外面有東西。

　　李奇聽到一個壓住墊子的低沉聲音，葛瑞格把木板放下來了。接下來就是腳程比賽，從藍恩的觀點，門是因為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右往左邊開。所以這個力量的來源現在在外面的左邊，在門開的盡頭處。李奇站起來，往後退，轉彎，開始跑，逆時鐘方向繞著穀倉。先轉過第一個彎，然後沿著南邊跑五十呎，繞過第二個轉角，沿著後面的牆壁跑一百呎，再來是沿著北牆五十呎。他用了九成速度衝刺，三百呎，一百碼，四個轉角，時間大約三十秒。如果是奧運選手，可以在十秒內完成，不過奧運選手不需要保留實力，以便能在衝過終點線後精準地射擊衝鋒槍。

　　他轉過最後一個彎，重新回到大門口。嘴巴閉緊，用鼻子用力喘氣，壓抑著胸口的起伏。

　　現在他已經站在外面的右邊。

　　穀倉裡靜悄悄的，沒有動靜。李奇站定腳步，左肩靠在牆上，手肘收攏，手腕彎曲，左手抓住MP5K的前把，輕輕地。右手抓住槍把，食指已經扣下扳機八分之一吋。左眼閉上，右眼對齊兩個金屬瞄準器。他等著，聽到輕輕的腳步聲落在穀倉地板上，在他身前四呎，左邊三呎處。光線下出現一個影子，他等著。藍恩的後腦勺出現，一個狹窄的弧形，像新月一樣，探出來，看著左邊的漆黑。他的右肩出現，MP5K的尼龍槍背帶緊緊束在他夾克隆起的帆布纖維上。李奇沒有移動槍枝，他想以和穀倉平行的角度開槍，而不是對著裡面。如果改變角度的話，會讓人質暴露在火線下。尤其是泰勒，根據李奇在龜甲鏡中看到的記憶。搞不好傑克森也是，他必須耐著性子，他必須讓藍恩自己送上門。

　　而藍恩自己送上門。他慢慢伸出頭，背對李奇，往左邊探頭，彎腰往前探，看著遠方。藍恩移動前腳，往外面跨一點。李奇不動如山，專注地看著MP5K的瞄準鏡，上面有用氚標註的虛線，代表著幾何位置，對李奇來說等於雷射光束穿過黑夜。藍恩慢慢進入這個範圍，一開始是他的右邊頭顱，然後是比較大的銀色區塊，之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到最後準星已經完全落在他後腦勺的中心點。不偏不倚。藍恩和李奇的距離非常接近，連他的小平頭上有幾根頭髮都數得出來。

　　有半秒鐘時間，李奇在思考要不要叫出藍恩的名字，讓他轉過頭來。雙手舉高，讓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得死，把他的罪過一件件說給他聽，就像審判過程一樣。

　　後來又想，或許該來個對打，男人對男人，拿刀或赤手空拳。好好做個了結。儀式性的，或者說比較有公平性的。

　　這時他想到侯巴特，於是扣下扳機。

　　奇怪的模糊震動聲響，就像裁縫機或遙遠的摩托車在等紅燈。五分之一秒，三發九毫米子彈，三個彈出的彈殼。在明亮光線下拋出一個弧度，掉落李奇右邊二十呎的地面，撞擊石頭發出刺耳的鏗鏘聲。藍恩的頭爆出一片霧氣，在燈光照射下變成藍色。頭殼往後搖晃，跟著身體其他地方直接倒下，肉體和骨頭敲擊水泥的空洞聲清晰可聞，只有衣服的棉花跟帆布稍微壓低了音量。

　　希望潔德沒有看到，李奇想。

　　接著他跨入大門，葛瑞格陷入致命的半秒躊躇。他剛才在往後退，而且看著左邊，可是送藍恩上西天的子彈卻是從右邊來的。估算錯誤，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開槍。」傑克森說。

　　李奇沒有動作。

　　「開槍。」傑克森又說一次：「需要我跟你說那塊木板是幹什麼用的嗎？」

　　李奇瞄了泰勒一眼，泰勒點點頭，李奇看了波琳一眼，她也點點頭。於是李奇送了三顆子彈進葛瑞格的胸膛。

77

　　清理工作從剩下的黑夜一直延續到隔天白天。即使他們都累到骨頭痠痛，但是大家都同意不要先睡覺。除了潔德。凱特帶她上床，還坐在床邊陪她睡。小孩很早就暈過去了，所以絕大部分後續過程都沒看到。剩下的好像也不懂，除了他的前繼父已經被歸為壞人之外。

　　這個部分先前已經跟她說過了，所以頂多只是把看到的跟知道的做個確認，沒什麼大不了。於是她睡得很好，沒有明顯的副作用。李奇猜想，就算日後真的有，她也會拿起蠟筆把他們畫出來，作為抒發。

　　凱特看起來像是去了地獄一趟再回來，所以跟大部分人一樣，狀況出奇得好。地獄裡的感覺太糟糕，相形之下回到人間就變得好到不能再好。她低頭看著藍恩的屍體好一陣子，看著他被轟掉一半的腦袋。在心裡確認，不會像好萊塢電影演的那樣，重新站起來，再次復活。他走了，終於，徹底，絕對。而且是她親眼看見的，這樣的篤定對一個人來說很重要。

　　她轉身離開屍體時，步伐中充滿了活力。

　　泰勒的右三頭肌完全撕裂，李奇從鞋子裡拿出廚房的刀子，將他的襯衫割開，在二樓浴室裡用急救箱盡可能做好戰地包紮。不過泰勒還是需要看醫生，這點很明確。他自己說要再延個一、兩天，這樣傷口或許不會被認定是槍傷。雖然附近的人也不可能聽到什麼風吹草動，但最好還是別在深夜去急診室報到。

　　傑克森沒有大礙，眉毛上有傷口，臉部瘀青，還有嘴唇裂開，以及幾顆牙齒動搖，其他都還好。根據他的說法，比起之前的好幾次經驗算不了什麼。以前每次第一傘兵營移防後，都會在酒吧打架，因為當地的小夥子似乎都很想證明自己的本事。

　　波琳很好，李奇幫她切斷繩子，她自己把嘴上的膠帶撕開，然後用力親吻李奇。她似乎百分之百相信李奇一定會出現，幫大家解圍。李奇不知道她是說實話，或者只是在恭維他。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沒有開口提自己差那麼一點點就要追著虛無四處亂跑，也沒提那意外的眼角餘光，看了車道路面一眼，讓他的腦袋突然開竅。

　　李奇到豐田車上搜查，找到藍恩的手提袋。之前在公園巷的希爾頓飯店看過的那個。八十萬美元現鈔都在這裡，完全沒少。他把錢交給波琳保管，然後坐在地上，靠著凱特之前被綁住的柱子，離葛瑞格的屍體六呎遠。

　　心裡覺得很平靜，又過了一個忙碌的夜晚，跟以往沒什麼兩樣。在漫長而極端激烈的一生中，這種情況屢見不鮮，他早就習以為常。而後悔的基因天生就不在他的DNA裡，完全沒有，徹底不存在。有些人可能事後會為了正當性感到困擾，他卻一直想著要把屍體藏在哪裡。地點選在農場西北角，一塊十畝大的地。休耕地，藏在樹後，已經一年沒有犁過。傑克森把鋤耕機弄好，發動引擎，打開大燈閃耀奔馳。立即開工，要挖個大坑，三十呎長、九呎寬、九呎深，九十立方碼的挖掘工程，因為大家決定要將兩部車一起埋了。

　　李奇問波琳：「妳租車的時候有勾選額外保險嗎？」

　　她點點頭。

　　他說：「明天打電話過去，告訴他們車被偷了。」

　　泰勒因為身上的傷，不須做粗重工作，於是負責湮滅證據。他把可能想到的地方都做了處理，包括普瑞茲MP5K打出的二十七個彈殼。波琳將二樓走廊地板的血跡刷乾淨，換掉碎裂的浴室磁磚。李奇把屍體統統堆在豐田的Land Cruiser裡面。

　　坑洞挖好時太陽已經出來好幾個小時了，傑克森在其中一邊留了一道斜坡，李奇把豐田順著坡道開下去，用力讓車子撞上另一邊的土牆。傑克森把鋤耕機開回主屋，用前面的鏟斗把Mini鏟起來，往後退，一路倒車到坑洞旁，把它順著斜坡倒下去，讓它緊靠著豐田的後保險桿。泰勒走過來，拿著其他證據，統統丟到坑裡。然後傑克森開始把土回填。

　　李奇坐在旁邊看，天空是淡藍色，陽光有點稀薄。幾片高高的淡淡白雲，一股暖暖的微風。就在他身邊這片平原下，許多石器時代的人，埋在叫作堆墳的長形土石堆裡。以後還有銅器時代，鐵器時代，凱爾特族，羅馬人，撒克遜人，盎格魯人。搭著長船的維京侵略者，諾曼人，以及一千年後的英國人。

　　這塊土地應該可以再多埋四個人。他看著傑克森忙來忙去，直到泥土把車頂完全覆蓋，才轉身離開，慢慢回到屋裡。

　　整整十二個月後的同一個小時，這片十畝大的地已經很整齊地犁過，因為種了全新的冬季作物而變得一片淡綠。東尼和蘇珊，泰勒和凱特就在旁邊的田裡工作。

　　太陽閃耀，屋裡九歲的表姊妹兼好友，美樂蒂．傑克森和潔德．泰勒，正在看著潔德的嬰兒弟弟，五個月大的健康小男嬰，名叫傑克。

　　葛蘭吉農場往西三千哩外，時間提早五個小時。蘿倫．波琳獨自一人待在貝羅街的公寓，喝著咖啡，看著《紐約時報》。

　　她先前漏看了一則頭版新聞，裡面報導三個剛抵達伊拉克的傭兵陣亡，他們分別姓柏克、谷倫和科瓦斯基，死亡時間是兩天前。車輛壓到地雷，位置在巴格達外圍。不過她在《地鐵報》裡倒是看到另一則報導，說達科塔大樓管理委員會收回一間公寓，因為連續十二個月沒有支付管理費。進入公寓後，在一個上鎖的衣櫃裡找到超過九百萬美元的現鈔。

　　葛蘭吉農場西邊六千哩處，時間提早八小時。派蒂．喬瑟夫熟睡著，在華盛頓州西雅圖一處水岸公寓。十個月前她找到新工作，是當雜誌審稿。堅忍不拔與永不休止的搜尋眼光，讓她極能勝任這份工作。偶爾跟個當地記者出去約會，生活十分愉快。

　　離西雅圖很遠，離紐約市很遠，離畢夏普．巴蓋特很遠，在阿拉巴馬州伯明罕市，迪．瑪麗．葛雷琪諾起了個大早，在醫院的健身房裡，看著弟弟抓著新的枴杖走過地板。

　　沒人知道傑克．李奇的下落，葛蘭吉農場的鋤耕機關閉後兩小時，他就離開了，從那時候開始，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全書完）